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厝村开发区其实算是兆海延伸出来的一个小半岛,许多慕名来看海滨美景的人会选择租一辆自行车,沿着环岛路观赏大海、沐浴晚霞。
周念却说别走环岛路。姜陆潮问为什么,周念回答,环岛路人太多,怕别人以为我跟你早恋。
姜陆潮冷笑,哥的初恋给了你个小屁孩也是哥吃亏好吗?
周念下意识要说,哥哥别做梦了。
但想到自己毕竟还有求于人,所以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最后,两人还是避开了环岛路朝市内去。
嗡鸣机车压着灯影,疾驰在柏油路上。灯坠在镜面上投下晕影,天暗了下来,晚风拍打着裙摆下露出的小腿,冰凉凉的,将十五岁少女心中不被重视的小情绪短暂吹散。
机车在一处挺出名的小吃街停下。
周念抓着姜陆潮的胳膊从机车上爬下来,脑瓜子被震得嗡嗡的,一时间杵在原地没有动作。
姜陆潮走过来帮她摘下头盔。
周念的头发被头盔压得有点乱,刘海贴在额前。
她愣愣站在原地。直到姜陆潮抬起手指帮她挑开黏在额前的头发,周念才恍然初醒,指了指小吃街入口的标牌【南街夜市】。
“这条街是商业街,专门宰外地游客的。”
“……”
姜陆潮倏地收回手指,转身走进了小吃街,“不乐意你自己去骑车。”
-
端午假期来兆海旅游的游客不少,熙熙攘攘将一条小吃街挤得水泄不通。
周念个子不算高,又身形纤瘦,一路躲避着人群推搡,还要跟上姜陆潮的速度,走得很吃力。
小吃街里有不少网红店铺,有些商铺店面很小,慕名而来的游客从商铺门口排到街上,拥堵嘈杂。
周念注意着避开左手边端着雪糕的小朋友,往右偏了偏身子,无意撞到了个黄毛男生。
那头脸色一臭,下意识要破口大骂,却在转过身看清周念的脸后陡然露出笑脸,“小妹妹,眼神这么不好啊?”
周念心生胆寒,脚步一顿,那人靠了过来,“小妹妹,吃不吃冰淇淋啊,哥给你买。”
话没说完,瘦削的肩膀给人用力一撞,黄毛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摔进半人高的垃圾桶,扭过头破口大骂,“那个逼崽子不长眼啊?!!”
高大的男人穿黑色背心站在他面前,短寸头背着光让人看不清脸,只有一道耳钉晃起冷色调的光,周身散发的气息冷漠而危险。
“管谁叫妹妹呢?”
嗓音很低,在喧闹的街巷中低沉回响,像蛰伏在暗处的猛兽。
街旁来来往往的行人不少,一道道目光朝这里望过来,黄毛面子有点挂不住,“叫、叫一声怎么了?拽什么拽?”
霎时,巨大阴影倾洒了下来,大掌狠厉拎起了他的领口,“你再说一遍?”
灯影落在男人肩颈的肌肉线条和狰狞伤口上,威压过重,黄毛瑟瑟噤声,姜陆潮这才放过他。
“下次再看到你,老子他妈把你胳膊卸了。”
十五岁的周念在这时明白了两个道理:
1、恶人自有恶人磨;
2、不要惹姜陆潮。
-
收拾完黄毛,姜陆潮回过身,上下扫视周念,见她没有受什么惊吓,这才压了压眉心。
“跟紧点。”
听他语气倒像是责怪的样子。
“哥哥是不是没有女朋友?”周念快步跟上姜陆潮。
姜陆潮扬了扬眉梢,斜过眼觑她,“怎么说?”
“走得这么快,哪个女孩子跟得上你。”
“说得有道理。”
“嗯?”
“以后我女朋友就去体育队找,找走路快的,不找你这种瘦子。”
“………”
“练体育的女生也有很多瘦瘦的好吗?”不知道为什么,周念就是想反驳他这句。
慢吞吞地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女孩子肯定比较喜欢温柔点的男生,应该不会喜欢哥哥这种。”
话音刚落,姜陆潮脚步一顿,周念来不及刹车,猝不及防撞了上去,鼻梁像砸上了一堵墙,疼得生理眼泪差点流出来。
“哥哥是什么类型的?形容一下?”
周念扫了他一眼,表情不算差。
“我没说你不好,就是风格比较独特……”
两人在人流正中央停下,周遭已经有人朝这里看过来,周念有些不好意思,想带过这个话题,“我没别的意思,我们快走吧。”
姜陆潮却并没有这么轻易放过周念,依然拦着她算账,“怎么独特了?给哥解释一下呗。”
“就是……”周念摸了摸鼻子,声音不大,“哥哥,你有没有听过一种画画风格?”
“什么?”
“野兽派。”
周念说完这句就别开眼了不敢再看姜陆潮了,两人之间静默了片刻,头顶传来男人嗓音,“手伸出来。”
“什么?”
周念有些不敢置信,人这么多,这还是公开场所……
犹豫了下。
“哥哥,你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
“不要在外人面前教育妹妹。”
周念把手背到身后,语气温吞,“而且,我爸都没打过我的手心。”
意思是,你只是一个哥哥,还不是亲的。
所以想都别想。
“……”
“谁说要打你手心了?”
姜陆潮抵着舌尖笑了起来,沉闷的笑意,在胸腔里沉沉震荡。
他半侧着身子,一手抄在裤袋里,看着有几分生人勿近的距离感。一笑起来,锋利的喉结上下滚动,短寸下耳钉轻晃,墨色入眸,帅得晃眼。
“手伸出来,不是要打你。”
周念终于照做。
下一瞬,姜陆潮的右手从口袋里掏了出来,带着炽热的风,握住了她的手腕。
周念体型偏瘦,就连手腕也细细的,姜陆潮环住她的手腕时,中指指尖竟然还能碰到自己的虎口。
“这么瘦,难怪走不快。”
姜陆潮的虎口有茧,带着男人滚烫的触感陡然将她的手腕整个包裹。周念呼吸一敛,下意识收拢手心,抬头看他。
灯影错乱,人来人往,周念的耳畔安静了瞬间。
在下一瞬,又恢复如常。
“谁让你不等我。”周念敛下眼,音量不大。
“行——怪我。”
姜陆潮抄着口袋继续往前走,右手依旧牵着周念的手腕。
长腿迈开,嗓音拖沓着腔调,“忘了,我们念念从小就是要人牵的。”
喊她“念念”是姜陆潮九岁的事情了,这时候再这样叫她,显然夹杂了几分戏谑。
明明是在调侃,周念却没有反驳。
南街灯光温暖,隔着影影绰绰的人群洒在两人身上。晚风穿过,飘起街巷香味。
被人群遮挡,周念甚至看不清两侧有什么店面。她能看到的,只有姜陆潮牵着她的那只手。
指背骨节突出,关节微微发红,手背还浮着些许血管。
很大、也很好看的一双手。
-
从街道再往里走五十米左右,有一条巷子,巷子口往里有一家兆海传统海蛎煎,没什么客人。老板是个六十往上的阿嬷,听得懂普通话,但只会说兆海方言。
姜陆潮很早就离开兆海,只会一两句蹩脚的兆海方言,所以由周念跟老人交流。
老人说,店里的海蛎卖完了,还能炸一点胡萝卜饼,问周念要不要。
周念回头去看姜陆潮,发现他走去了路口打电话,就朝老板点了点头说:“要两张。”
兆海话的起源很早,保留了古话的素朴韵味,周念的声音清脆干净,说兆海话时语速轻缓,像雨落水塘,细细糯糯,平和美好。
“三张。”姜陆潮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回来,用不太合嘴的兆海话对老人说。顺便付了钱。
周念纠正他:“你刚刚说‘三’的时候,应该卷舌的。”
姜陆潮试着卷舌发出“三”的兆海方言,尝试了两三次都失败了,于是自暴自弃地耸耸肩:“我舌头笨。”
老人将三张胡萝卜饼用塑料袋装了递给两人,周念多要了个塑料袋,从里头抓出一张,剩下两张递给姜陆潮。
刚炸好的胡萝卜饼还很烫,两人就着巷子口的光吹散热气。
姜陆潮坐在距离周念一臂的路沿上,长腿大剌剌跨在巷口边沿,显得尤为张狂。
他三两吃完饼,喝了口水。从烟盒里敲出一支烟,“噼啪”火光亮起,烟雾顺着风吹进反方向的巷子深处。
“喂,真跟家里吵架了?”
周念看了他一眼,小口咀嚼胡萝卜饼。
“没有。”
姜陆潮眯起眼吸了口烟,嗤她:“还说没有,中午来找我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
“那又怎样。”
从姜陆潮的角度看,刚好能看到周念不开心时下压的唇角,写满叛逆期青少年独有的倔强。
大概是真被周念的一声声“哥哥”唤醒了几分当哥哥的责任感。
姜陆潮自己估计也想不到,混球当了十九年,竟然有一天还会咬着香烟,语重心长教育起妹妹。
“和家里闹脾气很正常,但是这样一句话都不说就离家出走,你家里人多担心你?”
说者无心,落在周念耳朵里却觉得这话有几分讽刺。
她没有回头,执拗地盯着手中的胡萝卜饼,语气有点冲,“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自己不就是打架…还和家里吵架了才回兆海的吗?”
“………”
姜陆潮黑着脸又抽了口烟。
死小孩,长得乖乖巧巧的,说起话来专往人肺管子上插。
-
巷口一端正对着繁华的小吃街,这时的街市已经不像饭点喧闹,游客少了不少。
南街往深处走五百米左右是一处武警部队,此时大抵是任务归来,几辆黑色部队车低调开了过去。
周念向姜陆潮望去时,他刚好望向巷外的警车。
路灯明亮,周念得以仔细端详着他的侧脸。
这个年代流行的男星长相多为柔美挂,就像陈思瑶所说的“温文尔雅”。
但他的五官却和这样的形容截然相反。
剑眉星目,鼻骨挺拔而流畅,眉心微压时带着淡淡的戾气和威慑感,所以没表情地盯着人看时显得有些凶巴巴的。
周念的五官也属于十分立体挺拔的,但少女脸上残留的婴儿肉减弱了五官的锐利,更显得清丽,透露出一股出尘绝俗的清冷美,令人不敢沾染。
所以即使年段几乎传遍了“二班女神”的称号,但真正敢来追周念的人却很少。
这样说的话,姜陆潮刚好相反。
他的五官同样立体,脸上却不挂什么肉。骨骼勾勒的线条干净利落,五官又足够“飞扬跋扈”,所以看起来格外不好惹。
只是看着不好惹,但其实……人还挺好的样子。
路灯电流不稳闪烁了一瞬,姜陆潮倏然回头,周念毫无防备的目光便撞进了他的瞳孔。
他的眼皮很薄,应该算是半个内双,眼型长而挑,日常显得冷淡而有距离感。
但当此刻高低落差调转,他抬起眼看向周念,眼窝嵌入两道深深的褶子,瞳仁漆黑,猝然望来,像夏夜深情的海。
周念的呼吸敛了下来,许久,才在莫名的慌乱中找回思绪,向他道歉,“哥哥,刚刚对不……”
“别叫我哥。”
“什么?”
姜陆潮收回视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反光,他的耳垂银光晃悠,嗤声冷淡,“担不起。我叫你哥还差不多。”
还有这要求?
周念愣了下,“那……对不起啊,哥哥错了。”
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要牵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