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有一个圆形的浅色印子,是香水瓶长期放置留下的。书架上全是调香和化学方面的书,书脊褪了色。墙上挂着一幅黑白照片,上面是一男一女并肩站着,女人是沈素言,男人应该就是陆景舟。
“你每次来,会闻到什么?”他问楼小渔。
她站在门口,不太想往里走。
“灰尘。旧木头。有一点霉味,但不重。”她吸了吸鼻子,“还有……我说不上来,一种很淡的甜,像旧的香水挥发后渗进墙壁里的那种味道。”
“什么调?”
“玫瑰和麝香。很老派的组合。”
和那瓶“后悔”里的一模一样。
顾寒商走进洗手间。
洗手池是白瓷的,但池底有一片淡淡的焦痕,形状不规则,边缘泛黄。沈素言就是在这里烧了那些纸。
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焦痕。
“她烧了什么?”
“不知道。警察鉴定过,烧得太彻底,只剩下灰,灰里没有字迹残留。”楼小渔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但他们说纸张的厚度像照片纸。”
照片。
顾寒商站起来,回到客厅,重新看向墙上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陆景舟和沈素言并肩站着。但仔细看,两个人之间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这张照片被剪开过,又被重新拼在一起。
他取下相框,翻过来打开后盖。
照片背面有两行字,第一行是铅笔写的,字迹很轻:“景舟与素言,一九九九年初夏。”第二行是另一种笔迹,钢笔,力道很重,几乎划破了相纸:“对不起。”
“对不起”三个字下面,有一条褐色的细线。
顾寒商凑近看。
不是墨水。是干涸的血迹。
楼小渔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我从来没有翻过那个相框。”她说。
顾寒商把照片装回去,挂好。
“你说沈素言的嗅觉出了问题。你怎么知道的?”
“她自己说的。那天电话里她说,‘我的鼻子已经不行了’。我当时以为她是自谦,后来想想,她的语气不一样。她说的时候,像是在讲一件她已经接受了的事情。”
一个调香师,失去了嗅觉。
顾寒商太了解那是什么感觉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点点变轻,像一根线断了,整个人慢慢飘起来,再也落不了地。
“她的尸检报告里有没有提到嗅觉障碍?”
“没有。但报告里有一条备注:死者鼻腔黏膜有轻微萎缩迹象,疑为长期用药所致。”
“什么药?”
“未检出。法医判断可能是某种血管收缩类药物,但具体成分不明。”
顾寒商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
阳光猛地涌进来,照得空气里的灰尘粒粒分明。
“有一个人可以同时解释所有事情,”他说,“沈素言为什么失去嗅觉,她在洗手间烧了什么,那张照片上的血是谁的,以及,那瓶香水为什么叫‘后悔’。”
楼小渔看着他。
“谁?”
“那个给她寄药的人。”
他放下窗帘,房间重新暗下来。
“沈素言死之前,一定在被人慢慢毒害。不是要她的命,是要她的嗅觉。凶手一点一点损坏她的嗅神经,让她闻不到东西。让她一个调香师活在一个没有味道的世界里。”
楼小渔的瞳孔缩了一下。
“为什么?”
顾寒商没有回答。他重新看向那张被剪开又拼合的照片。
照片里,陆景舟微笑着,沈素言也微笑着。
但两个人中间的那道缝隙,细得像一根头发丝,却把整个世界分成了两半。
“因为恨,”他说,“和爱一样,都是一种气味。”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
“去哪?”
“去见一个还活着的人。”
“谁?”
“陆景舟的助手。当年那场火灾里,唯一一个活着逃出实验室的人。”
楼小渔愣在原地。
“他还活着?”
“不但活着,”顾寒商说,“他在一周前,刚刚注册了一家新的香料公司。”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房间里重新归于沉寂。
茶几上那个圆形的浅色印子,在昏暗里微微泛着光,像一枚褪了色的月亮。
第三章幸存者
陆景舟当年的实验室在城西的工业区,现在那里已经拆了,盖了一片写字楼。但顾寒商没有去那里。他带着楼小渔去了城南,一条叫皂角巷的老街。
“陆景舟的助手叫周祁,”他在车上说,“火灾发生时他二十四岁,刚跟着陆景舟学了两年。那天他在实验室隔壁的办公室整理配方,爆炸发生的时候他被冲击波掀翻,撞碎了玻璃窗摔到楼下,断了一条腿和两根肋骨,全身百分之十五的烧伤。”
“但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伤愈之后离开了这个行业,在一个小县城开了家日化用品店,卖洗衣液和肥皂。上个月忽然回来,注册了一家公司,名字叫‘烬余香事’。”
楼小渔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烬余。烧剩下的东西。”
“对。”
皂角巷45号是一栋两层的老房子,一楼是店面,卷帘门半开着,里面堆着一些纸箱。空气里飘着一股明显的香料味,楼小渔在门口站住,皱了皱眉。
“什么味道?”顾寒商问。
“很杂。有肉桂,有茴香,有干橘皮。”她又深吸了一下,“底下还有一点焦糖的甜。像是……煮香料红酒的那种味道。”
顾寒商掀起卷帘门走了进去。
店里没有人。货架上摆着一些自制的香薰蜡烛和手工皂,标签上手写着成分:广藿香、**、没药,这些都不是日化店常用的原料,更像是一个调香师的私人实验。
“有人吗?”
里间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金属碰撞的声音,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稍等。”
过了一会儿,一个拄着拐杖的人从里间走出来。
周祁。四十多岁,头发剪得很短,右边脸颊上有一片旧的烧伤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疤痕的质地光滑发亮,像一片凝固的蜡。他走路的姿势很不自然,右腿明显使不上力,每走一步拐杖都在水泥地上敲出沉闷的一声。
他看到顾寒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
“顾寒商。”他说,语气里没有意外,像是一直在等这一天。
“你认识我?”
“当年业内最年轻的金鼻子,谁不认识。”周祁的目光移向楼小渔,“这位是?”
“我的助手。”
周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把拐杖靠在柜台上,从货架上拿了一瓶香薰蜡烛递过来。“新做的,佛手柑加雪松,挺清静的。送你们。”
楼小渔接过来闻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顾寒商没有绕弯子。“一周前有人给我寄了一瓶香水。我找人分析过成分,配方里有西普调的经典结构,但加了两样不寻常的东西,艾叶提取物,和一种带来金属酸涩感的未知物质。”
周祁的脸色没有变化,但撑在柜台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瓶香水叫什么?”
“后悔。”
沉默。店里只有一台老式空调发出嗡嗡的低鸣。
周祁低下头,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柜台边缘的一块磨损的漆皮。那个动作很慢,像在反复抚摸一件旧东西。
“沈素言调的。”他说。
“你确定?”
“除了她,没有人会用那种比例的橡木苔和广藿香。她调的西普调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她在尾调里会多加一味琥珀,用量极少,一般人的鼻子根本分辨不出来,但整个后调的质感会因此变得温润。这是她的签名,改不掉的。”
顾寒商注意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变快了,像是在回忆一件让他激动的事情,又像是在背诵一段准备了很久的台词。
“你们认识多久了?”他问。
“二十年。她和我老师结婚之前,我就认识她了。那时候他们还在巴黎学调香,我在一家香精公司做仓库管理员。是素言姐把我推荐给老师的,她说我有天赋。”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祁沉默了很久。空调的嗡鸣声忽然变得很大。
“她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人。”他说,声音低下去,“也是最残忍的人。”
楼小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顾寒商没有动。“什么意思?”
周祁抬起头,烧伤的疤痕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
“你们既然查到了我,应该也知道我老师是怎么死的。”
“实验室火灾。”
“不是火灾,”周祁说,“是谋杀。”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但这种平淡比任何愤怒都更有重量。
“那天晚上实验室只有三个人。我老师在主操作间,我在隔壁整理配方,素言姐在楼下的原料库里。”周祁的声音平稳得不像在说一件二十年前的旧事,“晚上十一点二十分,主操作间发生爆炸,然后起火。我被冲击波掀出去,摔到楼下。昏迷之前我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素言姐站在原料库门口,抬头看着楼上。”
楼小渔很吃惊,“看着?就这么干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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