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枳渊离开以后,江澄焰还看着玄关。
沙发上的男人贴着她,手臂搭在她腰上,问她刚才在看什么。
“看他有没有把我家门带上。”
“谁?”
“不知道。人太多了。”
他低头想接着吻她。江澄焰把杯子横在两人之间,杯口差点碰到他的下巴:“先喝完。”
男人坐直,拿自己的杯子跟她碰了一下。玄关柜上,两瓶桔子汽水紧挨着。隔这么远,她仍能认出橙色的瓶盖。
她喝了一口酒。杯里的冰已经化了。
“焰姐,过来玩!”陶桃在餐台那边招手,手里攥着骰盅,“缺个会算的,他们全凭嗓门喊。”
江澄焰把杯子放下,站起来。男人伸手拉她,她从他手边绕过去,回头朝他一笑:“坐这儿等。赢了请你喝酒。”
“输了呢?”
“输了请你把账结了。”
旁边的人听见,跟着笑。她走到餐台前,陶桃给她让了位置。桌上五颗骰子,一叠纸巾,几只杯子挤在一起。她抽出一张,把自己面前的酒渍抹掉,再拿起骰盅。
第一轮她输了。
陶桃盯着点数:“你这会算的也不怎么样啊。”
“算错一回怎么了。”江澄焰拿起罚酒,“让让你们。”
她把酒喝完,倒过杯子给陶桃看。陶桃说行,有诚意,催着下一轮。江澄焰把骰子一颗颗捡回来,摇的时候手腕很稳。
有人问她这么大的局算什么名目。她说朋友聚一聚。那人说自己还是第一次进她家,早知道这么好玩,上个月就该请陶桃带他来。
“下个月也来。”江澄焰掀开骰盅,“这轮输了的先喝了。”
她笑得比平时还多。有人故意说错规则,她也不生气,慢慢替人把点数数清。谁的杯子空了,她喊人去柜子里拿酒;谁要拍照,她把挡镜头的人拨开,抬起下巴让人拍。
陶桃看了她几次,终于靠过来,压低声音:“你现在笑得更不对了。”
“上午你说我像砸场子的。”
“现在呢?”
“砸完了。”
陶桃没有笑。江澄焰把她的杯子拿起来,跟自己的一碰:“你负责让大家玩,我负责笑。分工挺合理。”
陶桃想说什么,旁边的人已经开始起哄。江澄焰把杯子还给她,接着玩。
玄关那边的门开了又关。她听见有人喊:“谁的汽水?放门口都不拿进去。”
江澄焰隔着人群往玄关看了一眼。两瓶还在。有人要帮忙把它们收到厨房,她先开口:“别碰。那地方空着也是空着。”
派对到了后半段,屋里很热。鞋底踩在地板上,音乐开得很大,说话要凑近了才能听清。江澄焰拿着话筒唱了半首歌,中间唱错词,自己笑得握不稳话筒。有人鼓掌,有人叫她重来。
沙发上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他替她把头发拨到肩后,嘴贴近她耳朵:“房间里没人吧?”
她听清了,没立刻回答。
陶桃在旁边帮一个喝多了的人找手机。江澄焰看着她翻开靠垫,又翻了一遍那人自己的外套口袋,终于把手机找了出来,拍进对方手里。
男人等着她。
她看向一楼的房间:“没人。”
他笑了,把她手里的话筒拿走,放到桌上,握住她的手腕:“进去坐会儿。”
她跟着走了两步,走到房间门口,停住。
男人拽了一下她的手:“进去吧,外面吵得我头疼。”
江澄焰看了眼房门,又看了眼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刚才在沙发上,她可以让他靠近。现在只要再走几步,关上门,谁都不用再问要做什么。
她抽回手。
“我不进去。”
“刚才不还好好的?”
“我改主意了。”
男人愣了一下,笑容慢慢没了:“你逗我玩呢?”
“你要这么想也行。”
“到底怎么了?”
“没心情做。”
她说得很清楚。男人看着她,脸上的热意退了一点。他往客厅那边瞧,有几个人刚好转过来,又装作没听见。
“你早说不就完了。”他松开手,往外走,“让我站这儿丢人。”
江澄焰没有跟他解释。她扶了一下房门,回到客厅。陶桃正拿着手机发消息,见她一个人回来,问:“人呢?”
“在那边。”
“你俩没进去?”
“没意思。”
陶桃抬起头。
“你真没事?”
“我家里三十来个人,你让我哪一刻没事?”
她没等陶桃回话,已经走到桌边,接过别人递来的骰盅。男人后来去跟别的人喝酒,再没靠过来。她也没再看他。
凌晨两点以后,客人陆续散了。有人还想留下再开一瓶,她把没拆封的酒递到对方手里:“拿回去开。别让我的邻居明天来敲门。”
那人抱着酒笑,跟她说下次见。她说早点滚。
陶桃帮她找了两回手机,又替一个站不稳的人叫了车。江澄焰站在门边送人,看见有人外套落在沙发上,叫住他,还回去。有人问能不能带两瓶汽水走,她打开冰箱,拿出两罐苏打水。
“这个。那两瓶不送。”
陶桃恰好听见,转过来看她。江澄焰已经把苏打水塞给客人,叫他下楼慢点。
三点多,最后一个客人出门。陶桃把自己那双亮色高跟鞋拎在手里,靠着门框揉脚。
江澄焰拍了拍她的肩:“辛苦。”
“这么客气?那我今天不走了。”
“明天再来。”
陶桃等到最后也没听见留人的话,才穿好鞋。走出门前,她回头看了看客厅,问江澄焰一个人收不收得完。
“收不完就放着。又不扣工资。”
陶桃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停住:“你今晚到底——”
“走吧。”江澄焰把门推得更开,“司机还在楼下等。”
陶桃看着她,最后说:“你早点睡。”
“知道。”
门关上了。江澄焰的手还搭在门把上,直到楼道里的脚步声消失,才转过身。
客厅的音乐早停了。桌上剩着半块蛋糕,一只杯子倒在纸巾旁边,地上散着两颗骰子。她先把杯子扶正,又弯腰捡起骰子,放回盅里。做完这些,她走到玄关柜前。
两瓶桔子汽水并排站着。瓶身干了,原来水珠落过的地方还留着两个印。她看见宁枳渊放下它们时手上沾着水,也看见他把工具袋放回包里。
他真的只是带着工具来陪她滑板,而她事先安排好了让他看到什么。她大概能想象得到他放下汽水时。是什么心情。
算了,都结束了。
她拿起靠外面的一瓶,拧开盖子。轻轻一声,瓶口冒出一点气。她看了看,重新把盖子拧紧,放回原处。两瓶之间隔了一道窄缝,她把刚拿起来的那瓶摆正,没有碰另一瓶。
没喝,也没扔。
她站在玄关,摸到脸上的妆有些花了。没人看她,她也不用再笑。她抬手把黏在嘴角的头发拨开,去厨房拿了抹布。
桌子擦到一半,手机亮了。陶桃问她睡了没有。
江澄焰打下“睡了”,发过去,继续擦桌子。擦到那只单人椅旁,她发现坐垫有些歪,便伸手扶正。
这个靠垫,她想一直放在这里。
明明知道他不会再来了,却还是想给他留一个特别的位置。
接下来的一周,她没让自己空下来过。
从前她也爱组局,但总有结束的时候。现在歌唱到最后一首,她叫人续;包间到点,她再换一间。陶桃说自己撑不住,她把车叫好,让人先回。自己留下来,靠在吧台边看新来的人挤进门:“这么晚才到,路上堵车堵了一天?”
这几天她没找宁枳渊。手机里那个备注叫“还行”的对话框,她没有再点开。回家经过玄关时,她总先看到两只橙色瓶盖。来打扫的人问要不要把汽水收进冰箱,她摆摆手:“放那儿。”
对方不问了。两瓶汽水就一直待在鞋柜上,挨着信和钥匙盘。柜面上的水印被擦过,只剩下瓶子。江澄焰每次出门,只把钥匙拿走,又放回去,从来不挪它们。
但再多的局,也压不住她心里的念想。每天深夜躺在二楼空荡荡的房间里,酒局里的热闹一点也留不下来,脑子里全是夜风中的滑板声,和他跟在后面时专注的眼神。
周五晚上,她把包间订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最闹的时候,有人站起来向她敬酒。
“焰姐,敬你。”对方举杯。
“说个像样的理由。”
“敬你今天漂亮。”
“今天?”
“每天都漂亮。”
“这还差不多。”
两只杯子碰出一声响。她笑着喝下一口,等对方把剩下的夸奖说完,又把杯子送到嘴边。
她停住了。
酒不烈。她低头看,杯子里颜色没错,旁边的瓶身也没拿错。她又喝了一口,舌头上没有那种辛辣的感觉,也尝不出别的。
有人问:“怎么了?兑水了?”
“谁敢兑我的酒?”她笑着把杯子递过去,“你尝尝。”
对方喝了,呛得咳嗽两声,说这么烈怎么可能兑水了。
江澄焰把杯子拿回来。歌声没停,桌上的骰子还在滚,陶桃隔着人群朝她招手,让她去拍合照。
她应了一声,起身走过去。
人挤到镜头前,她被推到中间。有人喊三、二、一,她看着手机举起,照常笑了。拍完再回到座位,杯里的酒还剩一半。她端起来,又试了一口。
酒还是水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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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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