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家人

热水从头顶浇灌而下,温愿安随手擦了几下头发,转身抓衣服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抓到。

亲娘。自己的睡衣呢?

温愿安赤着脚把浴室门拉开一条缝。

“温佑安,我放门口的衣服呢?”

温佑安闻声寻来,和他一样不解。

“衣服?没有啊。”

“怎么可能没有?你逗我啊?”

温佑安在原地转了个圈:“你没放门口吧。”

“?”

自己这么多年来,都是习惯把衣服放在那里的。

温愿安忽然想起什么事情。

“你……开始洗衣服了吗?”他弱弱的问。

温佑安:“……”

他默默扶额,似乎也不愿意面对这一切。

“我去给你再找一件睡衣。”温佑安一脸菜色,转身走进卧室。

他无奈,只能继续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如果再高一些,如果他也有一双异色的瞳孔。

那么他们简直一模一样。

温愿安的指尖轻触到镜面,仿佛抚上了温佑安的脸颊。

“温佑安,我也想知道你从前的事情。”

……

温愿安穿着短袖短裤,一脸无奈的站在浴室门口。

“我就两件睡衣都洗了?”

温佑安偷笑:“嗯,那件是前天洗的,没干。”

“……”

“算了,这样干活也方便。”

反正屋里也不冷,穿着短裤短袖也方便自己收拾家里。

“对了,阿愿。”温佑安忽然叫住了他。

“怎么了?”

“你多了一节格斗课。”

温愿安不以为意:“行。”

“另外,礼仪老师请假了。”温佑安遗憾的说道,“所以寒假的礼仪课……”

温愿安两眼放光:“不上了?”

温佑安的笑容一如往常:“我来教。”

温愿安:“什么礼仪课这么重要……”

“因为我受邀参加一场舞会。”温佑安笑眯眯的,“你们三个都要和我一起。”

这触碰到了温愿安的知识盲区。

温佑安笑着看他:“交际舞不算难,我还是有信心能教好你的。”

温愿安:“行……”

二人累了一天,但房子被打扫的尤为干净整洁。温愿安叉着腰,无比得意的看着自己的战绩。

温佑安也活动了一下肩膀,将手重新搭在温愿安身上。

“好了,来收拾行李吧。”

温愿安:“……”

“这次要在法国呆到寒假结束,可是大工程哦。”温佑安忍着笑意抓了抓温愿安的脑袋,将两个行李箱又拿了出来。

温愿安:“……”

他不想动,于是瘫倒在沙发上以示抗议。

“明天几点的飞机?”

闷闷的声音从柔软的棉絮里传出,像是蒙了层雾气似的。听起来甚至有些埋怨的意味。

温佑安顺势坐到沙发角落。

“很不巧,早上十点。”

“……”

温愿安随手拿来一个抱枕蒙住脑袋。

他拨开温愿安眼前的刘海,小声问他。

“如果有人需要我帮忙收拾行李的话,我还是很乐意的。”

温愿安:“……”

一直在挑衅我。

“你知道我的书都放在哪吗?”

温佑安骄傲的点头:“当然了。”

“那衣服?”

“你这件都是我找的呢。”

温愿安:“……”

“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几个月了诶。”

他将脸向抱枕里蹭了几下,算是默许了温佑安的提议。

“好的,我去咯。”

温佑安笑盈盈的揉了揉他的发顶,不知为何兴奋的走向了屋里。

其实温愿安想问很久了,为什么温佑安这么喜欢照顾别人呢。

然而他没想出来个所以然,就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温愿安只是有些累,便想着阖眼躺一会好了。谁承想眼皮愈发沉重,温愿安这次倒是不管不顾的睡了过去。

其实温愿安挺长时间没怎么睡过整觉了。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每天繁忙的课程,扰他清梦的真实原因,其实是一场噩梦。

他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柔软的沙发恰到好处支撑着温愿安的身体。

“阿愿。”

“你走。”

又来了。

身体不再能活动,自己的脊背似是有千斤重的东西压着他。

早知道这样,他不应该趴在沙发上。

温愿安迷迷糊糊的想着,思绪却再次不受控制是飘向远方。

人高的木柜忽然倒下来,其中摆放着的奖杯一个接一个砸在温愿安身上。他被压到喘不过气,眼前冲天的火光倒映在他漆黑的瞳孔之中。

温愿安急切的喘息着,身边顿时被一阵热浪包裹住,像是被丢进了一锅滚烫的开水之中,让他练爬起身都做不到。温愿安努力的伸出被柜子压住的胳膊,企图再向前爬一点,哪怕就一点也好。

任安若就昏倒在他面前,额头上还在汩汩流着鲜血。艳红的血色和火焰交相辉映,色调出奇的统一。

明明就是那样近在咫尺的距离,温愿安却连抓住她的手都做不到。

他咬着牙,拖着自己的被木柜压住的断腿,一个劲的向前扒着水泥地。

然而任安若等不了他了。

火焰已经烧上她的衣摆,明艳的火光正在烧着他目之所及的一切事物。

包括温愿安自己背上的柜子。

那些疤痕就是这个时候留下来的。

“妈……”

他的声音微弱到难以察觉,耳根只剩下火舌缠绕着木头的燃烧声,以及外面消防车的鸣笛声。

明明就再坚持那么一会就可以了。

恍惚间,他听到自己刚刚闯入火场时,任安若见到他后的尖叫声。

“阿愿,你走!”

“你走!你走啊!”

然而他来不及说什么,琴房中的玻璃门“砰”的一声炸裂开来,温愿安被吓了一跳,继续掩着口鼻向前走。

“妈,我们一起啊……”

温愿安焦急的说道。

任安若正欲开口,天花板上的吊灯忽然砸了下来。

温愿安醒来时已经在医院了。

他迷迷糊糊看着眼前的一片洁白,和围在自己身边的医生和护士们。他脸上还带着氧气罩,全身上下被裹得严严实实,也不知他们努力了多少将自己从鬼门关里拉出来。但温愿安都无暇顾及了。

“我妈呢……”

他的声音何其微弱,一时间甚至都没人注意到他说了什么。

还是一个护士,轻轻附耳到他跟前。

“我妈妈呢……”

对方闻言,又拉了一下医生的白大褂。

“我们尽力了……”

……

每个梦境,都会在这句话中戛然而止。

温愿安猛的惊醒,他便顾不得劫后余生一般的心情,哆嗦着腿下来找了水喝。

然而刚走到厨房时,他发现温佑安没睡。

这人似乎也喜欢熬夜,而且也有失眠的情况。

看到温愿安出屋,他还是有些惊讶的。

“阿愿,怎么了吗?”

他扶着脑袋,摇摇晃晃的为自己倒了杯水。

“没事,噩梦。”

温佑安的神情不免僵了一下。

“我,能知道吗?”

对方走上前,轻轻搭住了自己的胳膊。

温愿安沉默了一会,在黑暗中看向温佑安的异瞳。

“你不知道吗?”

“什么?”

温愿安抿抿唇,还是没说。

“梦到去年冬天,在医院半死不活醒过来的事情了。”温愿安揉揉自己额角,又灌了一大口凉水。

温佑安没应声,而是转身重新倒了一杯温水推到温愿安面前。那一双修长好看的手却在黑夜的阴影中微微握紧,似是想靠近自己,却在手影触碰到自己肩膀的影子时堪堪收回。

“你不知道吗?”温愿安的指尖磨蹭着杯子,状若无意的问他。

“不是很清楚。”温佑安哑着嗓子开口。

“实话?”

“嗯。”

温愿安点点头。

“既然这样,我现在不是很想告诉你我之前的事情。”

“嗯,等到我们都愿意开口的时候。”温佑安的手踌躇再三,还是抓住了一次机会碰到了温愿安的指尖。

“我有个问题啊。”温愿安忽然说道。

“你说。”

“为什么我们每次聊天,都在三更半夜?”

温佑安闻言低低的笑出了声。

“抱歉,这其实是我的习惯。”温佑安说道,“碍于各种原因,我和别人谈话基本都是晚上。”

“温家主家也在法国,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客户。”

“我就养成了熬夜的习惯。”

温愿安翻个白眼:“那你每天对着镜子用遮瑕遮黑眼圈的功夫还不如把这习惯改了。”

温佑安一愣,而后反应过来这是让自己早睡一些。

“咳咳,我努力……”

温愿安回头看了一眼钟表。

“那你还不回屋?”

温佑安嬉皮笑脸:“好的。”

次日,他们如愿赶上了飞机。

离家前,温愿安用自己基本没动过的零花钱买了袋猫粮,倒在了那只橘猫经常出没的地方。

这应该是那只猫度过的第一个冬天。他看着猫粮旁边柔软的棉垫子,心中也渐渐放下心来。

温愿安打了个哈欠,顺来温佑安手里的眼罩套在自己头上。

“晚安。”

托自己身边人的福,他后半夜没怎么睡好。这会已经开始眼皮打架了。

他听到温佑安浅浅的笑声,随后便沉沉睡去了。

温生安和温许安兴高采烈的过来接机,温愿安则是在后座又睡了几个小时。

温许安:“老板,他昨天晚上干嘛去了?”

正在补遮瑕的温佑安:“呃……秘密?”

开车的温生安笑了笑:“你还有脸说人家?半夜三点还看见你账号在线。”

温佑安:“你怎么知道的?”

温生安:“咳咳……秘密……”

温佑安看了一眼她手边的咖啡。

温佑安:“后半段我来开,你们两个都睡会吧。”

温许安摇头:“老板,我们既然叫你老板,就没有让你开车的道理啊……”

温生安也附和道:“是啊,想也知道老板你也不会好好休息的……”

温佑安:“……”

我是不是被训话了?

温愿安终于睡醒了,他打了个哈欠,拎着自己的行李箱和温佑安他们一起走进别墅大门。

温生安进屋之后搓了搓手。

“这个冬天好冷啊……”

温佑安体贴道:“我叫了奶茶,应该马上就能送到。”

温愿安:“我就不喝了,太腻。”

温佑安揉揉他的发顶:“放心吧,你的是三分甜。”

温愿安一愣:“你属先知的?”

对方听后洋洋得意的说道:“还有一杯芋泥椰果奶茶,半糖,还有手打柠檬茶常温。”

温生安:“老板你怎么知道……”

温许安:“其实我喜欢喝全冰……”

温佑安微笑着看向温许安:“外面零下三度哦。”

“好的老板……”

温愿安:“你在管小孩吗?”

“那你呢?”

温佑安捏着下巴,无辜开口:“我最近控糖,不喝了。”

“……”

温愿安挑眉。

几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后,温佑安让他们到地下一层集合。

“首先,有学过舞蹈的人举个手吗?”

温许安举起手:“我学的街舞。”

他点点头:“还有吗?”

鸦雀无声。

“好的,那么三位请到后面的软椅上落座。”他清清嗓子,随意找了个平台打开了平板电脑,“现在我会给你们讲交际舞的发展史,以及一些关于交际舞的基本知识。”

温愿安眨眼的功夫,眼前的巨大的电影幕布上便亮了起来。他定睛一看,那好像是一张PPT。

温佑安站在荧幕前,手上拿着一只激光笔。

“首先,交际舞最初起源于欧洲中世纪。那时的欧洲民间就已经流行着各种环舞,链舞和队列舞。如法国的布朗尔舞。这些舞蹈通常是集体性的,在节日和庆典中用于社交和娱乐,是社区联系的重要方式……”

温愿安起初听的还算认真,直到他有点微微犯困时看了一眼身边坐着的温许安。

“麻烦把他推醒再顺便让他擦擦口水。”温佑安笑眯眯的对他说道。

温愿安:“……”

他听话照做,然后温许安揉了揉眼睛,茫然的看着温愿安。

温佑安:“小许,把温生安也叫起来,你们两个回去睡觉吧。”

温许安:“把她叫醒去睡觉?”

温愿安一个没忍住,捂着嘴笑得双肩发颤。

他耐心的解释:“这是负一层,而且是放映厅的椅子,总归不如床上舒服,你们回去睡。”

温许安赞许的点头,刚想摇一摇她的肩膀就听到温佑安温声细语的开口:“知道交际舞邀请对方跳舞的第一步是什么吗?”

他眨眨眼,显然一副没有睡醒的模样。

“什么?”

温佑安清清嗓,从PPT屏幕上走到他们跟前。

“阿愿,小许,好好看。”

他整理了一下胸前的领带,稍微拍了下肩膀的皱痕,而后绅士上前,微微俯身,手掌向上,但未触及他,只是停在面前之人抬手便可以触碰到的位置。

“请问,您愿意赏光跳支舞吗?”

他神色诚恳,异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温愿安。

温愿安整个怔在那里。

他想同意,发现自己不知道正确的礼节,他想躲闪如此诚恳的眼神,发现自己根本移不开眼。

温愿安双眸微颤,情不自禁咬着下唇。

他只觉得喉咙发干,而自己必须要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不能只是这样干坐在这里,看着温佑安笑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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