雨在某一刻骤然变小,暴烈的雨点变成雨丝,温温柔柔地倾下来。瞿经年终于在灯火阑珊的阳台外找到了梁憬。
李芬见状,招呼了两个安保悄无声息地守着门,免得打扰了瞿经年兴致。
梁憬背对着他,朝着雨幕发呆,听到声音回过头来,“我刚想问你什么时候走?”
“你想走,随时。”
瞿经年看他眼神空空的,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又问:“怎么了?”
梁憬说:“蒋不凡要去美国了。”
瞿经年大大的不理解:“你为着这件事不高兴?”
梁憬于是又笑了:“也不是…..见鬼了,我在干嘛。”
瞿经年给了他额头一个暴栗,“你是个大忙人,昨天我问你晚宴来不来,你说不来,转眼人又来了。”
“我不准备来的。雨下这么大,装修材料都堵在路上,我在餐厅没事儿干。”梁憬说:“你也说不来的?”
“计划有变。”瞿经年留了充足的时间给瞿明玉,但对方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刚刚看见你哥了,你打招呼没有。”
梁憬说:“我哪敢不打招呼。逮着我就念叨项目的事,我跟他说我在开餐厅,他说我胡闹。”
瞿经年笑了,梁憬有反骨,梁憧越是不要他做的事,他越会要做。
这么看,这家餐厅是开定了。
瞿经年觉得开餐厅挺好,小打小闹整不出什么幺蛾子,也不会认识到一堆乱七八糟的人。
“那把餐厅开好给他看呀。”瞿经年鼓励他:“燕海的米其林餐厅还只有两三家,二少再开一家,我天天给你捧场。”
梁憬爱听这话,笑得眉眼弯弯,说:“行,给你个001号客人位,和别人都不同。”
瞿经年要的就是不同,他说:“我给你投点资?”
“哟,我那小庙瞿总有人看得上呀。”
“有你在,怎么能是小庙。”瞿经年说:“不投多了,两千万,当给你玩了。”
梁憬这种时候特别嫉妒瞿经年。
他花个一百万都要给梁正飞打报告,人张口就是两千万。
梁憬不服气,揶揄他:“你还有钱呀?”
瞿经年说:“怎么没钱。”
梁憬欠欠地说:“前脚收购了乐乐网,后脚盯你二叔的原始股。穷得家里都揭不开锅了吧。”
瞿经年无奈地说:“居然被你看出来了,怎么办?”
“没事儿,穷得吃不起饭了来你二少爷的餐厅。”
瞿经年揍了他一拳。
两人在外头旁若无人地聊天,宴会里头时不时投来别有用心的目光。
梁憬不在乎。
瞿经年却乐在其中。
他愿意让所有人知道,梁憬和瞿经年关系好,好到让人浮想联翩。他甚至会故意靠近梁憬,看吧,想吧,议论吧。那些不能宣之于众的感情,他恨不得所有人都能猜到。
梁憧和杜兰在一起,见到这一幕,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杜兰身穿一件玫红色露肩晚礼服,手挽着梁憧,道:“小憬和经年这么多年了,跟亲兄弟一样,也是难得。”
梁憧心里说不上的怪异,“是,是啊…这俩人….”
杜兰笑说:“我看你这个哥哥还不如人家,只怕小憬把他当亲哥了。”
梁憧说:“的确,小憬一直把他当亲哥一样。”
杜兰道:“经年没有亲兄弟,估计也把小憬看作了亲弟弟。”
梁憧心里的怪异感这才消散了些,“对,小时候问过我爸,能不能把梁憬送给他当弟弟。”
杜兰呵呵笑。
梁憬余光瞥到梁憧一脸别扭的表情看着他们,于是说:“我哥估计又想骂我了。”
瞿经年转头,对上梁憧的目光,大大方方举起酒杯示意,“骂你,我给你兜着。”
梁憧对上瞿经年坦然的目光,倒显得自己小人之心了,他举杯。
两人隔空碰杯。
瞿家太子和梁家太子,燕海顶级富豪之家的天之骄子。
瞿梁两家往上走一直是世交,早年是合作伙伴关系,本该可以一直强强联合下去。
可瞿家那么多女儿,梁正飞没看上,转身让长子娶了杜家女儿。
梁憧的婚事成了两家关系的分水岭,两家目前关系还算融洽,可远比不上梁憧爷爷还在世的时候,其中的微妙变化就连外人也看得出来。
以后会如何,谁也不知道。
商海瞬息万变,前一秒是朋友后一秒就是敌人。
梁憬说:“走吧,陪你应付两轮酒,回家去。”
瞿经年点头,梁憬要走,他却拉住了他:“衣服穿好。”
梁憬闻言把西装扣好了,瞿经年指了指他的衬衣。
梁憬白色衬衣扣子扣到顶端,却没打领带,出席正式场合也带着些闲散,符合他贵公子形象。可跟蒋不凡聊天时,他往下解了三颗扣子,衬衣露到了胸口,这就不太合适了,太闲散了就有放浪的嫌疑。
梁憧还在,要见他这么穿,肯定又要训他。
梁憬便把扣子一颗颗往上扣,扣到最上一颗,好几次都没扣好。
他有些烦,说:“算了。”
瞿经年说:“别急。”
他就这么用指关节抬起了梁憬的下巴,然后俯下身看扣眼的位置。
梁憬整个人很白,细腻的白娇养在贵气里,无端隔开了他与别人的距离,是不可碰触高冷。
这脖子尤为隐秘,白皙柔嫩,隐藏在阴影里,仿佛是禁地,于是越加诱惑。
瞿经年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突起的喉峰,他没有靠得太近,梁憬仰起头看着他,眼神很清澈,眼珠子转来转去,毫无防备。
瞿经年心跳不可控制地快了起来,他尽量压低呼吸以免乱了节奏。但压低呼吸意味着深呼吸,他闻到了梁憬的味道。
不是香水,不是沐浴露,是梁憬的味道,瞿经年不知道该怎么用言语形容,它如罂粟悄无声息地勾起了内心深处的瘾。
瞿经年的喉咙干涩,他不能分神,一分神脑子就得控制不住下半身。
荷尔蒙和肾上腺素双线来袭,而瞿经年仅仅是靠近他的脖子而已。
“你扣好没有!”梁憬等得不耐烦了。
瞿经年手指微顿,认命地把所有的冲动压制下去。
“问你呢!扣个扣子要这么认真严肃的么?”
“扣好了。”
瞿经年正人君子般地起身,转身往外宴会内走去。进门时,他把酒杯递给李芬,随后端起服务生托盘上的一杯白水。
他很渴。
李芬察觉到瞿经年情绪不高,这倒是奇了怪了,和梁憬聊了会天出来,情绪倒低落了些???
梁憬跟在他身后,指着瞿经年手里的水说:“给我也来杯矿泉水。”
李芬犯了难,宴会上有各种各样的酒,却没有水。李芬随着用备着一杯水,是因为瞿经年出席宴会有喝水的习惯,但她不会准备两杯。
“没有?”
李芬立马反应:“稍等,我马上要人送过来。”
瞿经年把高脚杯递给梁憬:“不用了,他喝不了多少。”
梁憬自然而然接过之后喝了一口,果然不喝了,把杯子还给了瞿经年。
瞿经年一口饮尽。
李芬心道,我没什么都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
瞿经年把空杯子放回托盘里,说:“他不喜欢这个牌子的矿泉水。”
李芬会意,以后她要准备好梁憬喜欢的牌子。
两人端了酒杯,本想和瞿氏和乐乐网几个股东打招呼后走人。
梁憬又被梁憧叫走了。
“你今天跟我回家。”
“我不回。”
“你多久没回家了,爸妈想见你了。”
“得了吧,我妈每天和她的老姐们玩得不亦乐乎。”
“我说一句你顶一句是吧!”
梁憬皱着眉头,“哥,大庭广众的,你能不训我吗?”
梁憧压着怒火说:“我平时要是能逮到你的人,犯得着在这里训你。”
“我忙。”
“你在我面前说忙?”
“我就不能有点事做!”
“你有什么事情?”梁憧语带鄙夷说:“为你那家餐厅。”
梁憬说:“嗯,正在装修。”
梁憧气不打一处来:“浪费时间,你有这个精力干点什么不好,我给你派个职业经理人管。”
“……”
梁憧命令道:“你明天到梁氏总部来一趟。”
梁憬一点余地也不留:“我不去。”
“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
梁憬说:“哥,我不是梁氏员工,你命令不了我。”
“好好好。”梁憧气笑了:“你不去也行,明天起搬到家来来住。”
梁憬一点儿也不明白:“这又是为什么呀?”
梁憧气道:“你二十六了,没个女朋友,成天和瞿经年混在一起,像话吗?”
“我,这哪里跟哪里?”
梁憧喝了口酒,压了压心中的怒意,“两个大男人,血气方刚的年纪,都不找女朋友,成天和对方混在一起,你要别人怎么想?”
梁憬嘴巴半张,眼睛瞪得圆圆的,无语至极地反问:“你觉得我们俩能有什么?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瞿经年那头忙完了,郭修文凑到了他身边:“恭喜呀。”
“谢谢。”瞿经年说:“少不了你帮忙,改天请你喝酒。”
郭家传媒大亨,乐乐网的热搜都是他的功劳。
郭修文说:“酒要喝,谢就不用了。我还以为你要按死乐乐网。”
瞿经年淡淡一笑:“你给许乐指了条明路,他是聪明人,懂得顺杆儿爬,他得谢你。”
郭修文心下微微一颤。
许乐不会傻到出卖自己,说那话时周围什么人都没有。
瞿经年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瞿经年只蜻蜓点水般说了一句,便换了话题:“蒋不凡去美国了?”
郭修文收了思绪,他是何等聪明的人,立马明白他这是不追究的意思。
同时也是无声地警告,他不喜欢有人利用梁憬从他这里达到什么目的。
有且仅有一次。
“是啊,去工商学院读书,也是难为他了。”郭修文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你还不去给小憬解围,我看他被训了蛮久了。”
瞿经年说:“训得越久,逆反心理越大。梁憧想要梁憬进梁氏。”
郭修文呵呵笑了:“梁家也是有意思,别人都是争来争去,他们两兄弟是让来让去。”
“是啊,梁憧把这个弟弟当半个儿子。”
郭修文留意道一旁的杜兰,说:“只怕没那么容易。这些年杜兰乖乖地相夫教子,像是和梁正飞达成了某种协议。梁憬不进梁氏,杜家也不插手梁氏。要是梁憬动了,杜兰只怕也要动。她底下三个儿子呢。”
瞿经年说:“这点梁憧想不到?他执意这么做,只怕是和杜兰矛盾越演越烈了。”
“他们瞅着感情挺好的,梁憧这么多年可都是好丈夫形象。”
瞿经年说:“咱们这个圈子夫妻不就这样,面上亲密无间背地里拔刀相向,利益才是永远的朋友。”
郭修文父母,瞿经年父母,蒋不凡父母,无一例外。
“也是,当年梁憧娶杜兰,是迫不得已。”郭修文感叹,“梁家家风正,梁正飞自己娶了称心的夫人,二儿子的婚事也没有插手的迹象。唯独大儿子成了牺牲品。难怪小憬要退。”
“他们那样的家庭,把感情看得比利益只重,杜兰是例外。”
瞿经年琢磨着以后的走向,杜家和梁家闹翻,梁憬势必要卷进去。
郭修文于是说:“他们的婚姻千好万好才能让人安心呀。”
角落梁憬低着的头猛然抬起,随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郭修文看向瞿经年:“吵翻了。”
瞿经年皱着眉头放下酒杯,对李芬道:“一生气就要飙车,赶紧拦着。”
李芬小跑着追了上去。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