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合上以后,林见微没有再打开。
她把手机设成可以接到电话的状态,放在床头,随后关了灯。
这一夜,她仍然醒过一次。
黑暗里,她伸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放下。没有新消息,也没有必须由她在凌晨完成的工作。
她慢慢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晨,唐树森发来了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那辆平板车的侧面,拍摄时间更早。车厢边缘的一处修补位置,与送水照片中的车辆相近。
第二张拍着几只带金属框架的方形容器,堆在一处院墙旁。
“车是我以前开过的那辆。桶不归我,是接活时去领的。”
林见微先把图片保存,再问他现在是否方便通话。
这一次,她没有拿着手机直接去找沈砚清。
她把问题列清,与赵衡核对后,自己拨过去。
唐树森说,送水用的容器由联系运输的人安排,他负责开车去装,有时已经固定在车上,有时到指定地点再搬。
“您自己买过吗?”
“没有。买那个做什么,我又不是专门送水的。”
“领用时有没有单据?”
“有时候记数量,有时候嘴上说一下。”
“还记得从哪里领?”
唐树森报出一家周转容器经营部的名字。
林见微记下来。
“所有送水容器都从这里领吗?”
“不全是。有的车本来就带着。你别把每一趟都算成一样。”
“会分开。”
她请他逐一说明照片的取得经过、能确认的时间范围,以及哪些容器是自己用过的。
唐树森没有认下照片里的全部东西。
他只指出其中一种框架,称自己搬运过相似的容器,至于是不是同一只,记不清。
林见微把“相似”两个字圈好。
通话快结束时,她问:“领来以后,使用前是谁检查?”
“说是弄好的。”
“谁说的?”
“发东西的人。”
“您有没有见到清洗或者更换内部容器?”
“没有。”
他停了一会儿。
“我接的是车上的活。送什么、拿什么,他们会交代。我以前没想那么多。”
林见微没有接一句“所以您什么都不知道”。
她问了他实际参与装卸、固定和接水的过程,将能继续核实的环节逐一留下。
挂断以后,她向供水协调人员补充询问容器来源,同时联系那家经营部。
对方同意当天下午见面。
“旧业务要查。”接电话的人说,“你们先把名字和大概日期发来,别到了让我凭空想。”
林见微照做。
午后,四个人到了经营部。
院子开在城郊,门外摆着几只空框架,里面堆着不同形状的桶和箱子。门口的牌子写着回收、维修、租赁,下面还有一行褪色的小字。
地面被水冲过,局部仍湿着。
一个男人从棚里出来,手上戴着胶皮手套。
他姓孙,是经营部的负责人。
林见微说明身份,向他确认可以拍摄的范围。孙老板看了看相机,说先谈,有关的东西再拍。
赵衡答应。
沈砚清与周遥没有往院里走,站在桌边听他介绍业务。
这里既有回收的旧外框,也有替换用的内部容器,还会代客户做一些维修。东西摆在一起,单看外观,不能直接知道某一只此前装过什么。
孙老板拿起一只空框架敲了敲。
“这个旧,不代表里面也旧。有的是换过的。”
“所以需要分别核实。”沈砚清说。
孙老板看向她。
“你是老师傅?”
“做检测的。”
他转回林见微,笑了一下。
“那这些你让她问,专业一点。”
林见微还没开口,沈砚清已经接上。
“她负责采访。需要技术解释的地方,我们补充。”
声音平常,没有替她讲一大段能力证明。
林见微将那张旧照片放到桌上。
“我们先核实您是否认得这批业务。”
孙老板低头看了看。
“这样的东西,我这里多。看张照片,不能说就是我的。”
“所以想请您查领用记录。”
她报出唐树森提供的联系单位和时间范围。
孙老板进屋,拿出几本旧账,又开了电脑。
查找花了近半个小时。
期间有客户来取维修好的容器,他出去清点,林见微等人走后才继续,没有将别人的货拍进调查资料。
最后找到的是一张租赁结算记录。
承租联系信息与盛安有关系,但抬头并不是一份完整的单位合同,只有业务联系人和电话号码。
联系人一栏,写着陆庆。
林见微将自己的笔记翻到前面。
唐树森说,最近联系他补签的人叫陆庆。
廖素珍记得,曾有人被称作小陆,把一摞单据拿来补签。
这几条尚未完全对应的线,终于有了一处可以继续核对的业务记录。
她没有让孙老板先确认其他人的说法。
“这个人,您见过吗?”
“见过。联系车那边的。”
“这笔租赁具体提供了什么?”
孙老板沿着账目往下看。
“八只。押金、租金,后来有退回,少一只框架,折了钱。”
“租赁用途有记录吗?”
“工地周转用。”
“是谁申报的?”
“来拿东西的人说的。具体是不是陆庆当面说,现在记不准。”
“知道后来用于居民送水吗?”
孙老板抬起头。
“我不知道。”
他说得很快,又把记录转回自己这边。
“你们不能说,只要出过我的门,后面干什么都算我知道。”
林见微点头。
“所以需要确认交付时的用途说明和物品状态。您保留了哪些?”
孙老板翻了几页。
数量、费用、退回时间都有。
逐只容器的来源与更换记录,却没有在这张账上对应起来。
“当时说弄好了。”他说。
林见微看着他。
这句话与唐树森在电话里说的一样。
到了上一环,仍然只有“弄好了”。
“具体做过什么?”
“能用的清理,坏的换。每一只我现在记不住。”
沈砚清在旁边询问,是否有明确标识或编号,能够把交付的容器与清理、维修、更换记录对应。
孙老板说,一些新购部分有单据,但旧业务没有全部逐只记录。
这并不能证明所有内部容器都未经更换。
同样,也无法支持“全部换新”的结论。
林见微把这两点分别记下。
她们没有在院里随便选一只容器取样,拿今天的残留替代去年送水时的情况。
眼前的东西流转过多少次,是否属于同一批,仍然不知道。
离开桌边之前,孙老板从旧手机里找出一段业务对话。
与陆庆的联系能够对应。
对话中提到数量、装车时间,以及“外架旧的可以,里面按说好的配”。
林见微请他解释“说好的”具体是什么。
“我得再往前找。”孙老板说,“有些是在电话里讲的。”
她没有把这几个字写成内胆换新的证明,也没有把它解释成双方商量着省掉必要处理。
对话前后,她们都需要。
经对方同意,赵衡留存了有关记录,孙老板将能提供的账目复制一份,约定找到其余材料后再联系。
走出院子,林见微站在路边,翻看今天的提纲。
从水厂出来的水,不会自动进入一条始终保持同样状态的运输链。
还要经过容器、车辆、装卸、接收。
每一环都有人说,前面已经安排好。
可当她问安排好的具体是什么,完整的回答便越来越少。
周遥低声说:“现在还不能从缺记录直接推成污染,但这套交付记录确实回答不了很多问题。”
沈砚清点头。
“后续解释要把这个边界留住。”
赵衡去开车。
林见微将本子收进包里,侧头看沈砚清。
“刚才你替我接了话。”
“哪句?”
“让我问的那句。”
沈砚清看着她。
“本来就是你在问。”
林见微笑了一下。
“但别人看见我们两个,总觉得该你讲话。”
“有时候经验有用。有时候,他们只是先挑了一个看起来年纪大的人。”
“你也知道你年纪大。”
话出口,林见微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沈砚清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十一岁。”
林见微耳根开始发热。
“我知道。”
“算得清楚就好。”
她说完,伸手替林见微把压在包带下的一角衣服拉平,转身去接周遥递来的资料。
林见微站在原地,过了两秒才跟上。
刚才那点被人轻看的不快,已经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
回酒店后,调查又往前走了一小步。
供水协调人员回复,找到的一份费用附件中,除车辆服务外,还列有容器租用和整理费用。
具体审核依据需要继续查。
林见微把金额暂时放在一边,先看项目名称、提供单位和经手信息。
其中的联系人,同样指向陆庆。
她没有立即打电话质问。
先将三个来源分别列清。
司机提供的近期补签联系。
经营部保存的历史租赁业务。
供水支出中的相关费用附件。
三者涉及的是不是同一人的全部行为,还需要本人答复,以及其他记录支持。
她把采访问题发到通过业务资料核实过的联系方式。
对方没有回复。
傍晚,盛安工作人员来电,说陆庆现在不在县里,历史业务统一由公司回复,请记者不要反复联系个人,以免影响正常工作。
林见微记下这项回应。
“涉及他本人经手的事实,仍需他说明。公司可以提供书面材料,我们也会保留。”
对方重复,旧资料在查。
她没有在电话里争执。
挂断后,又把尚待回答的问题发了一遍。
晚饭前,唐树森回了一条消息。
他看过经营部照片,但只能确认自己到过类似的院子,不能凭当前照片保证就是当年领用的地点。他找到一段与陆庆的旧联系,准备按之前约定保留并提供。
林见微回复收到,提醒涉及昨夜已提交线索的内容,先向负责核查的人员补充。
随后,她继续整理当天资料。
赵衡在对照图片时,忽然停下。
“这张,你看一下。”
他指的是经营部提供的一页退还记录。
租出去八只。
分两次收回七只。
剩下的并没有完整写作遗失,而是写了“框未回,内件另结”。
“不能直接理解成整只不见了。”林见微说。
“对。我刚才差点看成少了一只桶。”
她把原文抄下,补进待询问事项。
也许是损坏后拆分结算,也许是另有流转。现在连数量对应的单位,都需要解释清楚。
夜里,孙老板发来补充消息。
他说又翻到一张旧出库底单,能够说明其中部分交付物品的来处。
林见微打开图片。
这张单据不是经营部开出的。
抬头属于另一家物资回收单位,写着一批旧周转容器的转售情况。数量比盛安租用的更多,不能将整批直接等同于那八只。
但原出货地点一栏,出现了桥北料场。
林见微看着那四个字,没有立刻放大。
她先读完备注,核对日期,再将底单与租赁记录并排。
时间顺序存在衔接的可能。
是否实际从这批中挑选,经营部还需要说明,不能凭“时间差不多”认定。
她拨通孙老板的电话。
“您说其中部分来自这里,依据是什么?”
对方解释,有几项账目能够对上,具体哪几只需要再找,今天发来的只是来源底单,不是完整的逐只对应记录。
林见微让他按实际掌握的范围说明,保留原件。
电话结束,她把“可能来源”写在旁边。
沈砚清走过来,看完那张单。
没有说终于连上了。
她只问:“从料场出去以后,经过哪些处理,有没有对应资料?”
“还缺。”
林见微将这一项写下。
桥北。
运水车经过的地方。
送水容器可能流出的地方。
唐树森称,曾在夜里见过姐姐的地方。
她把最后一条放回单独的材料中,没有叠到费用和容器记录上。
三件事都需要核实。
它们出现在同一个地名旁边,仍然不能替彼此作证。
可林见微已经无法再将那片白天普通、夜里灯光刺眼的院子,仅仅看作路边的一处货场。
她合上笔,抬头看向沈砚清。
“明天继续找来源记录。”
“嗯。”
沈砚清将那张底单移到文件夹里,替她留出桌面。
窗外有货车经过。
两个人听见声音,都抬了一下头。
随后,又把目光落回那些尚未接齐的纸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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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借来的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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