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分局，审讯室

“石茂是我杀的。”

刚坐进审讯室，不等警察询问，谭芳就主动开了口。

这次负责审讯工作的是檀微月和乔翘。

乔翘是刑警队的一员，做事干练，不过正式加入刑警队只有两年时间，经验尚浅，她这次负责做审讯笔录，顺便跟着檀微月积累经验。

审讯工作做了这么久，乔翘面对的犯罪嫌疑人不是保持沉默，就是面对警察的询问各种狡辩，像谭芳这样一上来就迫不及待坦白的，她还是头一次见。

尽管有些意外，乔翘还是快速记录下谭芳的一言一行。

“他今天早上突然跑回来，打我的时候骂我‘居然敢跟他离婚’，我猜他应该是拿到了法院那边给他的离婚诉讼书。”

谭芳的语气很平淡，说到这里，她冷笑了一声：“他还当我是那个被他打到流产都不敢还手的人吧，不过，那都是以前。”

提到被石茂打到流产，她眼里流露出浓稠的恨意，淬了毒般的眼神让人颇不是滋味。

乔翘不忍心地看向谭芳，檀微月神情不改，问到：“你反抗了？”

“当然！”

谭芳笑容越发冰冷，“他害我失去了两个孩子、彻底失去生育能力，我为什么不反抗，我只恨我反抗得太晚！就像路姐说的那样，他把我害得这么惨，我早该拿刀砍死他了！”

她的言辞非常激烈，言语中全都在表明自己对石茂的恨意——这当然不是假的。

关于谭芳流产的事，在确立为刑事案件后，刑警队这边就对夫妻俩的事情做了详细的调查——2013年3月石茂殴打怀孕十三周的谭芳导致其流产，并在同一月份，石茂将位于幸福小区2栋的房子登记在谭芳名下；第二次则是在2016年八月，石茂殴打怀孕二十五周的谭芳，导致谭芳被迫引产，谭芳也因此失去生育能力。

第一次流产或许有一套房子作为补偿，但第二次是被迫引产一个已经成型的婴儿，两者完全不能相提并论，第二次还害得谭芳失去生育能力，她怎么可能不恨石茂？

但是——

“你是怎么反抗的？”檀微月把话题拉回到重点上，她需要确定谭芳究竟是故意杀人，还是过失杀人。

“…就是，拿酒瓶往他头上砸。”

骤然听到这个问题，谭芳的面色有短暂的空白，她略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睛，又冷笑了一声，神情冷静到近乎冷漠，“谁知道他这么脆弱，被砸下脑袋就死掉了，我要是知道他这么弱，哪里会忍到今天。”

她说这话时的态度过于冷漠，还夹杂着惊心动魄的恨意，就好像她是在恨意的驱使下反抗了石茂的暴力行为，没想到下手过重，失手把石茂砸死。

这一切听起来好像顺理成章。

不过，檀微月知道她在撒谎。

檀微月参与过很多次审讯，她面对过很多刑事犯罪嫌疑人，这些人在谈论自己杀人时，无论对方和自己有怎样的过节、发生过怎样的矛盾、是故意或者失手，他们在警方面前总会表现出一定的无措，或者是强调自己在动手时过于冲动。

这里面有的真、有的假，但总归是想拿到一个“良好认错态度”的评价，降低自己的刑期。

可是谭芳没有。

谭芳说到石茂很脆弱、砸一下就死，她完全没有事情脱轨、超乎意料的惊慌，反而在强调自己对石茂的恨意——好像是在表明她因为恨意而下了重手，所以才砸死了石茂，增加了自己失手杀人的可能性。

思绪瞬息而过，檀微月不动声色地继续问：“你砸了他以后呢？”

“他死了，直接摔在地上。”

谭芳满不在乎地扬起眉毛，眼神中透着对石茂生命的蔑视，“我看他死了，又不想耽误自己，就把他推下楼，想造成他意外坠楼的假象。”

不对，她在撒谎。

这下别说是檀微月，就连乔翘都发觉到谭芳的表现非常奇怪、应该是在隐瞒什么，就算是自暴自弃也不可能在警方面前这样说话。

乔翘扭头看向自家队长，后者平静地说到：“谭芳，你知不知道，在被推下楼的时候，石茂还活着，他是摔死的。”

话音刚落，谭芳的眼瞳骤缩，她不自觉绷紧肌肉，面上的血色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面色惨白，好一会儿才说：“…是吗，我还以为他是被砸死的。”

说完，她如梦初醒般地睁大眼睛，原本冷漠的神情终于有了裂痕，透出几分慌乱。

谭芳努力绷住自己的表情，直勾勾地盯着檀微月，鼻翼微张，声音有些难以察觉的颤抖，“这是个意外，他当时倒在地上、没有呼吸，我以为他死了。”

对了，这才是失手杀人会有的反应。

看到谭芳的反应，檀微月已经可以确定，“石茂是你推下楼的，但不是你砸晕的，对不对？”

谭芳眼睛都没有眨，如同一只在夜间被强光照射的小动物、直接僵在原地，她没想到檀微月会这么说，停顿了一两秒才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说，但他是我砸晕的。”

——果然，不是她。

在文昭告诉她“对方有可能个子不高”的时候，檀微月就想到了这一可能，现在谭芳的反应更是证实了她的猜测。

极有可能是那位个子不高的齐小姐从背后砸了石茂的头，石茂晕倒在地，因为呼吸极其微弱被当场身亡，谭芳为了掩盖这件事就将石茂推下楼，伪装成意外坠楼事故。

想到这里，檀微月开门见山道：“你和604号的齐小姐是不是关系很好？”

“……你问这个做什么，这件事又和她没有关系。”

哪怕谭芳极力装成不在意的样子，但眼里透出的警惕还是暴露了她的真实情绪。

檀微月不想用审讯刑事犯罪分子的姿态对待她，语气还算温和：“谭芳，我们检查过石茂的尸体，看到了他…”

她短暂回想了一下文昭所说的位置，但是失败了。

“——后脑勺那的伤口，我们的技术人员分析后确认，砸他的人个子不高，而604户的齐小姐正好能对应上。”

尽管文昭用的是“有可能”，不过，她肯定不介意自己在这个时候用这信息诈一诈谭芳。

谭芳面上血色全无，她哪里知道警方在刑侦方面有怎样的技术，最多从一些刑侦剧里知道检查血迹、指纹，或是查DNA的办法，一听他们直接锁定了齐梦，谭芳懵掉了。

即便如此，她还是梗着脖子强调：“我已经认罪了，我反抗的时候砸了石茂的头，他当时直接扑地上，我以为他死了，就想着把他推下楼、假装他是喝醉了意外坠楼。”

她皱着眉看向檀微月，情绪逐渐激动，“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把隔壁的齐梦拉扯进来！”

“你大可以继续隐瞒。”

檀微月毫不回避地和她对视，乌黑的眼眸坚定锐利，“我可以去问齐梦，她今天在接受询问的时候就表现得——”

“够了！”

原本还在紧张的谭芳骤然爆发了，她猛地往前倾，像是要冲到檀微月面前似的，愤怒地喊道：“我都说了是我干的，你们定罪就行了，不要把她拉进来，这不关她的事！石茂是摔死的，是我从楼上推下去的，我都已经认罪了，你们为什么还要追着不放？！”

“——直接把我抓起来不就行了吗！”

面对她的情绪爆发，檀微月脸色不变，“我们要找出真相，而你在隐瞒。”

“……”

谭芳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似乎在平息自己过激的情绪。

檀微月直接坦白：“你知道吗，其实——”

她想说齐梦砸了一下石茂的头，这根本不算违法，可以说是在见义勇为、正当防卫。

没等檀微月开口，审讯室的门忽然被打开，进来的是刑警队的小何。

小何快步走到檀微月身旁，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檀微月神色一动，她点点头表示明白了，“你把她安排好，我等会儿过来。”

小何点点头，转身离开审讯室。

这一动静让谭芳有些心神不宁，不等她开口，檀微月平静地说到：“你不用隐瞒了，齐梦来自首了。”

谭芳猛地睁开眼，面色惨白如纸。

我有看过一些案例，像是这种的确可以说是正当防卫，只要不追击、立刻收手，就能用正当防卫来保护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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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审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