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画面里那辆白色面包车第三次出现在城西金店对面的巷口时,宋海程就知道今晚稳了。
这伙人踩点了三天,每一次都挑晚上八点前后,司机下车抽烟的位置恰好正对着金店侧门监控的死角。宋海程坐在远处那辆不起眼的黑色桑塔纳里,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被她捏得变了形,目光却始终锁在屏幕上。
邓晚在旁边打了个哈欠:“副队,咱都蹲这儿俩小时了,他们今天能动手吗?”
“踩点三天,今晚最合适。”宋海程偏头看了她一眼,“你要是困,换王小洁来盯。”
“别别别,我不困,我精神得很。”邓晚立刻坐直,揉了揉眼睛,“我就是觉得这伙人太谨慎了,跟有强迫症似的,每次停车都要反复倒两把。”
“那是因为第一次来的时候差点蹭到墙,司机记住了。”宋海程语气平淡,食指点了点屏幕,“你看,今天倒车一次到位了。”
邓晚凑过去看了看,果然一次性停稳,忍不住啧啧两声:“副队你这记性也太好了,三天前那点细节都记得。”
宋海程没接话,视线从监控屏上移开,扫了一眼窗外。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动她耳畔那撮挑染成灰色的头发,她随手别到耳后,手指擦过脸颊时触到一道浅浅的划痕——下午追一个扒手时被对方袖口的金属扣蹭的,不深,回局里简单消了毒贴了张创可贴就完事了。
“动了。”邓晚突然压低声音。
宋海程立刻回神,监控画面里那辆白色面包车的侧门拉开了,四个人影鱼贯而出,穿着深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个黑色手提包。他们没走正门,而是绕到金店侧面的防火通道。
“侧门监控上个月坏了还没修,他们查过。”宋海程迅速抓起对讲机,“各小组注意,目标已进入防火通道,预计两分钟后抵达侧门。一组封锁巷口两端,二组从金店后墙翻进去,三组跟我从正面突入。”
对讲机里依次传来“收到”。
宋海程推开车门,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邓晚跟着下车,快步跟上她,低声说:“我说,你手没事吧?待会要是正面冲突……”
“破了层皮,不影响。”宋海程头也不回,脚下速度加快。
两人贴着街道两侧的墙壁快速移动,路灯在她们身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接近金店正门时,宋海程抬手示意邓晚停下,侧耳听了两秒。
防火通道那边传来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应该是有人用工具在撬侧门。她偏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从对讲机里压着嗓子问:“二组到位没有?”
“到位了,后墙翻进来了,目前在库房附近待命。”
“等他们进到柜台区再动。”宋海程说,“别打草惊蛇,让他们把东西拿到手再收网,人赃并获。”
邓晚在旁听着,嘴角勾了一下。宋海程做事向来稳妥,什么时候该急什么时候该等,她分得比谁都清楚。这两年队里谁不服宋副队?从泰国卧底回来后那场升职表彰大会上,市局领导亲自给她戴上的二等功奖章,那是实打实用命换来的。
只是宋海程从不在队里提卧底的事。邓晚跟她一个警校毕业,后来又分到同一个队,关系铁得很,但邓晚从不主动问。她只记得宋海程刚回来那几个月,身上缠着纱布,偶尔半夜醒来满头冷汗,坐在床上发呆,天亮后又跟没事人一样该出勤出勤该抓人抓人。后来渐渐好了,又开始跟邓晚斗嘴开玩笑,好像那段日子从来没发生过。
但也有些事变了。比如宋海程对那些拐卖、贩毒、组织犯罪的案子格外上心,有时候审到凌晨也不肯走,非得把口供敲死才罢休。邓晚猜,大概是在那边见过太多吧。
“进来了。”对讲机里传来一声。
宋海程收回思绪,目光沉下去。她透过金店玻璃门能看到里面柜台区的灯被打开了,四个黑影分散开来,两人负责撬柜台锁,一人望风,还有一个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把短刀。
“动手。”宋海程按下对讲机,率先推开门冲了进去。
“警察!不许动!”
她声音不高,但极具穿透力,在空旷的金店里荡开。柜台里正在撬锁的两个人猛地抬头,其中一个反应快,抓起一把金饰就往口袋里塞,另一个直接朝宋海程扑过来。
宋海程侧身避过对方的拳头,膝盖顶上去正中对方腹部,那人闷哼一声弯腰,被她顺势扭住手臂按在柜台上。咔嚓一声手铐落锁,干脆得像拧开一瓶矿泉水。
另一边邓晚已经跟那个拿短刀的缠上了,对方刀法杂乱但力气大,邓晚避了几招后被逼退两步,后背撞上展示柜。宋海程余光扫到,松开手头的犯人正要过去,邓晚却突然矮身一记扫堂腿把人撂倒,短刀脱手飞出,叮当一声落在瓷砖上滚了两圈。
“搞定。”邓晚喘了口气,冲宋海程咧嘴一笑。
另外两个从库房那边被二组堵住押了出来,四个人排成一排蹲在柜台前面,垂头丧气。王小洁从后面跑进来,手里还拿着证物袋开始一枚一枚收地上的金饰,边收边小声嘀咕:“这也太能抢了,三分钟撬了四个柜台……”
“行了,带回去。”宋海程扫了一眼现场,确认没有遗漏,抬了抬下巴示意收队。
回警局的路上邓晚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后座铐着的四个人,又转回来跟宋海程聊天:“副队你刚才那一膝盖可真够狠的,我听着都疼。”
“那种情况下还扑过来,活该。”宋海程单手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杯架里摸出矿泉水喝了一口,掌心那块创可贴边缘有些卷起来了,露出底下一道浅红的伤口。
“你手是不是又裂了?待会回去重新包扎一下。”邓晚说。
“没事,不算深。”
“你别老不当回事,上回你追那个抢劫犯翻墙的时候膝盖磕了,回去就说‘不严重’,结果第二天走路都瘸。”
宋海程被她念叨得有点烦,瞥了她一眼:“邓晚你咋比我妈还能说。”
“我这是关心你。”邓晚理直气壮,“你要是真出了事,谁跟我都嘴?王小洁那丫头太乖了,我不好意思欺负她。”
后座的王小洁耳朵尖,探过头来:“邓姐你这话我可听见了啊。”
“听见就听见,我说的是实话。”
宋海程嘴角动了动,没忍住笑了一下。夜色里车灯扫过路面,她的侧脸被霓虹灯映出明暗交错的轮廓,五官立体,下颌线干净利落,那撮灰色挑染在风里轻轻晃着。
回到警局已经快晚上十点了。陈郑文还没走,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看报告,听到外面动静推开玻璃门出来,扫了一眼被押进来的人,点点头:“办得漂亮。笔录做完就下班吧,今天辛苦了。”
“头儿你不走?”邓晚问。
“还有份材料要审,你们忙完先撤。”陈郑文拍了拍宋海程的肩膀,“海程,手怎么样?下午不是挂彩了吗?”
“小伤,不碍事。”
“注意点,别总拿自己不当回事。”陈郑文说完又回了办公室,玻璃门关上之前补了一句,“对了,明天早上有个会,别迟到。”
宋海程应了一声,转身去处理笔录的事。
等一切弄完已经快十一点了。队里其他人陆陆续续走了,只剩宋海程、邓晚和王小洁还坐在外间的长椅上。邓晚从自动贩卖机买了三罐咖啡回来,递给宋海程一罐:“喏,提提神。”
宋海程接过来拉开拉环喝了一口,靠着椅背闭了闭眼。连续蹲守三天,今天又正面抓捕,身体确实有些累,但精神还绷着,一时半会松不下来。
王小洁坐在旁边刷手机,刷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副队,邓姐,你们听说了吗?明天好像有个新人要调进来。”
“新人?”邓晚来了兴趣,“什么人?哪个分局的?”
“不知道,陈队今天下午接了个电话,我在旁边整理档案的时候听见了几句,好像是从外地调来的,还挺厉害的样子。”
邓晚眼睛亮了亮:“外地调来的?男的女的?长得好不好看?”
“这我哪知道!”王小洁哭笑不得,“邓姐你关注点怎么永远在这个上面。”
“废话,咱们队里除了你们几个我都看腻了,来点新鲜面孔不好吗?最好是美女。”
宋海程在旁边喝着咖啡没搭腔,她对新人没太大兴趣。调来调去都是同事,能干就行,长什么样有什么关系。
但邓晚显然不这么想,已经开始自顾自地畅想了:“要是来个高冷御姐型的就完美了,咱们队现在就缺这种气质撑场面。你看宋海程虽然也好看,但她没意思,没新鲜感。”
“滚蛋。”宋海程头也不抬。
“你看你看,又骂人。”邓晚笑嘻嘻地凑过来,“不过说真的,你明天别又板着张脸把人家吓跑了。上次那个从分局调过来的小李,你不就看了人家一眼,人家后来跟我说觉得你特别凶。”
“我那是正常表情。”
“你那叫正常表情?”邓晚夸张地摊手,“你那张脸不笑的时候跟冰雕似的,谁看了不发怵。”
宋海程懒得理她,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捏扁了罐子丢进垃圾桶。她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抬腕看表,快十一点半了。
“我先走了,你们也早点回。”
“等等我一起。”邓晚跳起来,回头冲王小洁摆摆手,“小洁你锁门啊。”
两人并肩走出警局大楼,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宋海程把手揣进外套兜里,步子不快不慢,高跟鞋敲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邓晚走在她旁边,忽然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宋海程。”
“干嘛?”
“你最近……还好吧?”
宋海程偏头看她一眼,路灯的光落在邓晚脸上,难得没什么玩笑的表情。
“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邓晚耸耸肩,“就是觉得你这两天盯案子盯得有点狠,三天没怎么好好睡觉了吧。明天新人来了说不定陈队给咱排班能轻松点,你晚上好好睡一觉。”
宋海程沉默了一下,点点头:“知道了。”
邓晚就笑起来,又恢复了那副没正形的样子:“那我走了啊,明天见。”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宋海程喊:“明天打扮好看点!说不定别人原地爱上!”
“滚滚滚。”
邓晚大笑着跑远了。
宋海程一个人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邓晚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其实邓晚说得对,她这几天确实没怎么睡好。
又是那种梦。火光、尖叫、爆炸声,还有那双眼睛——那个人站在火场边缘回头看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都映不进去。
她后来在档案上看到“苏清眉”的名字被标注为卧底时,整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下午。她想不通。既然同是警察,为什么眼睁睁看着老刘被折磨?为什么要开枪?为什么从头到尾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过她?
她找过答案,可那个叫“苏清眉”的人已经随着爆炸消失了。档案上说她“任务结束后因健康原因调离原岗位”,但宋海程查过,原警局那边的人说她后来就调走了,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就像那个人彻底从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宋海程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抬脚往停车的方向走。明天还有会,新人要来,不管是谁,日子总要照常过。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从她脚边掠过,那撮灰色挑染在风里扬起来又落下。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点火,驶入夜色。
城市灯火在她身后铺展开来,像一条沉默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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