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机制

温朝云在主城的人流里走了不到三分钟就开始后悔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

不是后悔说“你耳朵红了”——那句话他说得心甘情愿,甚至可以说蓄谋已久。他后悔的是说完就跑,跑得太快,没来得及看拾晏晞当时的表情。

她那时的耳朵本来就红,被他点破之后肯定会更红。红到什么程度?是耳尖那一小片变成透明的粉,还是整个耳朵连同脖颈都烧起来?她会是什么表情?恼羞成怒地瞪他?还是咬着嘴唇别过脸去假装没听到?

他想知道。非常想。

但他不能回去。以那只小猫的脾气,如果他此刻折返,大概率会收获一记精准的右勾拳,附带一句“你是不是有病”的问候。得不偿失。

温朝云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蹭到额角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细小伤口,微微的刺痛让他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彻底报废的白色西装——背后三道长口子,胸前一大片暗褐色的血渍,领口的扣子掉了两颗,袖口也磨出了毛边,整套衣服皱得像在洗衣机里滚了三遍。

这副模样走在大街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从哪个凶案现场爬出来的。

虽然事实也差不多。

主城的街道一如既往地热闹。两侧是各色玩家的店铺,武器铺、药铺、情报铺、服装铺,琳琅满目。空中悬浮着各种广告牌,五颜六色的光芒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浮夸。玩家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有的在讨论副本攻略,有的在交易战利品,偶尔有一两个刚从副本里出来的新手浑身狼狈地蹲在路边喘气,和此刻的温朝云倒是相得益彰。

他加快了脚步,想尽快回到自己的住处换身衣服、洗掉身上的血腥味。然而他刚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一个声音就从身后炸开了——

“温朝云?!”

那声音又惊又喜,音量之大让巷子两侧墙壁都产生了轻微的回声。温朝云的身体本能地僵了一下,然后以一种“我知道是谁但我真的很不想回头”的速度缓缓转过身去。

许暮景站在巷口,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身上的衣服干净整洁得和温朝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浅灰色的休闲外套,白色内搭,深色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是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和这条破旧的小巷格格不入。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温朝云,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扫了好几遍,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心疼,又从心疼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介于幸灾乐祸和八卦之间的兴奋。

“我的天。”许暮景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围着温朝云转了一圈,啧啧有声,“你这是从哪个副本里爬出来的?这西装是你进副本之前专门去做的吧?花了不少积分呢,这就报废了?”

温朝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附近买东西啊,”许暮景晃了晃手里的奶茶,然后又凑近了一点,鼻子耸动了两下,“你身上这味儿……血、汗、还有——栀子花?你打的什么副本?怎么还有栀子花的味道?”

温朝云的眉头微微跳了一下。栀子花的味道还没散?他自己已经闻不到了,但许暮景的鼻子一向灵得像条警犬,他说有,那就是真的有。

“四星半副本,朝暮之间。”温朝云言简意赅,同时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不是因为嫌弃许暮景,而是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果然。

许暮景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像两颗探照灯。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重新拉近距离,脸上写满了“我要听八卦”的狂热。

“朝暮之间?是不是那个双人副本?系统强制匹配一男一女的?”

“嗯。”

“那你匹配到的是谁?男的还是女的?不对,系统强制匹配一男一女的话,你匹配到的肯定是女的——”许暮景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因为他看到了温朝云嘴角那个极小的、几乎不可见的弧度变化。

不是笑,但比笑更危险。那是提到某个人的时候,嘴角肌肉不受控制地上扬了一下,又被主人强行压下去的那种痕迹。

许暮景的瞳孔放大了。

“拾晏晞。”他说出了一个名字,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

温朝云没有否认。否认也没用,许暮景认识他太久了,久到能从他的呼吸频率变化判断出他今天心情好不好、是不是又失眠了、以及——是不是又和拾晏晞有关。

“真是她?!”许暮景的奶茶差点脱手,“你们两个被系统匹配到一起了?四星半副本?双人?你们俩?”

“你能不能不要重复同一个词。”温朝云伸手拿过他那杯快被晃洒的奶茶,放在巷子边的一个石墩上,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次。

许暮景顾不上奶茶,一把抓住温朝云的胳膊,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里面的兴奋:“快说快说快说!副本怎么样?你们配合得怎么样?她有没有骂你?你有没有——那个——就是那个——”

“哪个?”温朝云偏过头看他,一脸无辜。

“你别跟我装!”许暮景急得跺脚,“就是你有没有趁机拉她的手啊?抱她啊?英雄救美啊?四星半副本那么危险,你们肯定有肢体接触吧?你怎么做的?说来听听,让我学习学习——”

温朝云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者看晚辈的慈祥:“你一个母胎单身二十六年的人,学习什么?”

许暮景被噎得脸一红:“我母胎单身怎么了?我理论知识丰富!你说不说?不说我可去问拾晏晞了。”

“你去吧,”温朝云的语气波澜不惊,“她最近拳头挺痒的,正好缺个沙包。”

许暮景张了张嘴,想起上一次自己被拾晏晞一拳打中鼻梁的惨痛经历,识趣地闭上了嘴。但他没有放弃,而是换了个策略——跟着温朝云往前走,像一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温朝云无奈地加快了脚步。他太了解许暮景了,这人一旦被八卦附体,就跟狗皮膏药似的撕都撕不掉。与其被他纠缠一整天,不如选择性地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内容,喂饱他的好奇心,然后赶紧脱身。

他们走进了主城东区的一片住宅区,这里的建筑风格简约而现代,白色和灰色的几何线条交错,空中花园和悬空步道穿插其间。温朝云的住处在十二楼,一套不大不小的单人公寓,推开门的瞬间,许暮景就自来熟地挤了进去,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温朝云先去浴室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黑色长袖T恤和深灰色休闲裤,把那些破烂的西装和白衬衫团成一团塞进回收箱里。他从冰箱里拿出两罐饮料,一罐扔给许暮景,一罐自己打开喝了一口。

“说吧。”许暮景接过饮料,摆出一个舒适的、准备听长篇故事的姿势。

温朝云靠在厨房的台面上,喝了一口饮料,然后开始用一种尽量平淡的、不带任何感**彩的语气讲述副本的经过。他省略了大部分细节——比如他挡在拾晏晞面前接下丝线攻击,比如他在黑暗中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比如他们一起唱《牡丹亭》的时候她的声音有多好听,比如传送通道里他说的那句“不是系统提示”。

他只说了大概的副本架构、BOSS的机制、通关的方式和最后的隐藏结局。

但许暮景不是普通人。

他是那种能从“BOSS有两名,一男一女,互为软肋”这句话里听出“所以你肯定也代入了对吧你是不是觉得你和拾晏晞就是这对BOSS的翻版”的阅读理解满分选手。

“等等等等,”许暮景举起一只手打断了他,“你说BOSS是一男一女,互相是对方的软肋,男的会下意识地护着女的?”

“嗯。”

“然后你们通关的方式不是打死他们,而是让他们看到彼此真实的脸,唤醒他们最初的记忆?”

“嗯。”

“然后你们用了什么方式唤醒的?你说具体点。”

温朝云沉默了一秒。他知道许暮景在往哪个方向引,他可以选择撒谎,或者模糊化处理。但面对这个认识了快十年的老友,他发现自己居然不太想撒谎。

“唱戏。”他说,“《牡丹亭》。”

许暮景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会唱戏?”

“她会的。”

“‘她’?拾晏晞?”许暮景的音调拔高了八度,“拾晏晞会唱戏?她还会唱《牡丹亭》?她唱给你听了?”

“我们一起唱的。”温朝云纠正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许暮景放下了饮料罐,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温朝云。那种目光很复杂,里面有惊讶、有八卦、有一种“我早就知道”的得意,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作为朋友才会有的关切。

“温朝云,”他开口了,声音难得正经了一些,“你老实告诉我,你对拾晏晞到底是什么想法?”

温朝云喝了一口饮料,没有立刻回答。

“别跟我说‘没什么想法’,”许暮景抢在他前面堵死了他的退路,“你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你对别人什么样,对她什么样,地球人都看得出来。你什么时候给别人挡过攻击?你什么时候握着别人的手不放?你什么时候跟别人一起唱过戏?你什么时候——”

“行了。”温朝云打断了他,语气里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烦躁。

许暮景不说话了,但那双眼睛依然牢牢地盯着他,像一台忠诚的扫描仪,试图穿透他那层“心软嘴硬”的外壳,看到里面真正跳动的东西。

温朝云放下饮料罐,走到窗边。十二楼的视野很好,能看到主城大片大片的建筑群,远处的传送塔在夕阳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光线的颜色正在从金黄向橘红过渡。他背对着许暮景,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说了一句:

“我能控制。”

“什么?”

“我的想法。”温朝云的声音不大,像是在对自己说,“我能控制。”

许暮景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心酸,还有一种“你骗谁呢”的温柔。

“你能控制个屁。”他说。

温朝云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许暮景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窗前。两个人沉默地看着窗外的夕阳,好一会儿,许暮景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知道系统那个匹配机制吧。”

温朝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个话题转得有些突兀,但许暮景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什么匹配机制?”温朝云问。

“就是——”许暮景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心里掂量着该不该说。他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容易的决定,然后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告诉别人。”

“说。”

“你知道系统在进行双人副本匹配的时候,不是完全随机的吧?”

温朝云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当然知道系统有匹配算法,但那个算法的具体逻辑一直是个黑箱,官方给的说法是“根据玩家的综合实力、副本难度和历史表现进行最优匹配”,至于“最优”的标准是什么,从来没有明确过。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许暮景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我上次在情报铺子喝酒,碰到一个退役的老玩家,以前在系统核心开发组待过的。他喝多了,跟我说了一些事——我本来以为是醉话,但后来我查了很多资料,发现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说重点。”

“重点就是,”许暮景转过头看着温朝云,眼睛里有种不同寻常的认真,“系统在进行双人副本匹配的时候,有一个隐藏的筛选条件——它会有意无意地把两个存在‘高情感兼容性’的玩家匹配到一起。”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夕阳正好落到传送塔的顶端,光线在那个瞬间变得格外浓郁,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白色的地板上。

温朝云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呼吸频率变了。那个变化极其微小,微小到如果不是许暮景时刻在观察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高情感兼容性’是什么意思?”温朝云问,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就是——”许暮景斟酌了一下措辞,“系统检测到两个玩家之间存在某种深层的、潜意识层面的情感连接。不是你们主动选择的,是系统通过对你们的行为数据、神经反射、甚至是一些更深层的东西进行分析之后,得出的一个结论。然后,它会把这个结论作为匹配的一个参考维度,把你们‘安排’到一起。”

“你意思是说,我和拾晏晞被匹配到一个副本里,不是随机的结果,是系统故意安排的?”

“不完全是‘故意’,但确实不是一个完全随机的偶然事件。”许暮景挠了挠头,努力组织语言,“你可以这样理解——系统检测到了你和拾晏晞之间存在某种‘可能性’,然后它觉得让你们一起打副本会是一个‘有趣的实验’,所以它会在算法里适当提高你们的匹配权重。不是每次都能匹配上,但匹配上的概率比纯随机要高得多。”

温朝云沉默了。

许暮景看着他的侧脸,试图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一些东西。但温朝云的面部肌肉控制能力太强了,强到如果不是在极其亲近的人面前,几乎不会泄露任何情绪。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也没有那种被戳破心事的窘迫。

但许暮景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窗框上一下一下地敲着。那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频率不规律,力道不均匀——这是温朝云在想事情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小动作。

“所以,”温朝云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多了一丝许暮景不太熟悉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情绪,“我们之前的那些匹配,那些所谓的‘巧合’——”

“可能都不是巧合。”许暮景接过了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像是在抱歉自己把这个消息说出来,“至少不完全是的。”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啊,”许暮景的语气变得有些急切,“而且那个退役玩家说的也不一定全是真的,我去查了很多资料,没有找到官方层面的任何证实。系统对这个机制保密得非常好,好到如果不是有人从内部泄露出来,我们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温朝云没有再说话。他看着窗外,夕阳已经沉下去了一半,天空的颜色从橘红变成了深紫,第一颗星星在天边隐隐约约地亮了起来。传送塔上的灯光依次亮起,像一串珍珠项链挂在暮色的脖颈上。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他和拾晏晞第一次被匹配到同一个副本时的场景。那是一个难度三星的副本,他们被分到了同一个队伍里,五个人,只有他们两个是资深玩家,其他三个都是半新不旧的新手。那次的副本内容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但他清楚地记得拾晏晞当时看他的眼神——警惕的、疏离的、像一只竖起浑身毛发的猫。

他不记得自己那时候有没有多看几眼她的脸。

应该是有的吧。否则后来的事情就没办法解释了。

从那之后,他们一次又一次地被匹配到一起。有时候是同一个队伍里,有时候是对立的两方,有时候是随机分配的双人组。频率高到连许暮景都开始怀疑——系统是不是真的在“搞事情”。

而他呢?

他是在哪一次副本里开始注意到她的?是在她徒手拆掉一个机关陷阱、回头朝他挑衅地挑眉的时候?是在她被怪物围困、却宁死不肯喊他帮忙的时候?是在她浑身是血地从BOSS房间里走出来,第一件事不是处理伤口而是蹲下来翻BOSS掉落装备的时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在每一个副本开始前不自觉地扫视周围的人群,寻找那个扎着马尾、眼神锐利、总是一副“别惹我”表情的身影。

他只知道,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在每次和她匹配到一起的时候,表面上装作“又是你,真晦气”,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的、让他自己都觉得可耻的庆幸。

温朝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这件事,不要告诉她。”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许暮景愣了一下:“为什么不告诉她?万一她也想知道呢?”

“不想让她知道的人不是她,是我。”温朝云转过身看着许暮景,暮色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映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是清楚的——清楚得像两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里面映着许暮景的倒影,还有更深处的、他藏了很久的东西。

“系统是不是有意安排,对我来说不重要。”温朝云说,“重要的是,如果让她知道她和我的匹配有可能是系统干预的结果,她会怎么想?”

许暮景张了张嘴,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以拾晏晞的性格,如果她知道那些“巧合”可能是被设计的,她会对所有的匹配都产生怀疑,会对每一次相遇都心存芥蒂。她是一个极度讨厌“被安排”的人,讨厌到什么程度呢——如果有人告诉她“你今天午饭应该吃面”,她会为了这句“应该”而故意去吃米饭。

“她会觉得恶心。”温朝云替许暮景说出了答案,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她会觉得每一次和我的相遇都是被人为操纵的实验,每一次配合都是别人设计好的剧本。她甚至会怀疑自己那些——那些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对我的——”

他没有说下去。

但许暮景听懂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路灯和广告牌的灯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许暮景站在那里,看着温朝云的侧脸,看着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看着他嘴角那个被拾晏晞打到结痂的小伤口,看着他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的身影。

“温朝云。”许暮景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许暮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就算系统有那个匹配机制,它也只能安排你们‘相遇’,安排不了你们‘相认’。它能让你们被分到同一个副本里,但它没办法让一个男人为另一个女人挡下致命的攻击,没办法让一个女人为一个男人唱出藏在记忆最深处的戏文,没办法让两只手在黑暗中握在一起,一握就是整个副本。”

温朝云没有说话。

“那些东西,”许暮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的温柔,“是系统写不出来的代码。”

又一阵沉默。

然后温朝云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像是放下了什么又拿起了什么的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教了?”他问。

“从你什么时候开始不跟我分享八卦的时候,”许暮景哼了一声,但语气已经放松了下来,“以前你什么事情都跟我说,现在倒好,嘴巴比蚌壳还紧。要不是我今天堵到你,你是不是连打四星半副本的事都不打算告诉我?”

“不是不打算告诉你,”温朝云拿起沙发上那罐已经变温的饮料,喝了一口,“是还没来得及。”

“那你现在有时间了,”许暮景重新坐回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下,从头到尾,一个细节都不许漏。尤其是——你到底是怎么握着人家小姑娘的手不放的,给我老实交代。”

温朝云看了他一眼,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把饮料罐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叉在膝盖上,似乎在做某种心理建设。

然后他开口了。

这一次,他没有省略那些细节。

许暮景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八卦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感动,从感动变成了一种“我朋友终于开窍了”的老母亲式的欣慰。他听到温朝云挡下丝线攻击的时候倒吸了一口凉气,听到他们一起唱《牡丹亭》的时候眼眶微微发红,听到最后传送通道里那句“不是系统提示”的时候,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你说什么?!你在传送通道里跟她说了那句话?!”

温朝云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你小点声。”

“不是,你等等,你等等,”许暮景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奶茶早就凉透了,但他握着杯子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你的意思是,你在传送通道里,在她马上就要失去意识的时候,贴着她的耳朵说了一句‘下次见面还唱给你听’?”

“嗯。”

“然后你出来之后,她追着你打了一顿?”

“嗯。”

“然后你说她耳朵红了?”

“嗯。”

许暮景停下脚步,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温朝云:“你确定你们俩是在谈恋爱不是在打架?”

温朝云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那个角度小到如果不是许暮景认识他这么多年,根本不会注意到那是他在微笑。

“我也分不清。”他说。

许暮景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认识温朝云快十年了。十年的交情让他见过温朝云很多面——冷静的、果断的、毒舌的、不近人情的、偶尔温柔的、大多数时候欠揍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温朝云这个样子。像是心里有一团火,烧了很多年,一直在灰烬下面闷着烧,不声不响,不温不火,不让人看见,也不让人靠近。但今天,那团火的温度透过灰烬的缝隙露了出来,虽然只是一点点,但足够烫人。

“你真的不打算告诉她?”许暮景最后问了一遍。

温朝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主城的夜景。远处的传送塔像一根发光的天柱,直插云霄,塔顶的光束在夜空中缓缓旋转,照亮了半座城市。

“不急。”他说。

“不急是什么意思?”

温朝云转过头,暮色的光已经彻底消失,但他眼睛里的光还在。不是反射的灯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某种更深沉的、更持久的东西。

“意思是,”他说,“等我自己先想清楚。”

许暮景张了张嘴,想说“你早就想清楚了,你只是不敢承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事,得让当事人自己去面对,别人再怎么推,也推不过心里那道坎。

“行吧,”他拿起凉透的奶茶,转身往门口走,“那我先走了。你好好养伤,虽然我知道你最重的伤不在背上。”

他的手搭上门把手的瞬间,温朝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暮景。”

“嗯?”

“谢谢你。”

许暮景没有回头,但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温暖,有心疼,还有一种“兄弟之间不用说这些”的默契。

“下次副本,”他拉开门,侧过头,用余光看了温朝云一眼,“别光顾着保护她,也护着点自己。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找谁打架去?”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温朝云一个人。

他靠在窗边,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主城里的通讯设备,功能和现实世界的手机差不多,但信号是通过系统的特殊网络传输的。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他划了几下,目光停在一个没有备注名的联系人上。

那个联系人的头像是一只猫。一只炸了毛的、眼神凶巴巴的小猫,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只猫的瞳孔里其实藏着一整个宇宙的柔软。

他没有点开对话框,只是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兜里。

窗外的灯光很亮,主城的夜晚从来不会真正黑暗。但在他心里,最亮的那盏灯不在传送塔上,不在那些五光十色的广告牌里,而是在今天下午的副本中,在那个崩塌的记忆房间里,在她的声音响起的那一瞬间。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他在心里把那句戏文又默念了一遍,然后闭上眼,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

夜色很深,深到看不见底。

但他知道,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里,有一颗种子正在发芽。很小,很脆弱,但倔强地、固执地、不知疲倦地,朝着某个遥远的光源,一点一点地生长。

朝朝暮暮。

生生世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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