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遇

左余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贪那十万块钱。

“只是去送个文件而已,又不用你干什么。”介绍这事的小姐妹在电话里说得轻描淡写,“对方出手大方,你这张脸往那一站,事就成了。”

左余看着自己租住的那间不到三十平的隔断间,墙皮脱落,窗外的霓虹灯管坏了半截,一闪一闪地映着屋里廉价的化妆品和仿冒包包。银行卡余额四位数出头,房租还有三天到期。

她咬了咬嘴唇,回了个“好”。

对方让她送的是一份用牛皮纸袋封好的文件,送达地点是第七区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二十二层。左余穿着她最好看的那件鹅黄色连衣裙,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在秋天的晚风里冻得小腿发青,却还是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把文件交到了前台手里。

“辛苦了,尾款已经打过去了。”前台小姐笑盈盈地递给她一个信封,“这是唐先生额外给您的。”

信封很薄,左余打开一看,是一张银行卡,附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密码和金额——六位数,六位数。

左余的手都在抖。

她几乎是飘着走出写字楼的,脑子里已经盘算好明天就去退掉那个破隔断间,换一个正经的一居室,要朝南的,有阳光照进来的那种。

电梯下到一层,门打开的瞬间,她撞上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她撞进了对方怀里。

对方的西装面料冷而硬,带着一股极淡的雪松香水味。

左余慌乱地抬头,入目是一张线条极为冷峻的脸,眉骨高而锋利,眼窝微微凹陷,瞳色很深,像是浸了墨的刀刃。薄唇微抿,下颌线紧绷,周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撑在那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里,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她太高了,左余穿着八厘米的高跟鞋,头顶才堪堪到她的鼻子。

“对不起对不起。”左余连忙后退,弯腰道歉,手里的银行卡和纸条没拿稳,飘飘悠悠地落到了地上。

她慌忙去捡,对方却已经先她一步弯下了腰。

修长的手指夹起那张纸条,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和密码,然后抬起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目光不算冷,甚至算得上温和,但左余就是觉得后背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样。

“六位数。”她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送了个文件?”

左余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伸手去抢那张纸条,却被她微微抬高手避开了。

“还给——还给我。”左余的声音底气不足,眼神闪躲,漂亮的脸蛋上写满了心虚和不自然的慌乱,嘴角却还维持着一个讨好的、带着几分怯意的笑,“那、那是我的。”

唐瑾年垂眼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她确实长了一张极为出挑的脸,五官明艳,皮肤白皙,鹅黄色的裙子和她的气质意外地相配,像是画报里走出来的人。

但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懦弱、贪婪和心虚,像一只偷了鱼干被抓个正着的猫,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试图用那双水润的眼睛去讨好人。

这种眼神他见过太多。

“你的?”唐瑾年把纸条还给她,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的意思是,有人用六位数请你送一份文件到二十二层,而你觉得这其中没有任何问题?”

左余接过纸条,下意识地护在胸前,往后退了两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一声脆响。

“我……我不太明白您在说什么。”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但尾音还是不受控制地上扬,变成了一种可怜的、祈求的语气,“我就是个跑腿的,什么都不知道,真的,您大人有大量……”

唐瑾年没有看她,而是侧头看向电梯方向。

电梯门再次打开,走出来两个穿着黑色夹克的年轻男人,短打扮,行动利落,左余甚至没看清他们是怎么出现的。

“唐处。”其中一个微微颔首,“二十二层已经控制住了,人赃并获,是境外那批货的下线。”

唐瑾年“嗯”了一声,神色淡淡。

左余的脑袋“嗡”地一下炸开了。

境外、货、下线——这些词她只在电视剧里听过。她转身就要跑,高跟鞋还没迈出两步,一只手就从身后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像一把铁钳,纹丝不动。

“跑什么?”唐瑾年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不是说,就是个跑腿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左余浑身都在发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回过头,那张美艳的脸上挂满了泪水,睫毛膏没有防水,在眼睑下晕开一小片灰黑色,却不但不显得狼狈,反而生出一股脆弱又可怜的艳丽,像是雨打过的芍药。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声音发颤,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就是缺钱,有人让我送我就送了,我真的不知道是什么……求求您放过我吧,我把钱还给您,不,我把钱退回去,我……”

唐瑾年松开了手。

左余愣了一瞬,随即连连鞠躬道谢,转身就要跑,却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被一只皮鞋不轻不重地挡了一下。

“我说放你走了?”唐瑾年微微歪头,眼神似笑非笑。

左余僵在原地。

“带回去。”唐瑾年对身后的人说,目光却没有从左余身上移开,“第六询问室,我亲自审。”

左余被带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唐瑾年。

夜风卷起她的西装下摆,她站在路灯的光晕里,低着头,点燃了一支烟。火光在指尖明灭了一瞬,照亮了她半张脸,冷白的皮肤,锋利的眉骨,还有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不像是活人的弧度。

左余缩在车后座,眼泪已经干了,但身体还在细细地抖。

她想起那张银行卡里的数字,想起自己十分钟前还在规划的那间朝南的一居室,突然觉得自己蠢得无可救药。

第六询问室。

灯光白得刺眼,没有窗户,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金属的味道。左余被铐在金属椅子上,铁质的椅子冰凉,隔着薄薄的裙摆贴在她大腿上,她冷得直哆嗦。

唐瑾年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她不紧不慢地在对面坐下,咖啡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她靠进椅背里,长腿随意地交叠起来,目光从桌面上的文件移到左余脸上。

“左余。”她念她名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品尝什么有趣的东西,“二十一岁,无固定职业,银行账户余额一千三百二十一块六毛,上个月因为交不起房租被房东催过三次。”

她把文件合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缺钱缺成这样,还敢接这种活儿,你胆子也不算小。”

左余眼眶又红了,嘴唇抖了抖,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只说是送文件……”

“不知道?”唐瑾年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撑在桌面上,那张冷峻的脸突然逼近,近到左余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那你知不知道,你送的那份‘文件’,里面装着的是第七区连通境外暗网的服务器密钥?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这一趟,境外那条线至少在半年内不会再有动作?”

她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左余的耳膜。

左余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面上,睫毛膏晕得更厉害了,整张脸上全是泪痕。她长得确实好看,哭成这样也不丑,反而有种破碎的、让人想欺负的美。

唐瑾年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勾了一下,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像冬天的日光,看着亮,照在身上全是寒意。

“哭什么?”她伸手,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一滴泪,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既然敢赚这个钱,就该料到有这一天。”

左余被他手指碰到脸颊的瞬间,浑身像过了电一样猛地一颤,不是心动,是恐惧——他手指太凉了,像是没有体温。

唐瑾年收回手,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手帕,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指腹上的泪水,然后把用过的帕子随意地丢进了桌角的垃圾桶。

“案值不大,涉案程度也不深。”他重新靠回椅背,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淡,“检察院那边,我有几种方式可以让你不用进去。”

左余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唐瑾年看着那双眼睛——怯懦、贪婪、可怜巴巴,却又漂亮得不像话的眼睛。

“但你得帮我做件事。”他说。

左余拼命点头。

“还没听是什么事就点头?”唐瑾年微微挑眉,嘴角又浮起那抹没有温度的弧度,“你这种人啊,真是……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她站起身,收拾好桌上的文件,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顿,没有回头。

“明天下午两点,第七区警务处,副处长办公室。来之前把脸洗干净,别让我看到你今天这副鬼样子。”

门关上,左余一个人坐在空旷的询问室里,手铐在铁椅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裙摆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小块咖啡渍,而对面那杯咖啡,唐瑾年从头到尾只喝了两口。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那杯咖啡是热的,询问室里暖气还没开,深秋的夜晚,她走进来的时候,那杯咖啡冒着热气。

她是专门去接了那杯咖啡,才来审她的。

左余不知道这算什么,但她就是觉得,比那杯咖啡更让她浑身发凉的,是这个女人每一个看似漫不经心的动作里,都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周密。

像一张织好的网,不动声色地收拢。

而她,已经站在了网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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