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言开了门,屋内漆黑一片,但隐约可以看见沙发上一团朦胧的黑影。
许知昭没上床睡觉吗?
他动作很轻地关起了门,并小心地换上了拖鞋。
“喵呜。”黑暗中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腿。陆明言便顺手弯腰抱起已经有一番重量的烤鸭,将脸埋进烤鸭茂密的毛中蹭了蹭,柔声说:“还不睡?”
“咪。”烤鸭叫了一声,从陆明言的怀里挣脱,它那么大,落在地上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陆明言向着沙发的方向走去,他很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许知昭缩成一团睡在沙发上,身上只披了一条薄薄的绒毯。他的头发依旧是软软的,月亮此刻从云层中探了出来,许知昭就这样完全地沐浴在月光下了。
借着月光,陆明言可以很清晰地看见许知昭的脸,白皙而光滑,鼻梁高挺嘴唇红润,眉毛淡淡地舒着,睫毛黑而浓密。
他依旧那么好看。
陆明言的呼吸忽然有些急促,一股道不明的情绪让他烦躁,睡梦中的许知昭仿佛也感知到了他的情绪一般,他微微地扭了一下身子,半条毯子滑到了地上,睡衣领子有些宽大,许知昭的肩膀也漏了一点在外面。
陆明言的眼睛一眨不眨,他伸出手想要为许知昭盖上毯子,但手都伸到他面前了,陆明言的手却又停下来了。
但就在这时,许知昭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颇有些尴尬。
许知昭慢慢地眨了眨眼睛,从沙发里坐了起来,理好了睡衣领子以后,他轻声问:“回来了?”
“嗯,你怎么在沙发上睡?”陆明言收回了手。
“今晚帮政治老师看晚自习来着的,所以回来的稍微晚了一点。”许知昭穿上拖鞋,微微地伸了一个懒腰,他伸手点亮了灯,整间房霎时明亮了起来,“你平时加班的话不也是这个时候回来吗?我看时间快到了,就在沙发里等了你一会。怎么样,饿了吗?”
陆明言有些震惊:“你怎么知道我平时这个时候回来?难道你没睡吗?”
“没睡,你没回来我心里不踏实。”许知昭对他一笑,“要吃饭吗?菜就在锅里,我没盛起来,还有电饭煲的饭是保温的,我去热菜。”
“不用,我去。”陆明言抢先一步走进了厨房,许知昭便没再多说什么,走向了餐桌,抽出一张纸仔仔细细地擦着桌子。
烤鸭咪呜了一声轻轻跳到了桌子上,脑袋一歪,许知昭便双手捧住了猫头,对着它深深一笑。
从厨房传来锅碗瓢盆撞击的声音以及菜肴的香气。
“小猫晚上不可以吃东西。”许知昭用手指点了点烤鸭的鼻尖,笑道,“你今天已经吃很多了。”
哼,不吃就不吃。烤鸭眼看撒娇讨不到好处,便很干脆地又跳到了地上,大摇大摆地睡回了猫窝里。
许知昭便晃进了厨房里,陆明言正大力地挥舞着锅铲,看上去有要把铁锅砸出一个窟窿的趋势。
“你动作也轻一点。”许知昭自然而然地从他的手里接过锅铲,陆明言身体僵硬了一瞬,许知昭便轻轻推了一把他,“还在这傻站干什么?端菜呀。”
陆明言“哦”了一声,便端起已经被热好的菜走向了餐桌。
一共两道菜,饭因为焖的时间有些长口感已经稍硬了,但陆明言一口一口地吃着,内心已经枯萎的某些东西仿佛正在慢慢长出新芽。
“明言?你最近很忙吗?晚上不会没有吃饭吧?”许知昭面露担忧,“你看我们的工作都是很稳定的,也不会随随便便就被开除,你也不需要这么努力,身体重要,知道吗?”
陆明言微微点头,但没看许知昭:“确实有点忙,过了这阵子就好了。晚饭……吃了,但吃的不多。”
许知昭便将脑袋往他那边靠了靠,声音明显带着困惑:“真的吗?你可不要骗我。”
陆明言不由自主抬起头与许知昭对视,但两秒过后就迅速低下头。他总有一种错觉,觉得没有谁能在许知昭面前撒谎,许知昭的眼睛仿佛有一种魔力,只要看了就会情不自禁说出真话。
同样的话,他高中时和许知昭做同桌的时候也说过。
“许知昭,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很吓人?”
“哦?真的吗?”许知昭短暂地将视线从错题本上移到了陆明言的脸上,“此话怎讲?”
陆明言做了一个沉思的模样,语气郑重其事:“就是看了就会情不自禁说出真话,这还不吓人吗?”
许知昭眯了眯眼睛:“哦?真的有这么神奇吗?我自己都不知道呢。”
“是啊!”陆明言来了劲,像是分析数学最后一道大题那般严谨认真,“你的眼神平静又很……无辜,再加上你的笑容,谁会忍心在你面前撒谎呢?”
“这分明就是两回事吧?”许知昭这才发觉眼前这个家伙在浪费自己整理错题的时间,“我还以为是被动技能呢,还说把我自己上交给国家,这样一审犯人一个准。”
陆明言立即委屈道:“那怎么行?你把自己上交给国家来了我怎么办?”
许知昭眼见自己已经没办法沉下心思去整理错题了,便笑眯眯地看着陆明言说:“怎么办?把我俩打包了一起上交给国家,就说我这个人形吐真剂需要你要在旁边配合才能发挥最大的功效!”
“不过我说的确实是真的,我在你面前根本说不出一点谎话。”陆明言举手比了一个发誓的手势。
许知昭单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问:“比如呢?”
陆明言认真地看着他:“比如我在你面前根本说不出我不喜欢你这句话。”
“借机表白?很有新意,下次继续努力!”许知昭比了一个大拇指,顺便挑了一下眉毛做赞许状。
不过陆明言确实在许知昭面前说不出谎话,就比如现在,他非常心慌。
许知昭轻轻叹气:“晚上还是要吃饭的,你这段时间不会都是没吃晚饭就睡觉了吧?”
“没有!”陆明言迅速回答,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些强硬了便又放低了声音补充道,“在公司的楼下便利店买了饭团吃。”
“那你今天的饭团呢?”许知昭问。
陆明言又抬起头来,但这次他没说话了。
许知昭的笑容有些疲惫:“所以你是知道我今晚会等你吗?”
陆明言无话可说,他只好点头,他不知道也不敢确定许知昭现在的想法。
“有什么想要和我聊聊的吗?”许知昭轻声开口,“难得在一起吃顿夜宵。”
陆明言沉默良久,才声音干涩地说:“你想聊什么?”
“就聊聊我们今天各自的经历好吗?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面对面说过话了,不是吗?感情就像需要阳光与雨露滋润的幼苗,如果谁也不去维护,那么它就会枯萎;只有一个人维护,结果也是如此。”许知昭温柔地看着他,声音平缓,嗓音一如他曾经在大学剧团担任旁白时那美妙,“明言,你真的没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的吗?”
陆明言心旌摇曳,他的瞳孔在微微颤动,他张了张嘴,可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一定是看出来了,陆明言想。哪怕这个时候了,许知昭还在给他找台阶下。
那么自己的想法是什么呢?陆明言忽然看不清自己的心了。他爱许知昭,这是毋庸置疑的,从那次研学旅行的大巴上,许知昭因为晕车而无意识地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而他忽然心跳如鼓擂开始,他发现自己的目光已经离不开许知昭了。
但现在呢?或许还是爱的吧?但已经蒙上了太厚的一层灰烬,而他又不愿意去擦拭,久而久之,那颗曾经爱着许知昭的晶莹剔透的心就逐渐失去了光泽。
眼前的许知昭仍然平静地看着他,陆明言低头:“我不知道说什么。”
“只是今天的经历而已。”许知昭笑,“还记得那个时候的你吗?就连在路上看见了一朵造型奇特的云都要和我说上半天,怎么?被工作折磨成这个样子了?”
陆明言忽然有些羞愧,许知昭故作云淡风轻的这副模样让他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他生气是什么样子,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生气,陆明言唯一一次看见许知昭情绪波动很大的时候是在他们的大学时期。
那时许知昭跟上足了发条一样活力满满,他参加了很多活动,其中有一个活动许知昭格外看中,但除他之外的其他组员都对此并不在意,许知昭好说歹说他们也不为所动。没办法,又不能集体撂挑子不干,许知昭只好从设计活动方案开始,每一环节都尽心尽力。陆明言甚至换了好几个身份为许知昭的调查问卷提供更多答案。
但结果,表彰大会那日许知昭由于近期劳累过度病倒了而缺席,功劳便因此分摊到了其他组员的头上,而他许知昭连个安慰奖都没有拿到。
陆明言本来摩拳擦掌誓要第一个冲上领奖台为许知昭领奖,但他后来却是空着手去看望许知昭的。
许知昭的脸色白得吓人,手上的吊针让他没法做太过激烈的动作。陆明言心惊胆战地看着胸口不断起伏的许知昭,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你生气了?”
“废话!”许知昭喝了一声,眉头紧锁,把头扭到了一边去。
不过陆明言那时依旧不太确定许知昭到底有多生气,因为第二天他依旧对他曾经的队员笑脸相迎,仿佛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不愉快。
陆明言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几年后许知昭的脸上,或许是出于他职业的缘故,许知昭的笑容比起从前更加完美了。
“今天……没发生什么,只有一个同事他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在办公桌上打翻了一杯咖啡——不过不得不说,这醒神的效果比单纯喝咖啡要来得好。”
“那他收拾干净了吗?还有你们那个很凶的主管看见了吗?”
“嗯,我们给他打掩护来着的,不过整整一天办公室里都缭绕着若有若无的咖啡味,主管进来好几次,每次都问是不是有人喷了咖啡味的香水还警告我们不要喷这类整蛊类香水。”陆明言说着说着嘴角就翘了起来。
许知昭安静地看着他,同样静静地微笑。
“想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帮人看晚自习吗?”
陆明言摇头:“不知道。”
“因为我打赌输了来着的。”许知昭仍旧在笑,“一个很无聊的赌注,我们赌那个严肃的数学老师会不会占自习课上课。我赌他不会,因为他此前已经上了一天的课了,但是他的精力出乎我的意料,他居然真的占了那节课。”
陆明言对此没什么看法,只嗯了一声便作罢。
“吃完了就去洗澡吧。”许知昭接过他的空碗,“我来洗碗,你不用管。”
陆明言依旧说不出拒绝的话,他点点头,没做什么表示地走进了浴室。
站在花洒下,热气腾腾的水带去了陆明言满身的疲惫。关掉了花洒,陆明言擦干净了身上的水珠,他脚步很轻地走回了卧房。
许知昭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隆起了一个不大的弧度,陆明言站在床边看了许久才掀开被子钻了进去,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离许知昭远远的睡觉,他犹豫了半晌,将许知昭搂在了怀里。
“嗯?”许知昭挣扎了一会,但没有要挣脱的意思,“明言,怎么了?”
陆明言亲了亲许知昭的耳垂,将手伸进了许知昭睡衣里:“知昭,我想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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