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顷安再次见到陈盼儿那天,是在楼口的屋檐下,天淅沥沥的下着小雨,安城的秋天忽然就凉下来了。
她下午正在西郊的公园参加学生会的活动,是被林烟予叫去当苦力的。
她本来不想去的,只因为祁乐也在,为了能短暂的跟她相处。李顷安不想错过每一个能跟祁乐接触的机会,即便是去当苦力。
而周明漪几天前说过的,陈老师周六下午会去上课,早就被她忘到了九霄云外。
活动场地布置到一半,她正搬着桌子往棚子里挪,突然被人拽着耳朵拎起来。
回头一看,是只比她大三岁的小姑李聿宁,正在空军工程大学上大二。穿一身作训服,站在一群高中生中间格外扎眼。
她不知道小姑怎么会知道她在这里,但小姑说她忘记了什么事的时候,她才突然想起陈盼儿。
“陈老师在你家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了,你还在这里玩?你妈打多少电话你也不接,要是真不想学没人管你!”李聿宁声音不大,但字字像钉子。
李顷安愣了一下,才看手机,发现周明漪给她打了十几通电话,而自己那会正兴冲冲的搬东西,想在祁乐面前表现,根本没有发现。
周明漪的手机是长年打不通的,而她已经出差五天了,家里根本没人开门。
周围的同学听见了,纷纷起哄:“李总家里就是豪横啊,请的什么名师?居然还等着?”
李顷安摇头,带着点漫不经心:“哪里,安城大学的研究生,兼职的。”
“害,又是那种家庭条件不好,勤工俭学的?”
“等着就等着呗,又不是不给她钱。”
七嘴八舌的声音围上来,每一句都在给她递台阶。李顷安站在人群中间,心里窘迫得要命。她想强撑着表现无所谓,但看着李聿宁逐渐阴沉下来的表情,心里发毛。
李聿宁去的是军校,她是真的很害怕被小姑打。
看着李顷安一句话不说,李聿宁拽着她衣袖就往外走:“回去。”
“去跟老师道歉。”
李顷安张了张嘴,想说不。但不知为什么,她心中突然浮现起第一次见陈盼儿的样子,想到她在门口一直等着,这声不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知道了。”李顷安不情不愿的说,她瞥了一眼活动场地,正在帮忙的同学有几个已经停下了手头的事情,在看热闹。而她,就是热闹。
而祁乐,那个月亮般的祁乐,没有看她,正在和别人对过场词。
见祁乐没有看她,李顷安松了口气。
“可我还在帮忙。”她跟李聿宁说。
李聿宁二话不说撸起袖子:“我去给你帮忙,你回去。”
李顷安带着一肚子不情愿、窘迫,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心虚,回到了家。
然后她看到了陈盼儿。
蹲在门口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个本子,正在写写画画。雨早就小了,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毛毛雨。
还好有屋檐在,刚好遮住她,只有裤脚湿了一截。而李顷安从西郊赶到东边,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下午4点。
李顷安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陈盼儿瘦削的肩背,她想道歉,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别扭的吐出几个字:“……我忘了,先进去吧。”
陈盼儿收起手中的本子站起来,看了她一眼。李顷安匆匆忙忙赶回来,发梢都被浸湿,校服外套上也沾了水珠。
十六岁的孩子,天性就是爱玩的。
这是她的工作,她也没有道理苛责李顷安。只是真的很不巧,周明漪不接电话,她不知道李顷安会不会回来,而过来的路程,太远了。
她陆续给周明漪打电话,直到三点多的时候,她终于接了,开口就是道歉,说肯定让李顷安回去当面道歉。
后来再打,又不接了。陈盼儿本打算在这里等到四点,再不回来的话,她就走。
可看到李顷安这样子,站在她面前,别扭又不知道说什么,她心里叹了一口气,终是开口安慰道:“没关系的。”
李顷安在玄关换了鞋,给陈盼儿倒了水,乖巧的像个听话的孩子。
她犹豫了半天,也只是吐出一串数字,“这是我的号码,我妈你也知道,航天研究院,设计师,保密工作。手机要锁到柜子里,有时候会联系不上。”
李顷安心里很纠结,其实她是怪陈盼儿的,学校里本就没有多少和祁乐相处的机会,好不容易能见到她,却被一个家教打扰了。
但她又怪不出口,因为放鸽子的人是自己。
陈盼儿看着她,再次说:“没关系的,顷安。”接着又补充了道:“反正阿姨也给了钱,她说这次,也算钱。”
她本意是想缓解李顷安心里的难受,把这件事变成一桩交易,化解两个人之间气氛的尴尬。
但是这个话一说,李顷安炸了。
在会场被同学起哄的难堪,错过和祁乐相处的遗憾,被小姑当众拽走的丢人。所有情绪,好像一瞬间都涌了上来。
“钱。”她冷笑了一声:“也就是为了赚钱罢了。我学习好不好,对你来说根本就不重要吧。”
话一出口,就停不下来了。言语像最锋利的剑,一剑一剑刺在陈盼儿身上。
“也是,像你这样,穷到连衣服都买不起的人,最看重的当然是钱了。好不容易找到周明漪这样的冤大头,研究生一节课都三百块,心里应该很开心吧。”
陈盼儿没有接话,她她的目光落在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顷安被她这样子激得更恼了,接着说:“你可以走啊!发个消息跟周明漪说这节课不上了,何必要假惺惺的在门口等那么久!你——”
“李顷安。”陈盼儿看向她的眼睛。声音不大,也不凶。
愤怒是很难被打断的,但是陈盼儿的声音却恰恰能让她冷静下来。
后来她无数次想描述陈盼儿的这个眼神,都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再后来,她想到了一个词,坚韧。坚定,而又强韧。陈盼儿真的像一棵小草一样,渺小而又强韧的生长着。
她说:“李顷安。我虽然贫穷,但并不卑贱。”
很久以后,李顷安在巴塞罗那兰布拉大街的塞洛尼亚广场上,看到拿着一把旧吉他唱歌的流浪艺人。
带着笑唱着西班牙小曲儿,路过的人有倾听鼓掌的,也有指指点点的,一个衣着光鲜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子走过,随手丢给他一枚硬币。
那个流浪艺人捡起来,带着笑容,丢了回去。
李顷安坐在广场旁的台阶上,看着那个流浪艺人重新调了调琴弦,继续唱那首没唱完的歌。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古老的石板上,和那些行色匆匆的脚印重叠在一起,又被风吹散。
李顷安才懂陈盼儿说的那句话。
我虽然贫穷,但并不卑贱。
坐在广场旁的台阶上,她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不是难过,只是后悔自己懂的太晚。
可现在十六岁的李顷安并不懂这句话,她只是下意识觉得,自己好像又做错了。但她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她又觉得委屈,拉不下脸道歉。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屏幕:“三点五十九了,你可以走了。”
陈盼儿沉默的从包里掏出那个她刚才一直在写写画画的本子,放到玄关旁的鞋柜上。她甚至还没有坐下,那杯倒好的水一口都没喝,但她知道,自己该走了。
“这个你记得看。”
直到关门的声音响起,李顷安依然立在原地不动,她缓了很久,才拿起那个本子。
密密麻麻全是关于李顷安的复习提升计划。
还有上次讲解的错题,她全部记了下来,重新整理了一遍,清晰的写出详细的解题步骤,用的都是李顷安能看懂的思路。
原来这个人并没有觉得李顷安不学她就可以不用心,是真的想把她的成绩提升上来。
李顷安捧着这个本子,心头涌上来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愧疚,也不是感动,不知道怎么描述的东西,在心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陈盼儿坐上公交车的时候,车子慢慢发动,街景开始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雨后的路面泛着光。
她看着窗外,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她不在意地抹过,继续从包里拿出研一的复习资料,翻开折了角的那一页。
最近她在安城大学隔壁夜市的烧烤店找了份临时工。工资不高,一天八十块,只有周末人多的时候才需要帮忙。但她复习的时间就只能挤在零碎时间碎片里。公交车上,午休时,深夜回到出租屋以后。
她没有时间浪费在委屈或者难过的情绪里。
窗外的安城,华灯初上。公交车摇摇晃晃地穿过半个城市,往她漏雨的出租屋开去。
我虽然贫穷,但并不卑贱。这句话是陈盼儿立身于世的根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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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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