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祁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瞳孔微微一缩,下巴的肌肉绷紧了一瞬,但顾寒商捕捉到了。
“那是什么?”
楼小渔拿起黑瓶子,拧开盖,凑近鼻尖。
然后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这个味道……和‘后悔’里那种金属的酸涩感一模一样。”她放下瓶子,退后两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但浓得多,浓得像……像整个房间都在流血。”
顾寒商拿起黑瓶子。他当然闻不到任何东西,但他能看见瓶身上有一些细小的划痕,像是指甲反复刮擦留下的。瓶底有一个手写的编号,墨水已经褪色,但依然可辨:LJZ-002。
“LJZ。陆景舟的缩写?”
周祁没有回答。他拄着拐杖站在房间中央,头顶那盏低瓦数的灯泡把他的影子投在四面墙上,像是有四个人同时围住了他。
“那不是陆景舟的。”他终于开口,“是沈素言的。”
“她调配的?”
“不。是她收到的。”
周祁从铁盒最底层翻出一个信封。信封已经泛黄,上面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有三个手写的字:“给素言”。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用尺子量着写的。
信封里是一张信纸,和一瓶当年装过东西的空瓶,形状和顾寒商收到的那瓶“后悔”一模一样。
信纸上只有五行字:
“陆景舟欠我的,你来还。
你的嗅觉是我的。
我会一点一点拿回去。
最后,我会拿回你的命。
这是第一瓶。”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字迹和信封上一样,过分工整,工整到不自然。
楼小渔接过信纸,手指微微发抖。“这是……威胁信?”
“不止是威胁。”周祁说,“信是和第一瓶□□萃取液一起寄到的。就是从那一天起,沈素言的嗅觉开始衰退。”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顾寒商说,“LJZ-002里的LJZ,到底是谁的缩写?”
周祁拄着拐杖走到房间最里面的墙角,那里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纸箱。他用拐杖头拨开最上面的一个,露出底下一个上了锁的木箱。他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细绳,绳上挂着一把很小的铜钥匙。
木箱打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个黑色瓶子,从LJZ-001到LJZ-012。每个瓶子都是满的,液体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十二瓶,”顾寒商说,“她收到过十二瓶。”
“不是她收到的,”周祁纠正他,“是她寄出去的。”
楼小渔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沈素言在死之前的两年里,一直在寄这些东西。她复制了当年寄给自己的毒药配方,寄给了十二个不同的人。”
“寄给谁?”
周祁从木箱底部抽出一张纸。是一张打印的名单,有些名字后面打了勾,有些没有。
名单上一共十二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就是陆景舟。后面打了一个勾。
第二个名字是沈素言自己。后面也打了一个勾。
第三个名字,顾寒商的目光扫过去,然后停住了。
第三个名字后面没有勾。那三个字他太熟悉了,熟悉到看到它的一瞬间,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那上面写的是,
他。
顾寒商。
“你也在名单上。”周祁说,“所以我查到你的时候,一点都没有犹豫。我直接把‘后悔’寄给了你。”
顾寒商慢慢抬起眼睛。“是你寄的。”
“对。我用了沈素言的名义,用了她当年的包装方式,甚至模仿了她的笔迹。因为我要把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找出来。”
“为什么?”
“因为沈素言不是心脏病发作死的,”周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得像从地板下面传上来的,“她是被名单上的人杀死的。那个人发现自己在名单上,就先下了手。”
楼小渔下意识地往顾寒商身边靠了一步。
“名单上还有谁?”
周祁把名单翻过来。背面还有名字,但被一片褐色的污迹覆盖了大半,只能看清最后两个:
第十一个,曾,
第十二个,严,
“曾什么?严什么?”楼小渔追问。
“我也不知道全名。这份名单是从沈素言的一个加密文件夹里打印出来的,原文件已经被删除了。我恢复数据的时候只来得及恢复出姓氏,后面的字段损坏了。”
“但你有怀疑的对象。”
周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一个名字。
“曾荃。香料进出口商,当年陆景舟实验室最大的原料供应商。火灾发生前三个月,陆景舟突然中止了和他签了五年的独家供货合同,换了一家新供应商。曾荃因此损失了一大笔钱,据说那之后他到处跟人说,要陆景舟付出代价。”
“他有什么特征?”
“头发很长,扎在脑后。”周祁一字一顿,“右肩比左肩低,因为年轻时从货梯上摔下来,锁骨粉碎性骨折,没有接好。”
那个从火灾现场离开的第四个人。
楼小渔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你找到他了?”
“找到了。”周祁说,“三天前,在他郊区的别墅里。他已经中风三年了,躺在床上,话都说不清楚。我坐在他床边,把‘宽恕’放在他的床头柜上。”
“然后呢?”
“然后我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周祁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握着拐杖的手。那只手的指节粗大,布满了旧伤疤,和调香师应有的修长手指完全不同。那是一双被火烧过、被玻璃割过、被时间磨过的手。
“我问他,”周祁终于开口,声音像一片很薄的冰,“二十年前,火灾那天晚上,是谁让你去实验室的?”
楼小渔屏住了呼吸。
“他怎么说?”
周祁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顾寒商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困惑。
“他说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周祁把拐杖换到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一阵沙沙的电流声之后,一个苍老的、含糊不清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下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痰音和喘息:
“……她说……她说今晚实验室没人……让我去拿东西……她说东西在三楼……她说……”
“她是谁?”录音里周祁的声音。
长久的沉默。呼吸声。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带着一种奇怪的笑意,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
“那个小姑娘啊……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笑起来可好看了……她说叔叔你去三楼帮我拿一下那个……”
录音断了。
楼小渔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只挤出两个微不可闻的字:
“安安?”
那个三岁就死了的孩子。
那个在实验室里被父亲调的香精呛死的孩子。
那个陆景舟和沈素言用了余生所有恨意去纪念的孩子。
“不可能,”楼小渔的声音在发抖,“安安三岁就死了。她怎么可能在火灾那天让人去实验室?她死了两年了。”
周祁关掉录音笔。
“对。她死了。但曾荃不认识安安。他没有见过陆景舟的女儿。他只是很多年前在公司年会上远远地看到过一次,一个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笑起来很好看。”他顿了顿,“如果有人刻意模仿安安的样子,穿着差不多的小裙子,扎着同样的辫子,在黄昏的天色里站在实验室后门,你说,曾荃认得出来吗?”
没有人说话。
灯泡忽然闪了一下,整间屋子陷入短暂而彻底的黑暗。在那一瞬间,只有周祁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平稳,缓慢,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一来一回:
“曾荃说,那个小姑娘让他去三楼拿一瓶标签上写着‘审判’的东西。她跟他说,那是爸爸给妈妈准备的礼物。他不知道那瓶东西的挥发管道已经被做了手脚。他不知道那瓶东西一旦暴露在空气中,就会在十五分钟内引爆整个实验室的通风系统。”
灯亮了。
“他也不知道,让他去拿那瓶东西的人,根本不是一个孩子。”
顾寒商看着周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那个困惑的东西还在,越来越大,像是看到了某个他花了二十年都没能看清的真相。
“模仿安安的人,”顾寒商说,“就是你说的第四个人。”
“对。”
“曾荃是被利用了。那场火灾不是沈素言策划的,也不是陆景舟自杀。是一个知道安安长什么样、知道实验室布局、知道那瓶‘审判’放在哪里的人,用曾荃的手,杀死了陆景舟。”
“然后把一切都嫁祸给了沈素言。”周祁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痕,“让沈素言以为是陆景舟先毁了她的嗅觉。让陆景舟到死都不知道是谁要杀他。让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个关于爱和恨的、悲伤的家庭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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