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海程坐在审讯室的单面镜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盯着镜子里那头的审讯场面。
邓晚在里面审一个盗窃案的嫌疑人,问话风格跟她平时说话一样,东拉西扯的,什么家长里短都能聊上几句。嫌疑人一开始还挺能扛,被邓晚磨了四十分钟后终于松了口,交代出销赃的地点。
邓晚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走到宋海程旁边往椅子上一瘫:“累死我了,这人比上次那个还能绕,光是问他前天晚上吃了什么就绕了二十分钟。”
“你审问的风格本来就这样,爱绕就绕呗,能出结果就行。”宋海程把笔丢在桌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她今天出外勤追了个抢劫案的线人,跑了四个地点,腿都快断了,刚回来屁股还没坐热。邓晚看了她一眼:“你脚是不是又磨出泡了?看你走路姿势就不太对。”
“也没什么事。”
“你每次都说没什么。”邓晚翻了个白眼,“上次说没什么结果膝盖肿了三天,上上次说没什么结果发烧还硬撑着去出任务。宋海程你知不知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句话怎么写?”
“你语文这么好,你教我写吧。”宋海程随口怼回去,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旁边王小洁端着杯子路过,听到这两人的对话跟着乐:“邓姐你又开始了,上次你念叨副队半小时把她念叨得躲进厕所不出来。”
“我那叫关心队友!”邓晚理直气壮,“我要不念叨她她能这么活蹦乱跳到现在?”
“那还不是我身体素质好。”宋海程开玩笑说,伸手从桌上拿了块邓晚的饼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你这饼干哪买的?还挺好吃。”
“我表姐从国外带的,一盒好几百呢你就这么给我造了。”
“几块钱的东西你跟我计较。”
“什么几块钱!这是进口的!”
三个人正闹着,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王小洁探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浮笙姐回来了。”
宋海程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几分,但没完全消失,只是转成了那种比较客气但不算热络的表情。她顺着王小洁的视线看过去,浮笙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身边还跟着技术组的小张。
两人边走边说着什么,小张手里拿着份报告指给浮笙看,浮笙微微偏着头听,偶尔点两下头,表情虽然还是那种淡淡的,但跟小张说话的时候语气明显柔和不少。
“……那台主机的数据恢复进度我可以明天早上给你确切的时间,目前来看加密算法不算特别高级,应该是外行人做的。”
“好,麻烦你了。”浮笙说,“还有之前那个IP追踪的结果也一起发给我,我晚上回去整理一下。”
“没问题。”小张笑得挺热络,“浮笙姐你刚来就能把线索链理这么清,我们技术组都佩服死了,上回那个IP跳板追了三个国家最后落到一个境内节点上,要不是你给的排查方向我们得瞎折腾好几天。”
“你们也很专业,我只是提供思路。”
小张挠了挠头,显然被夸得挺高兴,又跟浮笙说了两句才转身往技术组那边去了。
浮笙目送他走,然后转过身来,对上了宋海程的目光。
两人隔着半条走廊的距离对视了一瞬。宋海程的表情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浮笙的表情则是一贯的波澜不惊——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的嘴角比刚才平了几分,好像是自动切换到了“面对宋海程”的模式。
邓晚在旁边嘀咕了一句:“啧,真奇怪。”
宋海程当没听见,转身走回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假装看文件。余光里她能看到浮笙走到王小洁那边,从口袋里摸出两个橘子放在王小洁桌上。
“南边的同事带过来的,挺甜的,你尝尝。”浮笙说。
王小洁有点受宠若惊:“啊?给我的?谢谢浮笙姐!你也太客气了。”
“不算什么。”浮笙淡淡笑了一下——那种笑幅度很小,嘴角只勾了不到两毫米的弧度,但确实是笑了,跟她面对宋海程时那张冰冻脸判若两人。
宋海程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文件页面,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浮笙跟谁都好好的,跟队里其他人说话虽然不算特别热络但也客客气气温和得体,偏偏一到她面前就开始摆那张死人脸,好像她欠了浮笙几百万似的。
“明明是你欠我的。”宋海程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手指不自觉地敲了两下键盘。
邓晚凑过来:“海程你看什么呢?文件都倒着放的。”
宋海程低头一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一份报告拿倒了,赶紧翻过来,脸上有些挂不住:“你懂什么,我故意的,倒着看能换个思路。”
“你换个鬼思路。”邓晚毫不留情地拆穿,“你是不是又被浮笙气着了?人家就给了小洁两个橘子,你至于吗?”
“谁生气了?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你嘴都撅起来了。”
宋海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后意识到被邓晚耍了,瞪了她一眼:“滚蛋。”
邓晚笑得不行,趴在她桌上直抖。宋海程懒得理她,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又往浮笙那边飘了一下。浮笙正坐在王小洁旁边的空位上,手里拿着支笔在写什么,侧脸安安静静的。王小洁剥了橘子递了一瓣给她,她接过去吃了,说了声谢谢,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又浮现了一下。
宋海程迅速把视线收回来,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更强烈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那份倒过的文件上。
下午陈郑文召集大家碰了个头,通报了一下新案子的进展。技术组那边那台主机的加密文件预计明天能破解完,而且小张顺带查了一下仓库附近的监控,发现那辆黑色SUV在案发前一周内曾经在城北一个城中村附近出现过三次。
“城北那片城中村地形复杂,巷道密集,而且外来人口多,很适合藏匿。”陈郑文在投影仪上调出城北的地图,“两组分别排查城中村的几个出入口,注意隐蔽,不要打草惊蛇。”
散会后陈郑文把宋海程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后直截了当地说:“浮笙刚来这边,城北的情况不如你熟,你带带她。”
宋海程眉头动了一下:“她知道的那部分线索我都知道,我们各自带队分头排查就行。”
“我知道你们之间有事。”陈郑文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很平淡,“但一码归一码,她是新来的,你是副队,你对辖区情况熟。明天排查你跟她一起走一趟,把城中村的情况跟她讲一遍。”
宋海程张了张嘴想反驳,陈郑文摆摆手:“别跟我说不行,这是工作。”
“……行吧。”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宋海程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明明刚才可以再争取一下分开行动,但陈郑文那个“这是工作”堵得她没话说。她想起来浮笙那张臭脸,明天要跟她一起待大半天,光是这个念头就让宋海程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两人在警局门口碰头的时候气氛就冷得能结霜。
浮笙开自己的车过来,宋海程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目不斜视。浮笙也没跟她寒暄,发动车子往城北方向开,车载音乐放的是那种很轻的纯音乐,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车里安静了大概十分钟,宋海程先受不了了:“你就不能放点带词的歌?”
“你想听什么?”浮笙的声音平得跟那条路一样。
“算了。”宋海程把脸转向窗外。
又过了五分钟,浮笙主动开了口:“城北那个城中村的几个出入口分布情况你先给我说一下吧,我这边理一下排查路线。”
公事公办。宋海程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还是把情况交代了。她在这边工作了好几年,城北那个城中村去过不下二十次,哪条巷子通哪条巷子她心里门儿清。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在车窗玻璃上比划着方位,浮笙偶尔“嗯”一声表示听到。
宋海程讲完之后车里又安静了。她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街景,余光瞥到浮笙的侧脸——浮笙开车的时候微微皱着眉,注意力很集中,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的姿势很稳,看不出紧张或者疲惫。
宋海程忽然想起一件事,脱口而出:“你去年受伤之后恢复得怎么样?”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浮笙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半秒,然后又松开:“还好。”
“我不是关心你。”宋海程赶紧补了一句,“我就是想问清楚你有没有后遗症,万一出任务的时候拖后腿。”
“不会拖后腿。”浮笙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宋海程莫名觉得她的嘴角往下压了一点。
车又开了五分钟,浮笙突然开口:“你手上那道伤好了吗?”
宋海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上周追捕时被划的那道口子。伤口早就结痂了,现在只剩一道浅粉色的印子。她没想到浮笙会注意到这个。
“好了。”她硬邦邦地回了一句,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到了城中村两人分头排查。宋海程走东边的巷子,浮笙走西边的。这片区域确实复杂,两三层高的自建房挤在一起,巷道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头顶的电线纵横交错像蜘蛛网。宋海程一边走一边观察路边的车辆,特别注意有没有无牌的黑色SUV。
走到第三条巷子的时候她听到后面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浮笙从另一边绕过来了。
“西边几条巷子都看了,没发现那辆车的踪迹。”浮笙走过来跟她并行,“有个住户说前两周确实看到过一辆黑色SUV停在巷口,但没留意车牌,停留的时间也不长。”
“哪条巷子?”
“最里面那条,27号楼的巷口。”
宋海程点点头:“过去看看。”
两人并肩往那边走。巷子里路不平,宋海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差点崴了脚,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旁边的墙。浮笙几乎是同时伸手想扶她,但看到她扶稳了墙就立刻收回了手,动作快得像是没做过一样。
宋海程余光捕捉到了,心里动了一下,但嘴上什么也没说。她站稳后继续往前走,经过那栋27号楼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楼旁边有一小片空地,地上有新鲜的轮胎痕迹。
“车在这里停过,而且最近。”宋海程蹲下来看了看轮胎印,“SUV的,胎纹深度符合同款车型。”
浮笙也蹲下来看了看:“痕迹边缘没有积灰,应该是这两三天内停过。这附近有没有监控?”
“北面路口有一个,但那边的摄像头比较老旧,画面清晰度一般。”宋海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去调一下那几天的录像看看。”
两人又在附近走访了几户人家。浮笙跟那些住户交流的方式跟宋海程不太一样,她问话更细,会留意人家说话时眼神和表情的细微变化,而且语气虽然不算热络但很诚恳,住户们大多愿意多聊几句。宋海程在旁边看着,发现浮笙确实很擅长跟人打交道,甚至有个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讲了十来分钟家里小孙女的事,浮笙也没打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两句。
从老太太家出来之后宋海程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跟那些老头老太太倒是聊得来。”
“老人家需要人听他们说话。”浮笙说完看了宋海程一眼,“你不是也能跟同事打成一片吗?”
“那能一样吗?”宋海程说,“我又不会对每个人都——”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因为她意识到自己想说的是“我又不会对每个人都摆臭脸”,但这话说出来等于承认浮笙对她摆臭脸了。她改了口:“算了,走吧。”
浮笙看了她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要笑但硬忍住了。宋海程走在前面没看到,但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回到车上已经过了中午了。两人在附近找了个面馆随便吃了碗面,宋海程坐下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醋瓶,眼睁睁看着醋洒了一桌子。浮笙眼疾手快把她的面碗端开,避免惨案发生,然后拿纸巾把桌上的醋擦干净了。
动作很自然,一句话都没说。
宋海程看着她利落收拾的动作,心里忽然有点复杂。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那种“这个人明明看起来很冷漠但其实做事情很细致”的矛盾感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谢谢。”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浮笙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依然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
“不客气。”
两人低头吃面,谁都没再说话。面馆的窗户开着,深秋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宋海程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余光里瞥见浮笙的侧脸被窗外的阳光照着一半,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安安静静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看,然后迅速把这个念头掐灭了。她在想什么?这个人欠她一个解释,她凭什么觉得好看?
于是宋海程低头把注意力全放在那碗面上,吃得格外专注,像是在跟面条较劲。
回程的车上依然是那首纯音乐循环播放。宋海程靠着窗户闭目养神,听着音乐声和轮胎压过路面的轻微噪音,意识渐渐有些模糊。她昨天晚上没睡好,今天又走了大半天的路,困意汹涌而来。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车子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开。她隐约听到浮笙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好像在跟技术组那边确认什么东西。她听不太清内容,只听到浮笙用那种跟别人说话时才会有的温和语气说了句“辛苦你了,明天请你喝咖啡”。
宋海程半梦半醒间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她从来没请我喝过咖啡。
不是她有病吧人家凭什么请自己喝咖啡,给狗喝也不会给自己吧…再说自己也不喝咖啡…嗯给也不喝。
然后她就睡着了。等她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警局门口了,浮笙正坐在驾驶座上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映着她的脸,表情很专注。车内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安安静静的。
宋海程猛地坐直:“到了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着了。”浮笙收起手机,语气很平淡,“今天走访的笔记我整理好发你邮箱,明天的排查计划我晚上再做一版。”
她说完就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动作干脆利落。宋海程一个人在车里坐了两秒,愣了一下才跟着下车。秋天的风吹过来有点凉,她缩了缩脖子,看着浮笙已经走远的背影。
走了几步浮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宋海程。”她叫了一声。
“干嘛?”
“……你外套拉链没拉,风大。”
浮笙说完就转身继续走了,头也不回。宋海程低头看了看自己敞着的外套,默默把拉链拉上了,然后抬头冲着浮笙已经走远的方向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假好心。”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但拉链已经拉好了。她站在原地又吹了一会儿风,感觉耳朵有点发烫,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邓晚正翘着腿嗑瓜子,看到宋海程进来立刻放下瓜子凑过来:“怎么样?跟浮笙出去混了一上午,有没有擦出什么爱的火花?”
“滚蛋。”宋海程把背包扔在桌上,“你知道她那车里的音乐吗?纯音乐,没人声的,坐了快一个小时我差点抑郁了。”
“人家可能就喜欢安静呗。”邓晚磕着瓜子说,“不过你们俩能一起待一上午还没打起来,也算进步了。我跟小洁打赌你今天回来肯定气鼓鼓的,现在看来还行嘛。”
“我跟她打什么架,莫名其妙。”
“哟,这口气听着就还在气。”邓晚笑嘻嘻地又递了块饼干过来,“吃点甜的心情好,我表姐寄的新口味。”
宋海程接过饼干咬了一口,眼睛忽然亮了亮:“这个确实好吃。”
“那必须的,我表姐品味能差吗?”
两人正聊着,王小洁从外面跑进来:“副队副队!技术组那边说主机的加密文件破解了!里面有好多招聘记录的名单,还有好几个身份证照片!”
宋海程立刻把饼干咽下去站起来:“走,去看看。”
她快步往技术组走,经过走廊的时候看到浮笙也正从另一头过来,两人在技术组门口碰了个正着。浮笙看了她一眼,宋海程看了浮笙一眼,谁都没说话,同时推开了技术组的门。
小张正在电脑前面兴奋地招手:“来了来了!你们快来看这个!”
屏幕上排列着一串名单,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身份证号、照片和联系方式。宋海程快速扫了一眼,里面有几个名字她认得——是之前那批失踪者里其中几个在求职网站上投过简历的人。
“这个名单很可能就是他们筛选之后的目标。”浮笙站在宋海程旁边,指着屏幕,“看这些人后面都有一个标记,标了‘已联系’和‘未联系’。已联系的那几个就是已经失踪的,未联系的可能是还没动手的。”
宋海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如此。“已联系”名单后面跟着失踪者对应的名字,“未联系”那边还有七八个女性信息,身份证照片都清晰可见,面容年轻,看起来都是二十多岁的普通人。
“发通知给网安那边,让他们密切关注这些未联系目标的上网动态,一旦发现有人投递类似简历立刻盯住。”宋海程当机立断,“另外把已联系名单里剩下的几个家属也进行走访,问清楚她们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可疑的招聘信息。”
浮笙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还需要盯一下城中村那边,那辆SUV既然还在附近出现,说明他们还没有转移据点。明天我带人去27号楼那边再蹲一蹲。”
“我跟你换。”宋海程脱口而出,“你昨天不是已经去过那边了吗?换我去蹲。”
浮笙偏头看了她一眼:“我地形已经熟悉了,换你去又要重新适应。”
“我比你熟。”
“你确实比我熟,但你明天上午不是有个盗窃案的二审吗?”浮笙的语气淡淡的,却一针见血,“陈队那边的日程表我看了。”
宋海程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忘了明天上午有个二审,而且那个案子她是主审,推不了。她瞪着浮笙看了两秒,硬邦邦地说了句:“那你去吧。出了情况立刻汇报。”
“好。”
浮笙点了下头就转身去跟小张确认监控调取的具体范围了,态度从容镇定,完全没把刚才那段小交锋当回事。宋海程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几秒,心里那个“又输了”的感觉涌上来,脸都绿了。
邓晚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过来了,凑到宋海程耳边小声说:“怎么了?吃瘪了?”
“你懂什么,这叫合理分工。”宋海程咬着牙说。
“合理分工你这表情是要去杀人啊?”邓晚笑得肩膀直抖,“行行行,合理分工,合理分工。副队你可真是太——合理了!”
宋海程给了她一手肘,邓晚赶紧躲开,笑得更大声了。
浮笙在旁边跟小张交流的声音隐隐传过来,偶尔夹杂一两句“嗯”、“对”、“你做得很好”这样温和的肯定句。宋海程用余光扫了一眼,看到浮笙的侧脸在电脑屏幕的蓝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跟她面对自己时那副冰冻三尺的模样判若两人。
宋海程觉得更气了。
凭什么啊?
她气呼呼地转身回了自己工位,拆开邓晚那盒新口味的饼干又啃了两块,嚼得咬牙切齿的。邓晚在旁边抱着胳膊看了她半晌,慢悠悠地来了一句:“我说…宋海程,你有没有发现,你这辈子从来不会因为别人生气,唯独对浮笙——”
“闭嘴。”
“我还没说完呢。”
“不用说了。”宋海程狠狠咬了一口饼干,“她就是个混蛋。”
邓晚耸耸肩,也不跟她争,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个“哦”拖着长长的尾音,听得宋海程后背汗毛都快竖起来了。
当天晚上宋海程回到出租屋,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邓晚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同志们,你们发现没有,咱们队自从浮笙来了以后,宋队的情绪波动那叫一个丰富。以前是冰雕,现在是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下面王小洁回了一个偷笑的表情。技术组小张发了个“哈哈哈”。连平时不太水群的陈郑文都回了一个句号,也不知道是赞同还是单纯看到了。
宋海程冷着脸在群里打字:“邓晚你很闲吗实在不行把你弄去档案室整理旧档案。”
邓晚秒回:“哎呀我好怕怕,副队饶命。”
宋海程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窗外是这座城市夜晚惯有的那种暗橙色的天光,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隐隐传来。她闭上眼,脑子里却乱七八糟地闪过今天的一幕幕——
浮笙蹲在地上看轮胎印时的侧脸。浮笙跟老太太说话时微微前倾的姿态。浮笙安静开车时微微皱起的眉心。还有她帮自己端开醋瓶时那只修长的手。
最后定格的是浮笙在技术组门口回头说“你外套拉链没拉”的那个表情。灯光下面她的脸色依然淡淡的,但眼神里似乎有一种宋海程读不懂的东西。
宋海程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烦死了。”
她在被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声音含糊不清,好像在骂浮笙,又好像在骂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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