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同学,你在发光诶

1

转学第一天,我迷路了。

说出去可能没人信,但我这个人方向感确实很差。从小到大,去一个新地方总要迷几次路才能记住。市一中我走了整整一个学期才分清哪栋楼是哪栋楼。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不是因为方向感差。

是因为这个学校太大了。

我从教务处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高二八班”。教务处的老师跟我说“出门右转,直走,第三栋楼就是”,语气轻描淡写得好像全校只有三条路。

我出了门,右转,直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发现不对。

不是路不对,是周围的环境不对。我面前的这栋楼是实验楼,门口贴着化学实验室的牌子,门锁着,里面没有人。我绕过去,继续走,又走了五分钟,到了一栋看起来像行政楼的建筑。门口挂着“教务处”的牌子。

我站在原地,拿着纸条看了半天,又看看手机地图,越看越糊涂。纸条上只写了班级,没写教学楼编号。我压根不知道八班在哪栋楼。

我站在一个岔路口,回头看了看自己走过的路,又看了看前面未知的路,额头上沁出了细汗。不是因为热,是因为着急。第一天转学就迟到,给老师的第一印象就完了。

更让我烦躁的是,这个点了,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该进教室的人早就进去了,连个问路的人都找不到。我站在空荡荡的路上,拿着手机看了半天地图,还是一头雾水。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那种匆忙的、赶时间的脚步声。是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的,像是一个人在散步。但这个点散步也不太对。

我抬起头,循着声音看过去。

从小路的那一头,有个人走了过来。

2

他穿着深蓝色的校服,是我们学校的款式,但在他身上好像不太一样。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能是他太瘦了,校服在他身上有一点空,风一吹,布料贴在身上,能看出肩胛骨的形状。

他低着头走路,步子不快不慢,好像在思考什么。书包只背了一边,另一边的带子垂着,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

我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曲着。

就是这一眼,让我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他的手很好看。

不是普通的好看。是那种让你移不开眼睛的好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却不突兀,每一个关节的弧度都恰到好处。指尖很细,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手腕很细,腕骨的形状从侧面看过去,是一个圆润的、柔和的弧度。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手背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影,手背上的筋脉若隐若现。

我不知道一个人怎么会长出这样一双手。不是刻意保养的那种好看,是天生的。像是被什么仔细地、耐心地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我盯着他的手看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我是在大马路上,盯着一个陌生人的手发呆。

然后我抬起头,看他的脸。

那一瞬间,我连呼吸都忘了。

他长得太好看了。

不是那种会让你尖叫的好看。是那种很安静的、让你不敢大声说话的好看。

他的五官很精致,每一处都恰到好处。眉毛不浓不淡,眉形很好看,微微上扬的弧度带着一点疏离感。鼻梁很直,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流畅的线。嘴唇薄薄的,抿着,没有任何笑意。

他的皮肤很白,不是苍白,是一种干净的、像瓷器一样的白。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几乎在发光。

但表情是冷的。

不是生气的那种冷,是那种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他动一下眉毛的冷。他就那样低着头走过来,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干净的额头。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像一把小小的扇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心跳忽然变得很快。

不是那种“这个人长得不错”的快。是那种——“完了”的快。

3

他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终于回过神来。

“同学!同学!等一下!”

我的声音比我想的要大。他好像没听到,继续往前走。我只好小跑着追上去,跑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

他这才停下来,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就是这一眼。

那一眼让我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他对我笑了或者怎么样。恰恰相反,他的眼神很淡,淡到几乎没有温度。

他看着我的时候,像是在看一棵树、一盏路灯,或者任何一样和他没有关系的东西。

可就是这种冷淡,这种拒人千里之外的距离感,让我忽然很想靠近他。

“不好意思,”我说,“我想问一下,你知道高二八班怎么走吗?”

他看了我一眼。

“你走错楼了,”他说,“八班在隔壁那栋。”

声音不大,语速很快,低低的,清清冷冷的。那个声音像是冬天的第一口凉水,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可是凉过之后,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微微动着,幅度很小。说完就不打算再开口了,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好像我已经不是一个需要他注意的人。

他指了指方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可我看着他指的方向,又看了看他,心里那种不想让他走的冲动压过了理智。我挠了挠头,让自己看起来更窘迫一点。

“啊?不是这么走的吗?”我说,“我是从那边过来的,绕了半天,越走越晕……”

我又看着他。

“麻烦同学,可不可以带一下路?我有点晕,真的晕了。今天第一天转来,找教务处就找了二十分钟,现在又找不到班级,我都要迟到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他。不是装的,是真的怕他拒绝。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会多管闲事的人。他看起来什么都不需要,什么人都无所谓。

他犹豫了几秒。

那几秒里我一直在想,他会不会觉得我烦?他会不会转身就走?

“嗯。”他说。

一个字。

就一个字。

可我那一刻的心情,像是有人在我心里放了一朵烟花。

4

他带路的时候不说话,步子很快,走在前面。

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校服的布料很薄,被风吹起来的时候贴在他身上,能看出他背部的线条。肩胛骨很瘦,腰很窄,整个人是那种修长的、清瘦的体型。不是弱不禁风的瘦,是那种很干净的、没有什么多余赘肉的瘦。

他的手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着。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张开,像是一朵还没有完全绽开的花。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手上,光影交错。

那画面美得不像是真的。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盯着一个男生的手看了整整一路。

他说学校的安排,说1到7班是重点班,进度快,在另一栋楼。我听着,其实没太听进去。我满脑子都是他的手。但我还是接话了,用那种夸张的语气说“那七个人占一整栋楼也太大了吧”。

其实我不是真的觉得大。我就是想让他多跟我说几句话。

他果然没有接茬。只是说“到了”。

他停下来的时候,我差点撞到他背上。

“到了,”他说,“上三楼,楼梯口左转第一间就是。”

他抬头看了看楼,又看了看我。那一眼很短,但我觉得他在看我。不是在打量我,就只是看了我一眼。

“谢谢你啊。”我说。

他说不客气。语气很淡。然后转身就走了。

不客气。两个字。

我站在台阶上看他走远。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拖在地上,很长很瘦。他走路的姿势很好看,不快不慢,腰背始终挺得直直的。他的手还是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他走出几步之后,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等一下——”我喊了一声。

他停下来,回头。

阳光落在他脸上,他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我注意到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很直。他等我说话。

我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我叫林清远,”我说,“森林的林,清白的清,远近的远。很高兴认识你,希望可以交个朋友。”

他看着我。

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我想,他会不会直接走掉?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需要朋友的人。他什么都不需要。

“顾简。”他说。

两个字。声音不大,语速很快,像是只是完成一个程序。

但我的心跳忽然更快了。

顾简。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清清淡淡的,像他的人一样。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了几步。

我忽然又喊了一声:“顾简!”

他停下来,回头。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他。我只是觉得,如果就这样让他走了,我可能会后悔。可是叫住他之后,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脑子一热,我说:“下次请你吃饭!”

他没回答。只是看了我一眼,转回头,继续走了。

5

那天回到教室之后,我一直想着他。

不是刻意去想。就是他的样子会突然冒出来——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那张冷淡的脸,那个清冷的背影。

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我在下面走神。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我是一个注意力还算集中的人,上课从来不走神。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我的脑子里全是他。

老师叫我的名字,让我回答问题。我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题,脑子一片空白。旁边的同学小声提醒我,我才勉强答了出来。坐下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物理课,老师在讲牛顿第二定律,F=ma。我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顾”字,又写了一个“简”字,写完盯着看了好几秒,然后赶紧划掉了。

旁边的人不会注意到。但我自己知道。我在纸上写了一个男生的名字。

晚自习的时候,我做不进去题。英语阅读理解我看了三遍,不知道文章在讲什么。不是文章难,是我的脑子不在这里。我的脑子在那个带我走了三分钟路的人身上。

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林清远,你疯了。你才第一天转学,你连他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你只是觉得他好看,这不叫喜欢。

另一个声音在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你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有过这种感觉。这就是喜欢。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人。

初中时候也有过觉得还不错的女孩子,但那是一种很模糊的感觉。像是风吹过水面,起了点涟漪,然后就没了。我不会因为那个人睡不着觉,不会在草稿纸上写她的名字,不会在下课的时候假装路过她的教室。

可现在这个不一样。

现在这个像是有人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头,沉下去了。水面还在动,一圈一圈地往外扩,停不下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宿舍是四人间的,另外三个同学已经睡了。我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全是他。

顾简。顾简。顾简。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这个名字。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名字可以让我的心跳这么快。

我想起他站在阳光下回头看我的样子。他的眼睛微微眯着,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他的嘴唇抿着,没有笑,但那张脸就是让人移不开视线。

我想起他的声音。低低的,清清冷冷的。“你走错楼了”“八班在隔壁”“不客气”。每一句我都记得。每一句我都反复回想了很多遍。

我想起他的手。那双骨节分明的、修长的、白皙的手。他指路的时候手指微微抬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我就记住了。

我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攥紧了床单。

一个男生。我喜欢上了一个男生。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终于承认了什么的感觉。

我从来没有对别人有过这种感觉。从小到大,没有。我甚至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天性冷淡,对谁都不会心动。可今天我知道了。

我不是不会心动。

我只是一直没遇到对的人。

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个人会是一个男生。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心跳还是很快。

我想,完了。我才第一天转学。

我已经完了。

6

第二天中午,我去食堂找他。

我不知道他习惯坐哪里,但我打听到了。我提前问了同学,一班的人通常在哪个位置吃饭。同学看了我一眼,问你怎么知道一班,我说随便问问。

我端着餐盘在食堂里转了一圈。食堂很大,人很多,嘈杂得让人头疼。我穿过一张张桌子,绕过一个个端着餐盘的同学,目光在人群里搜索。

然后我看到了他。

角落里。一个人。低着头。吃得很安静。

周围那么吵,打饭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可他坐在那里,像是被一层透明的玻璃罩住了,那些嘈杂的声音都传不到他那边。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吃着自己的饭,不看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注意。

我端着餐盘走过去。

“啪”的一声,我把餐盘放在他对面。

“这儿没人吧?”我说,语气尽量显得自然,“太好了,我找了一圈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赶我走。也没有说话。

我坐下来,他不赶我走,那我就当是默许了。

我开始说话。说我是从市一中转来的,说我父母工作调动,说市一中的压力太大了,说这里节奏慢一些,人也没那么紧绷。我其实不擅长跟人聊天,但我怕冷场。我怕他不说话,我就也不说话,然后我们就真的变成两个拼桌的陌生人。

所以他嗯一声,我就继续说。

他吃他的饭,我吃我的饭,中间隔着一个餐盘的距离。他不看我,我也不好意思一直看他。

但我余光里全是他的手。

他握着筷子,指尖捏在筷子的中段,指节微微弯着。他夹菜的时候手腕不动,只有手指在动,很轻,很精准。他低头吃饭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一小片阴影。

他偶尔会抬起眼睛看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我几乎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看我。但每次他看我的时候,我的心跳都会快一拍。

他说了一句“厉害”,语气里没有刻意,就是很单纯地觉得厉害。我说不出来为什么,但我觉得他说话的那个调子很好听。不是内容,是语气。平平淡淡的,不讨好,不敷衍,就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吃完最后一口饭的时候,他刚好也吃完了。他站起来收拾餐盘,我也站起来。

“你不用跟着我,我喜欢一个人走。”他说。

“我吃完了啊,”我说,“也该走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说不出哪里不对,但我觉得他在赶我走。可我不想走。

7

从那天起,我每天中午都去找他。

食堂就这么大,他每天坐在不同的位置,但我总能找到他。不是在人群里一眼看到他,是我会转一圈,一排一排地找。找到他的时候,心跳会先于大脑做出反应——还没走到他面前,我的心已经开始跳了。

我走过去,把餐盘放在他对面。他抬头,看我一眼,不说话,低头继续吃。我坐下来,也开始吃。

他不赶我走。这就够了。

有一天我问他:“你不介意吧?”

他说:“随便。”

随便。他说随便的时候,我在想,他是真的随便,还是只是懒得拒绝我。

但我慢慢发现了一件重要的事——他不是冷,他只是不喜欢说废话。

他不会用多余的表情、多余的语气、多余的字。但他在听。我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他都在听。他偶尔会“嗯”一声。那个“嗯”很短,很轻,但我听到了。他知道我在说话,他没有把我当空气。

有一次我说起市一中的事,说那边的食堂没有这里的饭好吃。他没有接话,但他的筷子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我知道他在听。

还有一次我说起自己小时候迷路的糗事,说到一半觉得太蠢了,就不说了。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不是那种“你怎么不说了”的催促,就是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那一眼我就知道了,他听进去了。他只是不会说“然后呢”。

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后来我开始去图书馆。

我打听过了。不是刻意打听,是有一天下课的时候听到一班的人说的。他们在一班,他也在。他们说“顾简又去图书馆了,卷王就是不一样”。

顾简。听到这两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顾简。他们说的是顾简。

那天放学后,我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不大,只有两间教室那么大。书架靠墙排着,中间摆了几张长桌。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低着头,正在看。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头发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的线条很直,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垂下来。他的手放在书页上,指尖轻轻按着纸面。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进去。我去书架拿了一本英语杂志,走到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来。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也来看书的。”我小声说,扬了扬手里的杂志。

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书。

我在他对面坐了半个小时。翻了那本杂志,一页都没看进去。因为我一直在看他。

他看书的时候很专注。那种专注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真的沉浸进去了。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偶尔会动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

他翻页的动作很轻。指尖捏着纸的边缘,轻轻地、慢慢地翻过去,像是怕弄疼那页纸。他看书的速度不快,一页会看很久,有时候会停下来,皱着眉头想几秒,然后在草稿纸上写几个字。

他的手握着笔的时候最好看。骨节微微凸起,但不是那种突兀的凸起,是很柔和的、线条流畅的凸起。手背上的筋脉在薄薄的皮肤下面若隐若现,像是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他偶尔会抬起头,目光穿过图书馆的窗户看向外面。那一刻他的眼神会变得很远,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我在对面,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好看。不是那种大而圆的、像娃娃一样的眼睛。他的眼睛是细长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然的冷淡。瞳色很深,像一潭深水,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沉下去。

他不看我。他从来没有主动看过我。

但我还是觉得,坐在他对面的那半个小时,是我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

第二天我又去了。第三天也去了。第四天也去了。

有时候我比他早到,就坐在老位置上等他。他来的时候,推门进来,看到我,顿一下,然后走过来坐下。有时候他比我早到,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了。我走过去坐下,他头都不抬。

他不说“你怎么又来了”,也不说“你不要来了”。

他不赶我走。

他还是不太爱在图书馆里说话。偶尔翻到一页有插图的,会把杂志转过来给我看,小声说一句“这张照片好漂亮”,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打扰到我。但其实他打扰不打扰到我,我都已经在看他了。

那张照片是什么,我根本不记得了。

我记得的是他把杂志转过来的时候,手指按在页边,指尖泛着一点点白。他的声音很小,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算笑,但比平时多了一点温度。

那张照片长什么样,我到现在都没想起来。

8

又过了一周,我开始给他带早饭。

我之前观察过。每天早上,他在食堂吃白粥和馒头。吃得很简单,简单到让人觉得他不是在吃饭,只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填饱肚子,然后继续做题。就是这样。他不挑食,但也不享受食物。他吃东西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吃什么对他来说都一样。

我想,这个人应该不知道什么叫好吃。

学校门口有一家早餐店,每天早上排很长的队。他们家的饭团很好吃,糯米很软,里面包着肉松、沙拉酱和脆油条,咬一口,脆的和软的一起在嘴里化开。我第一次吃的时候,觉得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然后我就想,如果他能吃到,也许脸上会有不一样的表情。也许他会微微皱一下眉,也许他的眼睛会亮一点点,也许他的嘴角会动一下。

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也想看到。

那天我起了很早。天还没亮透,闹钟响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懵的。宿舍里其他人都还在睡,我摸黑洗漱,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我走出宿舍楼的时候,校园里几乎没有人。路灯还亮着,空气里有一股清晨特有的冷冽的味道。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远远的,看不清是谁。我穿过操场,走出校门。

早餐店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了。我站在队尾,搓着手,脚在地上轻轻跺着。清晨的风很凉,吹在脸上有点疼。但我心里很热。

排了快二十分钟,终于轮到我了。我买了一个饭团,捧在手里,烫得我两只手倒来倒去。塑料袋上很快就蒙了一层水雾,里面的饭团热乎乎的。

我跑着去他的教室。不是走得快,是跑。

到了他教室门口,我靠在门边的墙上,喘了几口气,把呼吸调匀了。我不想让他看到我气喘吁吁的样子。那太蠢了。

他来了。

看到他走过来的时候,我的心跳又快了起来。他穿着深蓝色的校服,书包只背了一边,头发有一点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就直接出门了。他的脸还带着一点点刚睡醒的白,眼睛半睁着,睫毛还沾着一点水汽。

他走到门口,看到我,停了一下。

“早啊。”我说。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塑料袋。

“你怎么来了?”

“给你带早饭,”我把塑料袋递过去,“学校门口的饭团,特别好吃,我排了好久的队。”

他没有接。

“我吃过了。”

“骗人,”我说,“你每天早上都在食堂吃白粥和馒头,那哪吃得饱?”

他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有了一点变化。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眼睛睁大了一点点,嘴唇微微张了张。很细微。可能只有零点几秒。

但我看到了。

我心想,你看,你还是有表情的。

“拿着吧,”我把塑料袋塞到他手里,“我起都起了,你不吃我就白排队了。”

塑料袋是温热的。他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我的手,凉凉的。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干净,甲床的形状很好看。他的手比我小一点点,但比例很好,每一根手指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

他没有说谢谢。我也没有等他说。

“那我走了,我们早自习要默写单词,我得回去看看。”我说。说完就跑了。

跑出几步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我看到他拿着塑料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紧,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拿这个东西,所以捏了一下。

我转回头,继续跑。

一路上我都在笑。不是笑出声的那种,是嘴角压不住的那种。

他收下了。

9

那天之后,我每天早上去排队。

饭团,包子,三明治,热豆浆。我换着花样买,不想让他吃腻。每一样东西我都先尝过,确保好吃才会买给他。

他拒绝过几次。

“你不需要给我买这些。”他说。

“我没买,”我说,“家里多出来的,用不完。”

这种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信。那些东西的包装都是新的,标签都还没拆,怎么可能是家里多出来的。

他看着我,没有拆穿我。

他收下了。

后来他就不拒绝了。他每天早上出现在教室门口,我站在那儿等他。他来的时候我喊“早”,他点个头,接过塑料袋,走进教室。他不说谢谢,不看我,不说任何多余的话。

但他每天都会来。

有时候我想,他到底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他带早饭?他会不会真的以为我只是买多了?或者他根本不在意我为什么带,他只是觉得多一份早饭也没什么不好。

算了。他不知道也好。

他收下了。就够了。

有一天我给他带了一杯热豆浆。是那种现磨的,很烫。他接过去的时候,两只手捧着,指腹贴着杯壁,像是在取暖。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冒出的热气,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喝了一小口。

他喝豆浆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我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我跑走了。

10

十一月的时候天开始冷了。

冷得很突然。前一天还在穿薄外套,后一天就恨不得把羽绒服裹上。宿舍里的暖气还没来,晚上睡觉要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才不觉得冷。

我发现他的手真的很凉。

上早自习的时候,我路过一班教室。从窗户看进去,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拿起笔,指节泛白,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把手缩进袖子里搓一搓。然后把手指放在嘴边哈一口气,再继续写。

他哈气的时候嘴唇微微嘟起来,很小的一下,然后很快又抿回去了。

我想,他应该很怕冷。

那天下午放学,我去学校旁边的小超市。超市不大,东西不多,但有个货架上摆着一些小电器。我翻了翻,看到有暖手宝。电热式的,充一次电可以用半个多小时。

有两个款式。一个是深灰色的,素面,没有什么图案。一个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

灰色的卖完了。

我站在货架前,手里拿着那个兔子暖手宝,犹豫了很久。他会不会觉得这个东西太幼稚了?他那么冷的人,拿一个兔子暖手宝,画面好像不太对。

但超市里只有这个了。

我买了。

我把暖手宝带回去,充好电,放在他桌上。然后写了一张贴纸:“你的手太凉了,写字不方便。”

第二天我来看。暖手宝还在桌角,没有动。

第三天还在。

第四天。我以为他不会用了。

但第四天早自习的时候,我路过他们教室门口,从窗户看进去——他把它握在手心里。

他低着头在看题,一只手握着笔,另一只手握着那个白色的兔子暖手宝。他的手指拢在暖手宝上,掌心贴着那只笑的兔子。暖手宝的白色和他的手指的白交叠在一起。

那画面很安静,很好看。

他没有笑。没有看我。没有说谢谢。

但他用了。

他从那天开始,每天都用。

我趴在窗户外面看了几秒,然后赶紧缩回来,怕被他发现。

心跳很快。

他用了。

11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越来越习惯生活里有他。

每天早上带早饭,在教室门口等他。他来的时候我喊“早啊”,他点个头,接过塑料袋,走进教室。

每天中午在食堂等他。他一个人坐在角落,我端着餐盘坐过去。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偶尔说几句,他嗯一声。但我就是觉得,那是我一天中最好的时候。

每天放学在图书馆等他。他看书,我也看书。我其实看不进去,我一直在看他。但他不知道。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我以为我不用说什么,不用做什么,就这样待在他身边,他就不会走。

可是人有的时候就是会贪心。

你靠近了一点,就想再靠近一点。你再靠近了一点,就想让他也靠近你一点。

我忍不住了。

那天晚自习结束,已经快十点了。

走廊上没什么人了,路灯昏黄地亮着。风很大,从走廊的尽头灌进来,吹得我脸发凉。我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一个没拆封的面包。不是饿了,是手里不拿点东西不知道往哪放。

我靠着栏杆,看着楼梯口。

然后他出来了。

背着书包,步子不快不慢。他走过走廊的时候,路灯的光从他身上滑过去,又滑过去。他的脸在光与影之间明灭交替。

我朝他走过去。

“今晚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你做了吗?”我问。其实我做了,我只是想跟他说话。

“做了。”

“怎么做?我想了半天都没想出来。”

他说了一下解题思路。声音低低的,语速不快。我听懂了。但不是因为他的思路多清晰,是因为他的声音好听得让我一个字都不想漏掉。

他说完之后看了我一眼。

“原来如此,”我说,然后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道题。

是因为他说完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我们往楼下走。他在前面,我在旁边。我们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有时候交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

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我停下来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发现我没跟上来,也停下来回头看我。

“怎么了?”他问。

他站在路灯下,光线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的睫毛很长,鼻梁的阴影落在另一边脸上,嘴唇的线条很薄。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我看着他,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顾简,”我说,“我有话想跟你说。”

“你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往前走了一步。

离他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瞳孔里路灯的光。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什么香水味,就是很干净的、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和深秋的凉风混在一起。

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在微微颤抖。

“我喜欢你。”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很凉。吹得我耳朵和手指都没了知觉。但我心里是烫的。

我说出口了。

12

他沉默了很久。

路灯下,他的脸一半亮着,一半暗着。他看着我,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波动。

只是一片茫然。

然后他说:“我不太明白你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不是拒绝,不是嘲笑。

他是真的不明白。

那一瞬间,我比被拒绝还难过。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一个人长到十七岁,不知道被人喜欢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那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就是……”我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我以为最不需要解释的事情,“就是想见你,想跟你待在一起,想对你好,想让你开心。”

“你对我好,就是想让我开心?”

“嗯。”

“那你做到了吗?”

他问我。

我愣了一下。

因为我也不知道。

他开心吗?他从来没有笑过。他收下我的东西,不拒绝,也不说好。他和我走在一起,不躲开,也不靠近。他坐我对面吃饭,不皱眉,也不说话。

我不知道他开不开心。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记了很多年。记到现在,每一个字都还记得。

“我觉得开不开心没那么重要。把该做的事做好就行了,其他的,无所谓。”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那张冷淡的、好看的、让我一眼就沦陷的脸。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不喜欢我。

他是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也不知道什么叫开心。他活在一个只有“该做的事”的世界里。在那个世界里,没有我。

“林清远,”他说,“我不确定我有没有你说的那种感觉。”

他点了点头,动作很慢。

“那你对我……”我犹豫了一下,“有没有一点点好感?”

我想了想。

“有一点吧。”他说。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只有一瞬。

然后他说:“但那不是喜欢,至少我觉得不是。”

“你怎么确定不是?”我问。

“我不知道,”他说,“但如果真的是喜欢,我应该能确定,而不是在这里犹豫。”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

他很认真。他不是在敷衍我,不是在找借口。他是真的不确定。

如果他也喜欢我,他不会犹豫。

可他犹豫了。

那不是欲擒故纵,不是矜持,不是害羞。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我。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难过。

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看着他那张冷淡的、好看的、让人一眼就惊艳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一点发酸。

我喜欢的不仅是他的好看。不仅是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不仅是那个清冷的背影。

我喜欢的是他在冷淡之下藏着的那个不会说话的小孩。是他在草稿纸上画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是他接过饭团时犹豫了一下的指尖。是他把暖手宝握在手心里安静地看完一整节自习课。是所有这些我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可是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转过身,走了两步,停下来。

“顾简。”

我没有回头。

“如果我以后不来找你了,你会不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没有回答。

我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很久。

脑子里一直在转他说的那句话。他说,如果真的是喜欢,我应该能确定,而不是在这里犹豫。

我想,他说的也许是对的。如果他也喜欢我,他不会犹豫。可他犹豫了。所以他不喜欢我。至少,他没有喜欢我喜欢到能确定的程度。

这个逻辑没有漏洞。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在遇到他之前,我过了十七年没有他的日子。那些年我过得好好的,没有任何问题。所以如果没有他,我应该也会继续好好的。

那个逻辑没有漏洞。

可是我的眼眶是湿的。

13

从那天之后,我没有再去找他。

不是不想。

是不敢。

我怕我去了,他还是那样。他收下我的东西,不说话,不道谢,不看我。他坐在我对面,不远不近,不冷不热。他说“随便”,说“差不多”,说“无所谓”。

我怕我去了,他还是不知道我喜欢他。或者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所以我不去了。

食堂不去了。图书馆不去了。早饭也不送了。

第一天最难熬。

中午我端着餐盘站在食堂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他在角落里,一个人,低着头吃饭,和以前一模一样。

我站在门口,站了大概一分钟。

我想走进去。我想坐到他对面,像以前一样。我想问他今天数学卷子做了没有。我想看他抬起头看我的那一眼。

我没有进去。

我转身走了。

我去了学校外面的一家小面馆,点了一碗面,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不是面不好吃。是我脑子里全是他。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我每天中午都在食堂门口站一会儿,看他一眼,然后走开。有时候他不在角落里,我就一排一排地找。找到他了,看他几秒,然后走。

他没有任何反应。他从来没有抬起头看过食堂门口。他从来没有在人群里找过我。他还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走路。

好像我从来没有出现过。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躺在宿舍的床上,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他到底有没有一点点在意我?

我想了很久。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半夜睡不着,爬起来喝水,然后躺回去继续想。

最后我得出了一个答案。不是猜的,是我想了很久之后,觉得那应该是对的。

他会在意。但他不知道那是“在意”。他只知道,心里有一个地方,有点空。但他不会把那称作“少了点什么”。他只会觉得不习惯了。然后过几天,连不习惯都没有了。

他的逻辑是对的。

可我还是会难过。

不是因为他不在乎我。是因为他在乎了,但他不知道那是在乎。他不知道他其实可以留下我。他只需要说一句话。他只需要说:会。我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只需要说这一句。

但他没有说。他什么都没说。

所以我就走了。

14

十二月,冬天来了。

天气冷得很快。每天早上从宿舍楼出来的时候,呼出的气都是白的。我把校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把领子竖起来,还是觉得冷。

暖手宝没有再送过了。他的桌角应该空了。

有一天早上我去食堂,绕了远路,路过一班教室。我走过窗口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他。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在写什么。

我放慢了脚步。

他的手边没有暖手宝了。桌角空空的。他的右手握着笔在写,左手缩在袖子里。

他写几个字就停下来,把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搓一搓,哈一口气,又缩回去。

我在窗外站了三秒。

然后我走了。

我想进去。我想把暖手宝还给他。不,我想再买一个新的给他。我想告诉他,你不用还给我,你不用道谢,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需要用它。

我没有进去。

我说了不来找他了。我不能来。

期末前最后一周,我在走廊上碰见他。

他从一班教室出来,我从楼下上来。我们在楼梯拐角遇到了。

他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头发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他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露出手腕的一小截,白得发亮。

我看到他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也看到了我。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很轻,很快。像是无意中看到路边的一棵树、一盏灯。

没有停留。没有点头。没有微笑。

他收回目光,从我面前走了过去。

我站在原地。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他没有看我。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那一刻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好像真的不再需要我了。他连看都不看我了。

那个声音很轻,很轻。像肥皂泡破掉的声音。

我转身上楼,回了教室。坐在座位上,拿出课本,翻开。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在走廊上经过我身边的那一瞬间,我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和以前一样。

可是他走了。他没有回头。

15

高三那年,所有人都开始拼命学习。

我们班和一班不在同一栋楼了。高三重新分了楼层,一班在四楼,我们班在三楼。不是刻意避开,是学校安排的。

但我还是会绕路。

下课上厕所的时候,我走四楼的楼梯。去食堂的时候,我走四楼那条走廊。我不承认自己在找他。我只是走了一条稍微远一点的路。顺便路过了一班的门口。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永远在埋头做题。他的桌子上堆满了卷子和参考书,只有桌角一个小小的空位。

那个暖手宝不在了。桌角什么都没有。

我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那个空空的桌角。

然后继续走。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那天,公告栏上贴了全年级的排名。我的名字在最上面,后面跟着各科分数和总分。

我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了一眼。不是看自己的名字。是看他的。

顾简。年级第一。

我在公告栏前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他考了第一。他不应该考第一吗?他是顾简。他永远是第一。

后来我听说他报了北大。填志愿的时候,我报了复旦。不是故意避开他。是我想,上海也挺好的。离北京不近不远。不近,所以不会忍不住去找他。不远,所以……我不知道。也许没有所以。

高考前那天晚上,我去学校后面的小花园找他。

我知道他在那里。我路过的时候看到的。他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作文素材,低着头。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的侧脸很好看。和第一次见他时一样好看。

三年了。三年过去,他好像一点都没变。还是那样安静的、冷淡的、让人移不开视线的好看。

我站在远处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我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抬起头。

路灯的光晕落在他眼睛里,他的瞳色还是那样深。他看着我,表情很平静。没有惊喜,没有意外,没有慌张。就是平静。

“明天高考了,”我说,“加油。”

我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淡。我不想让他觉得我还在纠缠他。我不是在纠缠他。我只是想跟他说一句加油。

“你也是。”他说。

他的声音也很淡。像两个普通同学之间的客套。

我点了点头。转过身。

就在我要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林清远。”

他叫我的名字。

我停下来。没有回头。心跳很快。很快。

“没什么,”他说,“明天好好考。”

他叫我的名字。他只是叫了我的名字。他没有别的话要说。

我背对着他,站了两秒钟。

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我走了。

走了很远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那一刻我想,也许他永远都不会知道,我转学不是因为父母工作调动。是因为我在市一中待不下去了。

那一年我的状态很差。压力太大,晚上睡不着觉,白天上课集中不了注意力。头发掉得厉害,人瘦了一圈。爸妈带我去看了医生,医生说这是焦虑,需要换一个环境。

他们问我,想去哪所学校。

我说随便。只要能让我重新开始,哪里都行。

然后我就来了这里。来之前我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来之后第一天,我就遇到了他。遇到他的时候我想,这个地方好像来对了。

可是他没有留下我。他连一句“会”都没有说。

所以我就走了。

16

大学我考去了上海,他去了北京。

开学那天,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在复旦的校园里。梧桐树很高,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走在那条路上的时候,忽然想起三年前。三年前我转学第一天,迷路了,然后遇到了他。

复旦很大。路很多。我不会迷路。我拿着手机地图,走得很快,没有在任何一个路口停下来。

没有人会从前面那条路上走过来。没有人会穿着深蓝色的校服,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没有人会在我抬头的时候让我愣住。

我一个人走完了那条路。

大学前两年,我没有联系他。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说什么。说“你还好吗”?太假了。说“我想你了”?太过了。说什么都显得多余。他连我的信都不会回,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大三那年春天,我给他写了一封信。

写那封信的时候,上海在下雨。我坐在宿舍的窗前,听着雨声,写了很久。写了很多遍。第一遍写得太长了,写了三页纸,全是废话。第二遍写得太短了,一页纸不到,像电报。第三遍,我删掉了所有想说的话,只留下了那些“没关系”“不用觉得亏欠”“我没有在等你”。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然后我把它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寄了出去。

我没有在信里写“我喜欢你”。我没有写任何会让他在意的话。我想让他觉得我已经放下了。这样他就不用觉得亏欠我。这样他就可以继续过他的日子,好好的。

他没有回信。

大四那年秋天,我给他寄了一本书。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精装版,蓝色的封面。

不是因为书里有什么暗号。是因为那本书我看完了,觉得他可能会喜欢。他那么安静,应该会喜欢村上春树的文字。我什么都没写。没有便签,没有留言。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还记得他。

他也没有回信。

后来我去了欧洲。不是因为我多想出国。是因为在国内,我总是忍不住想,如果我去北京找他,会不会太刻意。会不会让他觉得我还在纠缠他。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在纠缠他。所以我就走了。走得远一点。远到不会忍不住去找他。

在欧洲的时候,有人问我的感情状况。我说没有结婚,他们就一个接一个地介绍。金发碧眼的,黑头发的,华人的。一个接一个。我见了几个,聊了几句,然后没有然后。

不是她们不好。是我脑子里有一个人。那个人不说话,不笑,不看我。可我忘不掉他。

后来有人问我,我就说我已经结婚了。不是真的。我只是烦了。不想再被介绍,不想再跟不认识的人吃饭聊天,不想再假装对谁感兴趣。

传着传着,就传回了国内。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听到这个消息。如果听到了,他会怎么想?他会生气吗?会难过吗?会来问我一句吗?

我想起他接过饭团时犹豫了一下的指尖。我想,他会的吧。他至少会犹豫一下吧。

我等到第三年。

他没有来。没有任何消息。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邮件,没有通过任何人的任何转达。什么都没有。

我一个人在欧洲的冬天里,走在陌生的街道上,忽然觉得很累。不是生气,不是失望。

就是累了。

我想,也许他真的不在乎。也许他从来就没有在乎过。也许那些饭团、那个暖手宝、那些便利贴,对他来说只是高中生活里的一些小插曲。过去了就过去了。他不会在深夜里想起,不会在雨天里翻来覆去地想,不会在陌生的街道上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因为看到了一个相似的背影。

他什么都不会。

那我就回去吧。回去看看,他到底在不在乎。

17

我回国了。

没有告诉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回到上海,在高校找了一份教职。每天上课,下课,备课,改作业。日子很平淡。

我在大学附近找了一间公寓,不大,但够住。书架上有几本书,其中一本是《挪威的森林》。不是新买的,是我当年寄给他之前特意多买了一本留着的。不是因为我多喜欢这本书。是因为我寄给他的那本,他一直没有回音。我不知道他收到了没有。不知道他看了没有。不知道他有没有翻开扉页看一眼。

扉页上我什么都没写。我以前想过写点什么。“顾简,你好吗?”“顾简,我在上海。”“顾简,我想你。”最后什么都没写。因为写了又擦掉了。擦掉了又写了。写了又擦了。

最后我什么都没写。

现在想想,也许应该写的。也许他看到了会回信。也许他回信了,一切都不一样了。也许。

没有也许。

那天我收到高中同学的结婚请柬。新娘是一班的,新郎是八班的。请柬上写着时间地点,还附了一张纸条,说很多同学都会来,有空就来。

我看着请柬上那两个名字。不是他。不是顾简。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婚礼那天我去了。不是因为想去。是因为那天刚好没事。是因为我想,也许他也会来。也许我可以远远地看他一眼。不是想挽回什么。就是看一眼。看看他过得怎么样。看看他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好看。

我到了酒店,推开包厢的门。

包厢很大,摆了四张圆桌。人多,嘈杂,热闹。有人认出我,喊我的名字。我笑着跟他们打招呼,说路上堵车来晚了。

然后我的目光扫过包厢。一张桌子,又一张桌子。一个角落。角落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深色的外套,面前放着一杯茶,低着头,安静地喝着。周围那么吵,他坐在那里,像是被一层透明的玻璃罩住了。三年前就是这样。三年后还是这样。一点都没变。

他抬起头。我们的目光隔着整个包厢撞在了一起。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好看。细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深。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的眼睛。

只有一秒。也许不到一秒。然后我收回了目光。我朝另一张桌子走过去,坐下来,和旁边的人说起话。

整个晚上,我没有再看他。

我不敢看。

我怕看多了就走不过去了。我怕看多了就会走过去,坐到他对面,像以前一样。可是不一样了。我们之间隔了好几年。好几年。

那个问题他一直没有回答。那个晚上,他在走廊尽头说“没什么,明天好好考”。他叫了我的名字,然后说没什么。

没什么。

聚会快结束的时候,我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隔音很好,大厅里的喧闹被隔绝在门后面。我靠在墙上,拿出手机,随便点了几下。不是要看什么,是手里不拿点东西不知道往哪放。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

我抬起头。

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穿着深色的西装,衬衫领口没有系领带,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脸还是那样好看。冷淡的,安静的,让人一眼就惊艳的好看。

他停在我面前。

“你不是出国了?”他问。

“上个月刚回来,”我说,“正好赶上同学婚礼,就来了。”

他点了点头。

“你呢?”我问,“还在北京?”

“嗯。”

“做什么工作?”

“研究所。”

“还是学霸的样子。”

我笑了一下。我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是因为他说“研究所”的时候,语气很平,和他高中时候说“差不多”一模一样。他一点都没变。

我们沉默了几秒。

“你……”两个人同时开了口,又同时停住了。

我笑了笑:“你先说。”

他想了一下。

“你当初,为什么从市一中转出来?”

他问我这个问题。很多年了。他从来没有问过我这个问题。高中的时候没有问过,后来的那几次见面也没有问过。他第一次问我,为什么转学。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凉凉的。

“因为我不想待在那里了,”我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那段时间状态很不好,压力太大,晚上失眠,白天上课集中不了注意力。跟我爸妈说了之后,他们就决定让我转学。换个环境,换个节奏,对我有好处。”

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其实不是与自己无关。只是这些事已经过去太久了,再说的时候,已经没有当初那种感觉了。

“转到我们学校之后,”我顿了顿,“状态慢慢好起来了。”

“因为我遇到了一个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个人不爱说话,不爱笑,从来不主动找人说话。所有人都觉得他不好相处,但我觉得他不是不好相处,他只是不喜欢说废话。他每天早上吃白粥和馒头,从来不变。他的草稿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但他做题的时候特别专注,专注到连旁边有人盯着他看都不知道。他接过饭团的时候,指尖是凉的。”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不是在对他说的。是在对自己说的。在对自己说,我为什么喜欢他。我喜欢了他这么多年。可是他不确定。他到现在都不确定。

“林清远。”他说。

我停下来,看着他。

“如果我现在说,我当初说的那些话都是错的,我其实很喜欢你,只是我不知道那就是喜欢——”

“你会怎么回答?”

走廊里安静极了。风吹进来,又吹出去。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很好看。冷淡的,安静的,让人一眼就惊艳的。

我慢慢地笑了。

“顾简,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什么都想得太清楚了。你喜欢一个人,要确定到百分之百才肯承认。你想做一件事,要算到万无一失才肯动手。但有些事情,等你算清楚了,就已经来不及了。”

我的声音很轻。

“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谁对谁错,谁爱谁不爱。而是我们不一样。你想要的是百分百的确定,我给得起。但我没办法在你犹豫不决的时候,一直站在原地等你想清楚。因为我是人,我也会累,也会倦,也会想放弃。”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哑。

他看着我,眼眶忽然有些红。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所以呢?”我问。

“所以没有什么所以。”

他看着我的眼睛。我也看着他的。

走廊尽头的风还在吹。

“林清远,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年喜欢过我。”

我沉默了几秒。

“不用谢,”我说,“那是我自己的事。”

我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

“嗯,我也等下还有事。拜拜。”

我往前走了一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顾简,”我说,“再见。”

然后我走了。皮鞋踩在酒店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走廊很长。我一直往前走,没有回头。

18

后来我们又遇见了。

那次见面之后,我以为那就是结局了。我跟他之间,从迷路开始,到一句“再见”结束。高中三年的纠缠,大学四年的沉默,在欧洲的三年等待,最后换来走廊里的一句“再见”。

我以为够了。我可以放下了。我已经放下了。我还是会想起他。在深夜里,在下雨天,在路过学校门口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他。

但那只是回忆。

我这样告诉自己。

直到那天。

我去上海出差。不是出差,是去开一个学术会议。会议结束后有一天自由时间,我一个人去了大学路。那是我以前在复旦读书的时候常去的一条路。路边有很多咖啡馆、书店、小餐馆。我很久没来了。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落在地上,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我走得很慢。没什么目的,就是随便走走。

路过一家很小的咖啡馆的时候,我透过玻璃窗,看到了一个人。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手里拿着一本书。穿着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头发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我的脚步停住了。

他低着头在看书。侧脸很好看。鼻梁的线条很直,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抿着。他的手放在书页上,指尖轻轻按着纸面。骨节分明,修长白皙。

和十六岁那年一模一样。

我站在窗外,看着他的手。看了好几秒。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我们的目光隔着一层玻璃撞在了一起。

他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好看。细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深。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里有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淡,不是平静,不是茫然。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朝我招了招手。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但我看到了。

我推开咖啡馆的门,走了进去。

19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出差。你不是在欧洲吗?”

“回来了,”我说,“去年就回来了。”

我看着他。他比上次见面又变了一些。脸上的线条更硬朗了,眉骨和下颌的轮廓更加分明。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样。

我犹豫了一下。

“听说你在那边……结婚了?”他问。

我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个笑容有点无奈,又有点得意。

“你听谁说的?”

“同学都在传。”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看着他。

“那是我让人传的。”

“什么?”

“我故意放出去的消息。在欧洲那几年,有人问我有没有结婚,我说没有,他们老是给我介绍。后来我就直接说我已经结婚了。传着传着,就传回国内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了一些。

“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你。”

“因为我?”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来问我。”

我顿了顿。

“你一直不联系我,不回我的信,不接我的电话。我想,如果我说我结婚了,你是不是会有一点反应?会不会生气?会不会来找我求证?”

“结果你没有。我等了你两年。你一直没来。”

我的语气很平。没有责怪。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所以呢?”他问。

“所以我自己回来了,”我说,“我想最后再试一次。如果这次你还是无动于衷,我就真的算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顾简,我没有结婚。从来没有。那些话是我故意传的。我想让你抓狂,想让你来找我,想让你追我一次。可是你一次都没有来。”

咖啡馆里很安静。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很好看。

“我不知道,”他说,“我以为你真的结婚了。”

“所以你就放弃了?”

“我……”

他顿住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

“林清远。”

“嗯。”

“我现在来了。”

他看着我。

“虽然晚了,”他说,“但我来了。”

“你还愿意吗?”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好看。细长的,眼尾微微上挑。里面有一个东西在亮着。不是当年路灯下的那种烛火。是另一种东西。更沉,更深,更不容易熄灭的东西。

我低下头,笑了一下。

“你这次确定了?”

“确定了。”

“不用再想一想了?”

“不用了。”

我伸出手,越过桌面,掌心朝上。

我看着他的手。那双手我等了很多年。那双骨节分明的、好看的、让人一眼就忘不掉的手。

他把手放了上来。

指尖是凉的。和很多年前一样。

我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让我松开。

20

后来他搬到了上海。

我来接他的那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站在到达口。他走出来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他。他背着包,穿着深色的外套。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看到我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算笑。但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车上,我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

“晚上吃什么?”我问。

“随便。”

“你能不能换个词?”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我笑了。

“那做你最喜欢吃的。饭团?”

他转头看着我。

“林清远。”

“嗯?”

“你以后不准再骗我了。”

我笑出了声。

“那要看是什么事。”

“什么事都不行。”

“好,”我说,“不骗你了。”

车窗外,上海的街道在黄昏里慢慢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很暖。他的手指穿过我的指缝,十指相扣。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握久了就会变暖。

我一直握着。没有松开。

现在我和他住在一起。我下班比他晚,到家的时候他通常已经在做饭了。他做的菜很清淡,我偶尔会抱怨,但他每次都会吃完。周末的时候,我们会在家里待着。他看书,我也看书。有时候看着看着,他会忽然抬起头,看着我。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看看你。”

然后他笑一下,继续低头看书。

他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和十六岁那年他站在教学楼台阶上朝我挥手时一模一样。那时候他说,林清远,下次请你吃饭。那时候他不会想到,很多年后,他真的会一直请我吃饭。

一直,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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