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焰把搭在桌沿的手收了回来。

“你听错了。”

“可能吧。”

她看不见那人的脸，只能看见灯亮时桌子另一端的一小截手指。指尖压着一张没动过的杯垫。

她的指尖在杯沿上敲了一下。

“第一次来？”

“你想听哪个答案？”

江澄焰笑了一声，指尖搭在杯沿上。

“还带选的？”

“你可以选。”

“那我选这是你最后一次。”

桌边那截手指从杯垫上抬起来，又落回去。

“这个我决定不了。”

江澄焰拿过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是薄荷水，凉是凉，淡得几乎尝不出味道。

这家店连白水都要调过，讲究得莫名其妙。

“你说话很像这里的服务员。”

“哪里像？”

“问一句答半句，剩下的让别人自己猜。”

“也可能是你问得不够具体。”

“行。”她把杯子转了半圈，“那我们玩个具体的。”

那截手指停在杯垫上。

“什么？”

江澄焰把杯子推回桌面，杯底擦过木面，发出一声轻响。

“真假游戏。轮流说一件事，对方判断真的还是假的。赢的人可以向输的人提一个问题，对方必须照实回答。”

“答案谁公布？”

“出题的人。我自己说的是真是假，我自己不知道？”

“出题的人要是撒谎呢？”

她用指腹蹭了蹭杯沿，笑意薄了一层。

“那是出题人的本事。你敢玩吗？”

“你先来。”

她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你先。我得先看看你会不会玩。”

对面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不喜欢热闹。”

“假的。”江澄焰几乎没想，“来这种地方的人，嘴上说不喜欢热闹，其实是怕没人理。真不喜欢热闹的，这个点在家睡觉。”

“是真的。”

“证明呢？”

对面那张杯垫轻轻挪了一下。

“没有证明。你只能信。”

“信你我就输了。”

“你已经输了。你猜错了。”

江澄焰被噎了一下。规矩是她定的，出题人公布答案，这一条她赖不掉。

“行，你问。”

“你怕孤独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不怕。想跟我说话的人得排队。”

“嗯。”

这个“嗯”里没有一点信的意思，也没有不信的意思。像只是把她的话接过来，放在桌上。江澄焰莫名有点不舒服，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江澄焰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第二轮，我出题。我有一套房，今晚那里正在开派对。”

“真的。”

“你连想都不想？”

对面那截手指离开杯垫，在桌面上划过一道很短的弧线。

“你先把‘我有一套房’说在前面，再说派对。要是编的，你会先说派对。你想让我知道那地方是你的。”

江澄焰握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还没把杯子放稳，对面又传来一句。

“椅子也响了。说假话的时候，很少有人会往椅背上靠。”

“你到底是猜的，还是听的？”

“听的。”

“那你问。”

“派对上有多少人？”

“十多个。”江澄焰把问题原样扔回去，“你问这个干什么？”

“游戏规则。”

废话。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又觉得这个人大概真的就是这么想的。

她把杯子往前推了半寸。

“该你了。”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我不喜欢玩这种游戏。”

“真的。”江澄焰这次答得很肯定，“你从进门到现在，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坐着跟打卡一样。你这种人最烦游戏。”

“假的。”

她愣住：“你耍我？”

“没有。”

“你喜欢玩这个？”

“嗯。”

“那你笑一个。”

“你听不见的。”

“我听得出来。”

对面没了动静，大概是真的笑了一下。

这人还挺听话。

对面接着说：“你输了。我问。”

“问吧。”

“你从派对出来的时候，有人送你吗？”

她脸上的笑淡下去。这人明明不认识她，却句句都戳在她心窝子上。

“没有。他们忙着呢。”

对面没有接话，也没有追问。可正是这种不接话，让那句“他们忙着呢”格外像借口。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群里在刷下一场的地址，有人发了拼单链接，还有人在问今天玩到几点。

她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打了“继续”两个字，看了看，又一个一个删掉，按灭屏幕。

对面一直没出声。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看见没。找我的。”

这句话躺在桌上，他没有去捡。

她没等那片安静变长，先把话题拽了回来。就不信了，他总不能每次都猜对吧。凭什么。

“该我出题了。我出来以后，有人发现我不在了。”

“假的。”

江澄焰的声音冷下来：“你凭什么说是假的？”

“你手机震了很多次。都是一两下就停，是消息。”

“消息不是找？”

“发现你不在的人，会打电话。电话会一直震。”

她喉咙动了一下。

桌面另一端传来极轻的一声摩擦，像那张杯垫又被拨了一下。

“而且刚才那次，你打了字。然后没发就把手机锁了。”

呼吸灯亮起来，照着桌面上那只扣着的手机。屏幕朝下，黑得严丝合缝。江澄焰盯着它，像盯着一个出卖了自己的东西。

“发不发是我的事。他们找我喝酒，找我玩，找我去下一场。有人记得我喝什么酒，知道我不吃香菜，知道我滑板放在门边。”

“嗯。”

“所以我怎么可能孤独？”

她说到最后，声音抬了一点。像是终于找到了证据，急着把它拍在桌上。

“我没说过你孤独。”

江澄焰的指甲在杯沿上刮了一下，声音细得像裂了一道缝。

“那你问这些干什么？”

“是你在说。”

“我说什么了？”

“你说有人记得你的习惯。”

“对，所以他们会发现我不在了。”

“但他们没发现。”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

这次换她停住。

他竟然说不知道。

如果他顺势说她只是怕没人记得，她可以立刻骂回去。要是他说她需要陪伴，她也能笑他俗。可他只说不知道，把所有结论都收了回去，只留下她刚才那几句话。

那几句话还在桌面上，没地方放。

对面先开了口，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

“该我了。我很少说这么多话。”

江澄焰回过神，这句不用猜：“真的。要不是我，就你这把天聊死的水平，一晚上说不出十句话。”

“你猜对了。”

首胜来得太容易，她反而警惕起来。

“那我能问一个了？”

“问。”

“你是店里的吗？”

“换个问题。”

“规则是必须照实答。”

“规则是你定的，你可以改。”

“我不改。你答。”

“我在暗室里。”

“……这算答案？”

“算。”

江澄焰在心里把这个人骂了一遍。骂完又承认，这个回答确实挑不出错。他现在就在暗室里，照实答了。

她端起杯子，才发现里面的薄荷水早空了。她把空杯放下，杯底磕在桌上，一声脆响。

“最后一轮。我什么都不在乎。”

这一次她没等他判断，直接补了一句：“钱、人、明天，都不在乎。你要是想套我话，省省。”

呼吸灯暗下去，又亮起来。

“你在乎。”

江澄焰靠回椅背。椅脚在地上蹭了一下，这回没有响。

“你凭什么……”

“不在乎的人，不会连着说两遍。”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说两遍就是真的？”

“不是。”

“那你凭什么判断？”

“至少，你想让我听见。”

江澄焰张了张嘴。

她想说这屋里只有两个人，不说话还能干什么；也想说游戏玩到结尾，总得有个像样的题目。可这两句都太像解释。

她不解释。

她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把桌面上那圈水渍一点一点擦干，擦得很用力。

“你这个人很烦。”

“嗯。”

“还嗯？”

“我听见了。”

“听见了也不改？”

“游戏结束了？”

“结束了。”

是她定的规则，也是她喊的停。六轮下来她只赢了一局，赢来的答案还是一句“我在暗室里”。她在这间黑屋子里坐了十几分钟，脸都没露过，却被人从里到外听了一遍。

门外响起两下轻敲。

“时间到了。”服务生隔着门提醒，“朝侧先离场。”

“来了。”江澄焰回得很快。

她扶着桌沿起身，椅子被推出去，发出一声比进门时轻些的钝响。

“这次没叹气。”

“嗯。”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手搭上门把，又停住。

杯子里那点薄荷味还留在舌根，淡得像没有。她不喜欢这种没有酒味的晚上。

得赢回点什么再走。

她回过头，对着那片黑暗开口。

“下次准备酒。”

“嗯。”

她等的就是这个“嗯”。客人应不下“准备”两个字。应得这么顺的，只有平时负责往暗格里送水的人。进门那杯薄荷水，就不是白调的。

他果然是店里的人。

江澄焰拉开门，门外的光涌进来，照着她的鞋尖。

她觉得里面那个人很烦，但她又想再多听一些他说的话。

她再次回头：“喂。”

“我在。”

回答来得太快，她差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你说话很有意思，我还想听。”

里面沉默了很久，江澄焰都快以为他睡着了，终于听到了回答。

“好。”

她走出门，没有再回头。

服务生把她引回朝厅。江澄焰没问另一侧什么时候放人，也没往暮厅的方向走。她知道那边隔着墙，走过去也见不到。

吧台的灯亮得刺眼。老板正在把玻璃杯倒扣到木架上，见她回来，指了指门边的滑板。

“你的。”

“知道。”

她过去拿起滑板，刚走两步，又折回吧台。

“下次还能匹配到他吗？”

老板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随机的。”

“我问的是能不能。”

“没有人能保证。”

江澄焰把滑板夹在臂弯里，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卡槽。里面放着一叠牌，背面全都一样。刚才她抽中哪张，现在已经认不出来。

“那我天天来。”她扫码付完钱，“总随机得到。”

老板把最后一只杯子放上架子。

江澄焰推开店门。街上的糖水摊还没收，风扇朝外吹，塑料帘子拍着门框。她把滑板放到地上，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她没有看，先踩上板，滑出了骑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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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