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安放心底不甘
一节班会课，班主任走进教室。
指尖敲了敲讲台，嗓音平和清亮：“通知一件事，学校一年一度秋季运动会要开始了，项目有八百米、一千米长跑、四乘一百接力、跳远、接力赛、实心球，想要参加的同学，大课间去操场报名处登记，积极参与。”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炸锅。
压抑了许久的课业疲惫仿佛一瞬间被吹散，全班同学纷纷抬头，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运动会很累的，我不想参加。”
“我跳远还行。”
“接力赛我来，我跑最后一棒！”
桌椅轻挪，低语交织，少年少女鲜活热烈的情绪填满了整间教室。
唯独苏婧予，是整片热闹里唯一的静止点。
她单手撑腮，对身边汹涌的热闹充耳不闻。
耳边全是少年人意气风发的讨论，她心里清清楚楚明白——运动会，和她无关。
她只能看着，仅此而已。
身侧传来轻轻的碰臂声，李晓禾侧过头，眉眼浅浅带着一点笑意，打破了她的失神：“我打算报个跳远，不算太累，试试玩。”
苏婧予回过神，看向她，对她弯了弯唇角，声音很轻：“挺不错的。”
身边依旧喧闹不断，同学们互相商量项目、打赌谁能拿名次，少年心性肆意张扬。
苏婧予垂眸，目光落在桌面空白的作业本上，心底一片平静的荒芜。下课铃轰然响起，教室里瞬间炸开嘈杂的人声，所有人结伴往操场的报名台涌去。
来到操场边缘，李晓禾侧头对身旁的苏婧予温声叮嘱：“我去填跳远的报名表，人太多，你坐着等我吧。”
苏婧予轻轻颔首，独自走到操场旁的长椅上落座。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等多久，两道少年身影顺着跑道迎面走来。
是周翔，还有他总伴在身边的兄弟刘暄，两人刚报完名，边走边说笑。
周翔目光随意扫过操场边，一眼就看见了独自静坐的苏婧予，脚步微微一顿。他侧过身，伸手撞了撞身旁刘暄的胳膊，低声开口：“糖，分我一颗。”
刘暄觉得莫名其妙，皱起眉反问：“你什么时候爱吃糖了？”嘴上这么说着，还是伸手从校服口袋掏出几颗水果糖递过去。
周翔抽走一颗糖揣进手心，对刘暄简单说了句你先回班，便独自朝着长椅的方向走过来。
他在苏婧予面前微微弯腰，身形笼住一小片阳光
苏婧予率先回过神开口：“是你啊。”
“又见面了，同学。”周翔视线落在她脸上，仔细打量片刻，浅浅笑了笑，“你气色看起来比上次在篮球场要好。”
话音落下，他摊开掌心，那颗包装精致的糖静静躺在手中央，递到她面前。
“给你，补充点糖分。”
苏婧予迟疑一瞬，伸手接过糖果，轻声道了句：“谢谢你。”
“没事。”周翔见状轻轻点头，直起身走向远处等候他的刘暄。
父母、靖安还有晓禾，从来都把她的喜好放在心上，她从来不缺关注。
只是第一次有不太熟的人，会留意到她。可惜是硬糖，她一向吃不惯。
苏婧予捏着那颗硬糖坐在长椅上，指尖反复摩挲着对她来讲如同石头一般的硬物。
另一边，周翔走到刘暄身边，少年两手揣在校服口袋，正百无聊赖踢地面石子。
刘喧挑眉看他：“刚才特地找我要糖，就为了给那个女生？”
周翔目光落在刘暄身上认真回道：“她身体应该不好，备点糖能缓解一点。”
刘暄嗤笑一声，拍了拍自己满是糖果的口袋，他家境宽裕，身上永远带着各式糖果:“行吧，反正我吃不完。你这人真是，谁不舒服你都要顺手管一下。”
周翔轻轻应了声，视线无意识朝长椅方向扫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
苏婧予把糖揣进校服侧兜，没打算吃，只是单纯收下这份陌生的好意。
她看着跑道，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个全新的念头——
她被这具身体困住太久了。她独自坐在长椅上，目光缓缓扫过整片操场，追逐打闹的学生、跳跃嬉戏的少年、树荫下说笑成群的女生，到处都是蓬勃鲜活的气息。
她明白，就算往后身体彻底养好，她的身体也再也回不到当年的状态。
她要给年少的自己一个交代，把长久堵积的不甘安放好，之后安安静静做个普通人过日子。
满目鲜活的人群，成了点醒她的契机。方才老师提到的四乘一百米接力浮现在她脑海。
她安静坐在长椅上，慢慢理顺心底翻涌的情绪，遗憾没有消失，只是不再死死攥着折磨自己。
没过多久，李晓禾拎着两瓶矿泉水快步朝她走来，额角沾着细碎汗珠，一坐下就打趣她: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苏婧予收回远眺操场的目光，语气平淡：“没什么，刚刚有个同学顺手给了我颗糖。”
李晓禾眼睛一亮:“谁啊，我认识吗？”
苏婧予轻轻摇头:“我提过，是一个好人。”没等李晓禾开囗，苏婧予却先一步抬眼看向她，语气平静，却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晓禾，我想报四乘一百接力。”
李晓禾脸上的笑意瞬间顿住，下意识攥紧手里的矿泉水瓶。
“你…确定吗？你身子什么样我最清楚，跑一百米看着短，可剧烈运动下来。”
她语气轻缓，没有半分冲动
“我知道，只是想跑这一次，仅此一次。”
李晓禾沉默几秒，叹了口气，伸手挽住苏婧予的胳膊，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微凉的手腕:“行，你想报我陪你。但要是跑的时候难受，千万不要硬扛，我就在跑道边守着你。”
苏婧予侧头看她，眼底浮起一点浅淡柔和的笑意，是长久以来少见的松弛：“好。”
李晓禾陪着苏婧予走到操场的报名帐篷下，长桌摊着厚厚的运动会报名表。
两人走到桌前，李晓禾先报出班级。
苏婧予独自上前半步，声音清淡平稳：“我报女子四乘一百米接力。”
值班同学抬眼扫了她一眼，随口提醒了句冲刺耗体力后，将黑色水笔推到她面前
苏婧予抬手握住笔，垂眸落在姓名空白栏，笔尖缓缓游走，三笔娟秀干净的字迹落在纸上——苏婧予。
值班同学收好登记表格，取了一张参赛回执递过来。
李晓禾伸手接过纸条，仔细叠好收进校服口袋，转头看向苏婧予，眉眼间仍藏着放不下的顾虑：“报上名了，之后训练我就在跑道边陪着，一旦头晕一定要停下。”
苏婧予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塑胶跑道，唇角漾开笑意：“我知道。”
“虽说你平常状态还行，但一百米冲刺和平时慢慢走路不一样，心跳一下子提上来，很容易供血跟不上。”
苏婧予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方才握过笔的指腹，语气平和：“我有数，不会逼自己。”
李晓禾知道她只是偶尔才会乏力，可贫血这东西说不准，实在没法彻底放下心。
苏婧予侧过头看她，随口问道：“你跳远也报好了吧？”
她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语气轻松：“我没报。”
苏婧予微微一怔：“为什么？你之前明明说过想报跳远玩玩。”
“刚刚报名的人挤得要命，我忽然就没什么兴致了。”李晓禾晃了晃手里攥着的两瓶矿泉水，“刚才索性绕去小卖部买了水，折返回来找你填表。”
苏婧予无奈地弯了弯眼，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你呀。”
李晓禾挽住她的手臂，步伐慢悠悠往教学楼走：“比起我跳远，看着你参加接力赛有意思多了。”
两人顺着操场步道往教学楼走，距离上课还有几分钟，沿路满是打闹赶回教室的学生。
另一边，苏靖安刚走进帐篷下，正攥着黑色水笔，填写男子一千米长跑的报名表。
他原本打算写完自己的名字，就立刻去找姐姐说这件事，可视线扫过隔壁...
工整的字迹直直撞进眼底——苏婧予。
苏靖安捏着笔的指节骤然收紧，她怎么能擅自做这种决定，晓禾姐明明清楚她的情况，怎么还顺着她。
他草草和值班学姐道了谢，便快步朝教学楼方向赶，远远就看见苏婧予与李晓禾并肩慢行，苏靖安几步走到她们身后，眉头紧紧拧起，清亮的嗓音裹着藏不住的焦虑，还掺着一丝火气：“姐。”
苏婧予和李晓禾转过身
“我刚才去报一千米长跑，看见了你的名字。你偷偷报名，事前怎么一点都不和我商量？”
李晓禾轻轻叹气，语气满是无奈：“靖安，我劝过她了。我们说好了，训练、比赛我全程守在跑道边，但凡她不舒服，绝对不会硬撑。”
“就算是这样，也该和我说一声。我填完自己的名字，第一时间就打算告诉你们我报名的事。”
“是我考虑不周。”苏婧予轻声安抚。
少年心里依旧堵着气，没再多争辩，猛得转过身，快步朝着远处走去。
苏婧予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锁着他离开的背影，喉咙里的千言万语，到最后半句安慰都没能说出口。风掠过操场，她心底莫名浮起一阵酸涩。
对不起，靖安。
苏靖安一路快步冲到教学楼天台，这里鲜少有人来，是他能放松的地方。他靠着冰凉的护栏，胸口闷得发慌。
他垂着头，过往细碎的回忆不受控制往脑子里钻。小时候自己半夜高烧，父母不在家，是姐姐背他去诊所。
曾经他总念叨想要有警察图案的徽章，姐姐一点点攒零花钱默默给他买下。
他心底暗自想着，从小到大，她事事优先顾及我，却又什么都不跟自己说，我的担心和在意好像无关紧要。
少年鼻尖微微发酸，心头漫出一阵酸涩，只是短暂的争执，竟让他生出一层淡淡的隔阂。
心底的火气已经消了大半，但强大自尊心让他不肯低头。
楼下传来预备铃的响声，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他抬手抹了下鼻尖，转身往楼梯口走，准备回教室。
姐弟之间这层薄薄的隔阂，就这样静静横在了两人中间，谁也不肯先迈出一步。
高三的教室永远浸油墨味里，老师在讲台前讲着复杂的题型，字句清晰地落进耳朵，她的目光却落在窗外远处高一教学楼的方向，
隔壁高一的教室气氛相对轻松，苏靖安手肘抵着桌面，时不时看向窗外，完全无视讲台上老师的板书。
一道略显严肃的女声忽然传来，清晰喊出她的名字：“苏婧予。”
她猛地一颤，骤然回过神，慌忙收回涣散的目光。
讲台上的老师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上来做这道解。”
苏婧予应声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响，她快步走到讲台前，捏起白色粉笔。她定了定神，手腕落在黑板上，粉笔唰唰落下，步骤清晰，一行行公式整齐铺开。
等苏婧予写完最后一步，粉笔轻轻搁在黑板槽。老师淡淡瞥了她一眼：“解题没问题，上课别走神，回去坐好。”
苏婧予点点头，低声应了句，转身走回座位。
刚落座，身旁的李晓禾立刻悄悄对着她竖起大拇指，
课间李晓禾无耐叹了囗气
李晓禾了然，她从小就清楚这姐弟俩的性子，小声宽慰：“靖安年纪小，他也是太担心你了，过两天就好了。
“热血笨蛋。…我不是故意瞒着他，可他总是太顾忌我。”
她微微蹙起眉，心底涌上一阵无力，“因为我，他处处收敛自己，让我怎么都放心不下啊。”
一连几日，空气里裹着化不开的沉闷。
苏婧予和苏靖安刻意避开彼此，在家鲜少搭话，在学校偶遇也只是错开视线，半句交谈都没有。
李晓禾每次课间陪着苏婧予，偶尔远远看见高一楼道里的苏靖安，场面便格外尴尬。
这诡异的寂静感是怎么回事
她从小看着两人形影不离，从没见过姐弟俩这样冷战，夹在中间，连搭话都变得小心翼翼。
这天午休，李晓禾拆开一块巧克力放到苏婧予手里，轻声开口：“你们俩冷战这么久，我看着都别扭。”
李晓禾斟酌着开口：“马上就是校运会了，到时候总能碰到，不如趁那天好好说开？”
“再说吧。”她拆开巧克力包装，小口咬下一小块，醇厚的甜味没能压下心中的忧愁。
距离校运会只剩最后一天，傍晚的操场没什么人。苏婧予避开多数人训练的时间，独自站在红色跑道上练习，晚风吹动着她的发丝。
李晓禾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草坪上，双手撑着身后的草地，目光始终落在跑道上，不打扰，只默默陪着。
不远处篮球场的人群渐渐散去，周翔路过，一眼就看见了跑道上的苏婧予，他没有上前打断她的练习，脚步一转，径直走向草坪上坐着的李晓禾。
李晓禾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年，周翔率先开口，语气平和客气：“你是她的朋友？”
“嗯，有事？”李晓禾微微坐直身子。
“她的身体应该不太好吧，这次校运会她报名了什么项目？”周翔望向跑道里缓慢踱步的苏婧予，眼底藏着一丝担忧。
李晓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如实回答：“四乘一百米接力。你认识婧予？”
周翔说道：“算认识，之前碰见过两次，两次看她脸色都不太好。不过这是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说完他没有再多追问，只是远远望了一眼跑道上的身影，便礼貌道别，转身离开。
跑道上的苏婧予完全不知道刚才的对话，一心想着即将到来的运动会。
李晓禾看向自己的闺蜜，又看了看那个男生的背影，心里暗自思忖，他八成就是婧予囗中的“好人”吧。
倒是个有分寸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