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余是被咳嗽咳醒的。
日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里挤进来,明晃晃地刺在脸上。
她躺在冰凉的瓷砖地上,浑身酸得像是被人拆了骨头重新拼过,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每喘一口气都能听见自己肺里发出细微的哨音。
她用手撑着地慢慢坐起来,在地上坐了足足五分钟才勉强找回力气。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四十,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想起一件事。
今天下午两点。第七区警务处。副处长办公室。
唐瑾年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和表情,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左余觉得自己瞬间清醒了。她不能迟到——不,她甚至不敢迟到。
那个女人的眼神她只见过一次就已经刻进了骨头里,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迟到,那个笑里藏刀的副处长会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但怎么去?
手机钱包银行卡全被扣了,口袋里翻遍只有两个硬币。左余蹲在地上算了半天,公交不够,地铁不够,打车更是痴人说梦。
她咬了咬嘴唇,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她压箱底的救命钱——一百六十块钱。上头印着一个折痕极深的老版纸币,被她用透明胶粘了好几层。
这些钱她藏了两年,准备实在交不起房租的时候用的。
她抽出两张,犹豫了一下,又抽了两张。四十块钱。坐地铁去警务处中心区够了,回来……回来再说。大不了走回来。
左余洗了把脸,对着那面缺了一角的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色苍白,嘴唇发干,眼睑下面一片淡淡的青色。她用冷水拍了拍脸颊,涂了一层廉价的口红,又用没剩几根的发夹把散乱的头发别好。
别让自己看起来太狼狈。这是她在这个城市里学到的第一条生存法则——你可以穷,但你不能让人看出来你穷。一旦被看穿了,所有人都会来踩你一脚。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藏蓝色的风衣,把剩下的钱塞进内衣口袋,然后出了门。
第七区警务处在中心区的核心地段,紧邻政务中心和第七区地标建筑“涅槃塔”。出了地铁站,左余跟着人流走了大约十分钟,远远地就看见了那栋灰白色的大楼。大楼正面悬挂着第七区的徽章——一只从火焰中展翅的凤凰,下面刻着“重建·新生”四个字。
左余在门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气。
已经一点四十了。她提前了二十分钟,应该不算失礼。
她正准备走向安检通道,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异样的动静。
警务处大楼正门对面的临时停车带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子看起来不新不旧,车牌号上蒙了一层灰,看不太清。
左余之所以注意到它,是因为它停得不太对——歪歪斜斜地卡在两个车位中间,像是一个喝了酒的人胡乱停的。
就在她多看了那辆车一眼的瞬间,车门开了。
不是缓缓打开,而是猛地推开。
一只手从车厢里伸出来,五指死死地扣住一具——一个人——一具什么东西的衣领,然后用力一推。
那个人形的东西从后座被整个丢了出来,像垃圾一样滚落在冰冷的水泥路面上。
车门“砰”地关上。
黑色轿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引擎轰鸣,轮胎在路面上擦出一道刺耳的尖叫,像一只受惊的野兽,蹿了出去,转眼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
左余站在原地,愣住了。
她的大脑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无法处理刚才看到的那几帧画面。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是一个人?是一个麻袋?是……
她的视线慢慢落到了警务处大楼门口的那片地面上。
一个人。
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浅蓝色的制服已经被深色的液体浸透了,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一种不祥的、黏腻的光泽。他的脸——左余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胃里猛地翻涌了一下。
那不是一张脸。
那是一团被反复捶打过无数遍的、血肉模糊的东西。五官已经完全无法辨认,眼睛肿成了两条缝,嘴唇撕裂翻卷,鼻梁塌陷成一个不规则的凹坑,整张脸像是被塞进了碎肉机后又掏出来拼在一起的。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张脸——如果还能叫脸的话——上面到处都是拳头的印记,圆形的、带着表皮撕裂的、深浅不一的印记,密密麻麻地叠加在一起,像是一张被疯狂盖满了章的白纸。
左余的膝盖开始发软。
她想尖叫,但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张着嘴,嘴型在喊,但嗓子眼里只挤出一声气若游丝的、破裂的气音。
然后她的腿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她整个人跌坐在了地上。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里涌上来的不知道是泪水还是冷汗,手撑着地面拼命往后缩,屁股在地上磨蹭着,高跟鞋掉了也不知道。
那具尸体就在她面前不到五米的地方。
安静地、扭曲地、面目全非地躺着。
这时候,警务处大楼门口响起了尖锐的警报声。
不是普通的警笛,而是那种只有在极端紧急情况下才会拉响的全频段警报。声音刺透了正午的空气,像一把刀子一样划过整条街道。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大楼里涌出了一队全副武装的警员,防弹背心、冲锋枪、战术头盔——装备齐全,动作迅捷,训练有素。
废话,都快被人骑在脸上拉屎了,能不快吗?
人都给扔到警务处大门口了,这是什么?这是示威,是挑衅,是狠狠打在第七区警务处脸上的一记耳光。不管死的这个人是谁,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对整个警务系统的公然宣战。
领队的警官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具尸体,脸色骤变。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对讲机压低了声音吼了一句什么,左余没有听清。但她看清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恐惧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表情。
像是认识这个人。
像是认出了这张已经面目全非的脸。
左余还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终于发出了一声像样的尖叫。那声尖叫又短又尖,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刚叫到一半就被自己截断了——因为一个警员已经大步走到了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看到了什么?”
左余张了张嘴,牙齿磕碰得格格作响:“我……我……一辆黑车……黑色的轿车……从车里……”
那个警员皱了皱眉,没有再问,而是两个跨步走到她面前,一只手拽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动作不算粗暴,但也绝对算不上温柔。
“先带进去,做笔录。”他对身后的同事喊了一声。
左余被拽着往警务处大楼里走。她腿还是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鞋子掉了一只她也没感觉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放——
那件制服。
浅蓝色的,第七区警务处的制服。上面全是血,被打烂了,被拳头打烂了。那些拳头印记的形状、大小、排列方式,像是被同一个人、同一只手、同一个动作反复捶打过无数次。
像刑讯。
像泄愤。
像处决。
左余被带进大楼里的一间询问室——不是昨晚那间,这间更小、更窄,灯光倒是一样的惨白。她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拼命控制自己不要发抖,但根本控制不住。
有人在走廊里跑过,脚步声急促而杂乱,夹杂着压低的对话声。
“……通知霍处了没有?”
“唐处呢?唐处联系上了吗?”
“法医呢?法医到了没有?”
“这是张仲生……我确定是他……你看那个手环,特勤组的专用手环……”
左余听到“张仲生”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没有对应的面孔,但她记得那个姓——张。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红印。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女警员,三十出头的样子,脸圆圆的,看起来比昨晚那些人温和得多。她在左余对面坐下,打开记录本,例行公事地问了姓名、年龄、住址、来警务处的原因。
左余一一回答了。声音还在抖,但已经能连成句子了。
“你来警务处做什么?”女警员问。
“有人……让我来的。”左余说,“昨天在这里,有一位……副处长,让我今天下午两点来找她。”
女警员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左余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哪位副处长?”
“姓唐,”左余的嗓子干得像砂纸,“唐瑾年。”
女警员的表情变了。
不是变惊讶,也不是变紧张,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在职场上听到某个不能直呼其名的大人物的名字时的自然反应——眼神收敛了一些,坐姿微微正了正,连握笔的手指都紧了一分。
“唐处让你来的?”她的语气没有明显的变化,但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斟酌什么。
左余使劲点头。
女警员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对走廊里的人低声说了几句话。左余隐约听到了“唐处”“证人”“下午”之类的词,但更多的就听不清了。
过了一会儿,女警员回来了,把一个纸杯放在左余面前。杯子里是温水,温度刚好。
“你在这里等一下。”她说,声音比刚才又柔和了一些,“唐处今天不在,但已经有同事去联系了。你先喝点水,缓缓。”
左余双手捧着纸杯,水温透过薄薄的纸壁传到指尖,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指有多凉。
“刚才门口……那个……”她的声音小得像是自言自语,“那个人是谁?”
女警员沉默了一瞬。
“我们正在调查。”她说了这句标准答案,合上记录本,走了出去。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走廊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那边的监控调了没有?”
“调了,车牌是假的,车型对不上库里任何一辆登记车。”
“张仲生的家属呢?通知了没有?”
“……通知了。他妈哭得背过气去,送医院了。”
沉默了一会儿。
“唐处到底去哪儿了?手机打不通,秘书也说联系不上。”
“谁知道呢。今天一早就没见她人。”
“你觉得……”
“别觉得了。不该想的事情别想。”
声音远了,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左余坐在窄小的询问室里,盯着纸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忽然觉得一阵奇异的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她想起昨天晚上,那个叫唐瑾年的女人蹲在她面前,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那根手指的温度冰冷刺骨,不像活人的温度。
她又想起刚才那具尸体脸上密密麻麻的拳头印记。
那些印记的大小、形状、深度,像是同一个人、同一只手、同一个动作反复捶打了无数次。
左余打了个寒颤,把纸杯攥得更紧了。
今天阳光很好,警务处大楼外面阳光明媚,第七区迎来了一个难得的晴朗秋日。阳光透过询问室的气窗照进来,在惨白的墙壁上投下一小块方方正正的光斑。
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
左余盯着那道光,忽然想起一句话——她记不清是在哪里看到的,也许是哪部廉价的小说,也许是哪个短视频的文案。
“阳光底下无新事。”
但在第七区,在这个灾后重建了五十二年的、到处写着“涅槃新生”的地方,每一桩藏在阳光底下的旧事,都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浮出水面。
左余不知道的是,她今天看到的这具尸体,只是那道裂缝里涌出来的第一滴血。
还有更多的,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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