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里回来的这几天，城市一直是阴天。

冬风浅浅掠过街区，天光薄冷，蒙着一层像岩井俊二电影里那样淡淡的灰蓝调。没有刺眼的阳光，空气干净通透，是冬日独有的、温柔又疏离的天色。

我和钟屿依旧保持着细碎的联系。

山里那一夜的星河，以及那一声“棠棠”在我心底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我和钟屿的距离，在一点点靠近。

午后，我刚结束馆里的工作，换下制服，手机消息恰好进来，是钟屿。

他发了一张窗外的街景，伴着冬日灰蓝色天光。光线柔和，有几分电影感。

紧跟着一句：“今天光线很好，很适合拍照。”

我指尖顿了顿，正打算回他信息。

他发来：“棠棠，我给你拍组照片吧。”

我的心脏似乎漏跳了半拍，嘴角不由得上扬。

不是拍风光、不是拍人文，是给我拍？

我看着屏幕，有点受宠若惊。

似乎好久好久被人这样认真偏爱过了。

我已经是懂事的大人了，是一个孩子的妈妈。

没人看见我藏在硬壳下的狼狈、隐忍与疲惫。

更没有人。

会专门为我预留一段时光，只为捕捉我的模样。

我再次确认一遍：“拍我吗？”

“嗯。” 他回得很快，字句温柔笃定，“我想拍一组只属于你的。”

当我看到他的回复时，我有预感，钟屿是喜欢我的。

可是。

唉。我暂时不去想了。

我喉间微涩，轻声回复：“好。”

傍晚时分，我换了一件黑色的大衣，搭配了一条蓝色围巾。复刻了日剧女主的冬日穿搭氛围。

这次长发自然垂下来，只在发尾卷了一点弧度。

因为考虑到要上镜，我补了妆。加重了一点修容和腮红。

这样一打扮，整个人愈发灵动。冬日微凉的风拂在身上，不刺骨。

钟屿开车来接我。

车窗降下，他看向我的那一眼，带着摄影师独有的打量与专注。

“真好看。” 他毫不保留地赞美我，笑意盈盈。

我们去了城市尽头的轻轨线。那一站是我们刻意选择的，整个站台以蓝色为主色调。

后来回想，也是因为钟屿，我重新爱上了我所在的城市。他让我不断发现这个城市的细节。

尽头的这一站人少、安静，站台空旷，长长的轨道伸向雾蒙蒙的远方。

虽然属于城市轻轨，却又有一种薄薄的蓝色电影质感，莫名的一种超现实主义。

不知道是不是钟屿在身边，他似乎给周围的事物增加了独有的滤镜。

我跟他出来见面的每一次，都有点美好的不真实。

“你可以和我随便聊一聊，我们一边聊，一边拍。”钟屿取出相机。

“你本身的状态就很好。”他补充到。

我顺着他的话，慢慢放松下来。

他拿起相机，将镜头对准我的那一刻。

我觉得他整个人在发光。

他站在我的对面，他用镜头看我。

我似乎在看镜头，其实我用余光也在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不是暧昧打量，是一种很高级的、珍视的欣赏。

像在认真对待一件独一无二、温柔又易碎的作品。

我不再紧绷，我把我的身份暂时搁置一边，任由自己沉浸在钟屿的镜头里。

我抬手拢被风吹乱的长发，侧身望向延伸的轨道，闭上眼睛听耳机里流淌的音乐、迎着风微微抬眼......

每一个细碎的瞬间，都被他稳稳捕捉到镜头里。

他偶尔让我酝酿情绪，“拍人像，人物给出一定的情绪，会给照片注入灵魂。”

他适当会调整我的动作，“摄影需要高于生活，姿势适当打开会更有张力。”

也会轻声提醒：“不用每次看镜头，一般来说，素人不看镜头会更高级。”

他依旧记得他是我的摄影老师，他强调：“要拍好人像，初期需要记一些美姿。”

我点点头。

“你做我模特的时候，你就可以记住我引导你的动作了。”

他全程温柔耐心，克制又专注。

远处城市轻轨缓缓驶进站台，列车给此刻的场景增加了一个更有质感的元素。

风掀起我的大衣下摆，蓝调天光在钟屿身上流动，明暗交错。

他迅速让我给出望向列车迷惘的眼神并定格。

在列车停下来时，车门在我们面前自动打开。他说:“你快速上车，然后走出来。”

“不会影响到其他人的，这一节车厢没人上下，快！”他推了我一下。

我立刻配合，但有点慌乱。

“咔嚓、咔嚓......”可能因为我紧张，相机快门连拍的声音突然被放大。

我用几秒钟一转身从车厢走到他面前，松了一口气。心脏跳得很快。

钟屿拍完了，放下了相机。

列车掠过的风声与轨道轻微的震颤交织在一起。

清冷天光与空荡站台。

我和钟屿。安静的两个人。

全世界好像只剩下我和他。

我看了一眼钟屿刚刚拍的照片。

那一刻的画面，干净而清冷，又带着一点点隐忍的破碎感。

他拍出了日剧般的宿命悸动，复刻了那层薄雾般的灰蓝胶片感。

他镜头下的我，唯美到失语。

“原片都这么好看！”我惊叹道。

“这个色调和氛围是怎么做到的？”我很想知道。

“其实还是那三要素，只是说，”他顿了顿，“知道怎么调是基础，审美则是另一层面。”

列车缓缓驶离，余风轻轻漫过站台。

钟屿让我顺着列车方向奔跑，他拍我背影。我照做，然后停下来，轻轻回头。

“别动，保持！”钟屿又一次按下快门。他说，“最后一张，绝美。”

钟屿低头翻看刚刚的成片，眉眼柔和。

他这次主动把屏幕转向我。

照片覆着一层淡淡的电影蓝调。

冬日薄蓝的天光与周围的环境反射的蓝色笼罩周身。

整个人干净通透，褪去了生活所有的泥泞与疲惫。

只剩下属于我自己纯粹的模样。

我久久看着照片，心底酸涩又温热。

原来我也可以这样干净，温柔。

原来我不是永远被困在婚姻与债务里狼狈不堪的样子。

我好久没有这样轻盈鲜活的一面了。

钟屿轻声开口：“付棠，你很美。”

他的嗓音很温柔：“也值得被好好爱着。”

最后一句话，重重落进我的心底。

我抬眼看向他。

他的眉眼，温柔澄澈。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

这一整组胶片质感带着灰蓝色调的照片，是他写给我的无声情书。

星空治愈我的荒芜。

而他，治愈我的破碎。

风继续吹，轻轨轨道延伸向茫茫远处，冬日温柔绵长。

我心底那片灰暗沉寂的地方，好像正被他一点点照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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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蓝调站台，镜头捕捉说出口的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