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定在早上六点半。
天还没完全亮,灰蓝的晨光里浮着薄薄的雾,宋海程到警局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到了。她换好装备出来,看到浮笙正站在大厅里跟陈郑文说话,穿着黑色的战术外套,头发扎成了利落的低马尾,整个人比平时更多了几分锐利感。
宋海程走过去的时候浮笙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宋海程没注意到那个停顿,她在跟陈郑文确认行动分工——一队从正门突破,二队从侧面包抄,浮笙因为已经摸过外围地形所以带二队走侧门。
“化工厂内部结构图你们看过了吧?”陈郑文把平板递给两人,“昨天晚上技术组调了老档案,这个厂去年就停产了,内部结构是三层楼加地下仓库,面积不小。如果团伙在里面设了窝点,很可能是利用地下仓库关人。”
宋海程和浮笙同时凑过去看图纸,两个脑袋几乎靠在一起。宋海程的灰色挑染蹭到浮笙的肩膀上,她下意识缩了一下,往旁边退了半步。
浮笙的目光在图纸上没动,但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地下仓库有两个出入口,一个在主楼楼梯间,一个在侧门外面的检修井。”宋海程用手指点了点图纸,“如果我是他们,我会把通向主楼的出入口封死,只留检修井那一个,防止里面的人跑出来。”
“那就从检修井进。”浮笙说,“我带人从检修井潜入,你带人从正门制造动静吸引注意力,两边同时行动。”
“可以。”
两人对视了一眼,难得的没有针锋相对。宋海程把图纸收起来,转身去召集自己的队员,走出两步之后听到浮笙在身后喊了一声:“宋海程。”
她回头:“干嘛?”
浮笙看着她,表情认真:“注意安全。”
宋海程被她这句说得愣了一下,随即嘴硬道:“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说完赶紧转身走了,步子踩得很大声,好像在掩饰什么。
唉。只能说嘴硬的人啊…
邓晚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车队在晨雾中出发,三辆车沿着城北公路向工业园区方向驶去。宋海程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上,盯着前方渐渐清晰起来的厂房轮廓,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她耳边还回响着浮笙那句“注意安全”,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就是觉得那四个字含了太多她不想深究的东西。
半个小时后天色亮了大半,工业园区那排灰扑扑的厂房出现在视野里。宋海程拿起对讲机:“各小组就位,按计划行动。一队跟我从正门压制,二队等我们吸引火力后从检修井潜入。”
对讲机里依次传来“收到”。最后一个是浮笙的声音,隔着电流听不出什么情绪:“二队到位。”
宋海程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下了车。晨风灌进领口带着潮湿的凉气,她握紧了腰侧的配枪,带着一队人贴着厂房的墙壁向正门方向快速移动。
化工厂大门是那种生锈的铁栅栏,旁边有个破旧的岗亭,里面隐隐有人影晃动。宋海程抬手示意队员停下,侧耳听了片刻——岗亭里有说话声,两个男人的声音,夹着几句方言,听不太清内容。
她朝邓晚打了个手势,邓晚立刻带人从侧面绕向岗亭。宋海程则带着剩下的人直接走向正门,脚步声在清晨的空旷里格外清晰。
岗亭里的人察觉到了动静,一个光头男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到宋海程的制服脸色大变,猛地缩回去关上了岗亭的门。与此同时邓晚已经从侧面翻进了岗亭的小院,一脚踹开了门。
“警察!不许动!”
岗亭里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很快邓晚的声音传来:“抓住两个!守住正门了!”
宋海程快步穿过岗亭走进厂区,迎面是一个破败的院子,地上长满了野草,正前方是主楼那栋三层建筑,窗户大部分都碎着,黑洞洞的像没了牙齿的嘴。
“搜!”她一挥手,队员鱼贯而入。
主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荒凉,地上到处都是碎玻璃和积灰,墙面上还残留着褪色的安全生产标语。宋海程带着人一层层往上搜,没有发现任何人影,但到了三楼的时候她注意到靠近楼梯口的地面上灰尘有被清理过的痕迹——一条干净的路径通向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铁门。
铁门锁着,但锁头上没有太多锈迹,显然是最近被人动过的。宋海程让人撬开锁,铁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台阶,通往地下。
她拿起对讲机:“二队,检修井那边什么情况?”
浮笙的声音很快传回来:“检修井的盖板是松的,下面有光透出来,能听到人说话的声音。你们上面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我这边已经找到通往地下的通道了。”宋海程压着嗓子说,“三秒钟后我数到一一起行动,三、二——”
她最后一个“一”和浮笙那边的回应几乎同时发生。宋海程带着人沿台阶迅速向下冲,脚步声在狭小的通道里震得嗡嗡作响。与此同时她听到地下传来另一侧的响动,浮笙那边的人也进来了,两面夹击之下地下室里顿时炸了锅。
宋海程冲到地下室的那一刻看到了一幕让她瞳孔紧缩的画面——大概十多个年轻女性被关在几间用铁栅栏隔出来的小隔间里,有的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有的蜷缩在角落,脸上都是惊恐和茫然。而在隔间外面有三个男人正在手忙脚乱地拿东西,其中一个人手里甚至攥着一把改锥。
“警察!蹲下别动!”
宋海程的枪口直指那个拿改锥的男人。对方犹豫了一瞬还想反抗,旁边邓晚已经冲上去一个擒拿把他按在了地上。另外两个被从检修井方向进来的浮笙带人堵了个正着,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就被铐住了。
整个地下室被控制住用了不到两分钟。宋海程喘了口气走过去检查那几间铁栅栏隔间——锁是那种普通挂锁,她用工具撬了几下就开了。隔间里的女人们怯怯地探出头来看她,宋海程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柔和下来:“没事了,我们是警察,来接你们出去的。”
“还有……还有几个人被带走了……”一个女孩颤着声音说,“昨天晚上被带走的,说……说要送走……”
宋海程心里一紧:“带去哪了你知道吗?”
女孩摇头,眼泪涌出来:“我不知道……我们被关在这里好几天了,他们有时候晚上来把人带走,就再也没回来过……”
宋海程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我们会找到她们的。你先跟同事出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她站起来的时候看到浮笙也正从那头走过来,视线扫过隔间里那些女孩的时候,宋海程注意到她的嘴唇抿得更紧了,眼底掠过一道极深的暗色。
浮笙走到她旁边停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检修井那边有一条往外的通道,应该是他们平时运送人的路线。我让两个人守住通道口了,如果昨天晚上送走的人还没走远,这个通道应该能指向他们下一个中转点。”
宋海程点头:“追。”
两人难得没有分歧,各自分派了人手安置被解救的女性,然后带着剩下的队员沿检修井那条通道追了出去。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墙壁是粗糙的水泥面,越往前走空气越潮湿。
走了大概七八分钟通道开始向上倾斜,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铁皮门。宋海程推开门探出半个头看了看——外面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再远一点是一条乡间公路。
“车辙。”浮笙在她身后轻声说。
宋海程低头一看,门外的泥地上果然有两道新鲜的车轮印,轮胎花纹跟之前那辆黑色SUV一致。她顺着车辙的方向望出去,乡间公路在薄雾里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通知交通组沿这条路调监控,”宋海程拿起对讲机,“他们带人走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应该还没出本省范围。通知沿线各卡口拦截同款黑色SUV。”
对讲机里传来“收到”的回应。宋海程站在那片荒地上,晨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她眯着眼看着远方那条路,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追踪方向。
浮笙从她身后走上来,跟她并肩站在那片荒地边缘。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了几秒钟。风很大,吹得浮笙的战术外套猎猎作响,她抬手把吹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让宋海程不自觉地偏头看了她一眼。
浮笙的侧脸在晨光里线条分明,睫毛上甚至沾了一点细小的雾气凝结的水珠,亮晶晶的。她盯着远方的眼神很专注,眉心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海程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两秒,然后迅速收回来,浮笙这是怎么了……
“走吧。”她说,“回去整理线索,争取今天之内锁定他们的逃跑路线。”
浮笙“嗯”了一声,转身往通道那边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宋海程一眼:“你刚才冲下来的时候,那个拿改锥的离你只有不到两米。”
宋海程愣了一下:“所以呢?”
“太近了。”浮笙说,“下次别冲那么前面,你是副队,要指挥。”
她的语气依然是那副平平淡淡的调子,但宋海程莫名听出了一丝不同于训话的东西。她正想习惯性地怼回去,浮笙已经转身走进通道了,那截黑色的战术外套在昏暗的通道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宋海程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两道车辙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摸了摸口袋——那包暖宝宝她昨天给了浮笙,不知道她今天用了没有。
“要你说。”宋海程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抬脚跟了上去。
回到局里已经是中午了。被解救的十几个女孩被安置在临时庇护所,心理辅导的同事已经在对接了。宋海程坐在会议室里整理行动报告,脑袋一抽一抽地疼,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今天冲太快了。
邓晚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放在她桌上:“喝点?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谢了。”宋海程端起茶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确实舒服了一些。
“诶,你知道吗?”邓晚拉了把椅子坐下,压低声音,“刚才你不在的时候我看到浮笙去庇护所那边了,跟那些女孩说了好一会儿话。那几个女孩本来都很怕的,被她哄了几句就没那么紧张了,还有一个拉着她的袖子不肯松手。”
宋海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她还有这本事?”
“人家可温柔了好吧,就你不知道。”邓晚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我真搞不懂你俩到底什么仇什么怨,你哪次见她不是一张臭脸?她对别人可不是那样的。”
“人家讨厌我自然对我摆臭脸”“我看你俩彼此彼此吧”,宋海程没回话,低头喝了口茶。她想起浮笙蹲在隔间前面跟那些女孩说话的样子——虽然她没亲眼看到,但王小洁的描述加上她自己的想象,那个画面竟然异常清晰地出现在脑子里。
浮笙半蹲下来平视那些受到惊吓的女孩,声音放得很轻很柔,跟面对自己时那种冰封三尺的声音完全不同。
到底是自己欠她还是她欠自己啊……
想到这里宋海程忽然觉得太阳穴更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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