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

“嗯，算是你帮助我的报酬。”科林在积雪中蹭干净爪子上沾染的泥土。

娜拉注视地上血液尚且温热的猎物。在她的生命中，只有狗妈妈与饲养狗妈妈的人以及那个善良的小女孩曾经主动给过她食物。

她张开嘴，尝试拉扯嘴角，在人类家中生活的那段时间，娜拉总能在人类抚摸狗妈妈时看到这样的表情。就连狗妈妈也会拉扯嘴角，看上去变得更加温柔可爱。

那时，娜拉便记住这是属于表达开心的动作。

迈过地上的旅鼠尸体，娜拉满怀喜悦地将嘴巴凑向科林颈部，伸出舌头舔了几下毛发。

科林抬爪把她的嘴巴按下去，发出低吼声警告她，“不要把你从狗那里学来的东西，随便用在我的身上！”

“在狼群中，从属狼不会随意舔舐头狼的颈部，只会舔舐口鼻部位，表示顺从和问候。”这只狼总是冒犯她，科林继续说，“舔舐颈部是只有伴侣和母亲与幼崽之间才会做的事情。或者是最亲密的合作伙伴。”

科林推开娜拉的头，严肃地说：“显然我们之间两者都不是。”

“我只是想感谢你。”

一只愿意接纳她的同类，甚至能够慷慨分享自己的猎物。

这对娜拉而言，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她不再是一只游离在人类生活区域内的异类，而是找到自己同类的狼。

她找到自己的来处，也找到了自己的归途。

娜拉嘴巴上的毛发被踩得翘起来，然而她漂亮的眼睛依旧像两个小太阳般热情明亮地望着科林。

“我会努力让自己和你成为可以舔舐对方颈毛的关系。”

科林抬起腿又落下，脑袋伸向娜拉，鼻子对准她喷出一口气。

这只狼一定是被狗教坏了脑子。

“快把这只旅鼠吃掉，然后我们回去。”

娜拉转身叼起旅鼠，口齿不清地说：“我可以拿回去吗？我想分给阿薇丝。”

科林语气冷淡地说：“随便你。”

一些狼的确会和渡鸦产生合作关系，偶尔也会建立不错的友谊。

不过这只狼自小脱离狼群，连被狗养大的家庭都不能再回去，只能与一只渡鸦为伴。这么一想，她的某些行为虽然愚蠢可笑，却也情有可原。

自己可是一只优秀强大的雌狼，日后将建立属于自己的狼群。所以，她或许可以对这只笨狼好一点，原谅她偶尔的冒犯行为。

毕竟她们是同类，或许也是维纳河畔，维纳阶滩附近仅有的两只孤狼。

风雪呼啸，四野荒芜会放大孤寂感，娜拉与科林才离开不久，阿薇丝就有些无聊了。

她宁愿那只傲慢的狼再回来和她吵一架。

雪花绕着圈落入土丘包围的凹地，阿薇丝张开双翼去接一坨一坨落在翅膀上的雪。

远处响起爪子踩进积雪里的嘎吱声，正向这边走来，阿薇丝翻过身，像个弓背的老奶奶迈开爪子迎过去。

“娜拉，你学得怎么样，有变得更像一头狼吗？”娜拉的脚步声她绝不会听错。

闯过一簇簇的飞雪。嘴里叼着旅鼠平视前方，脚步不紧不慢走来的娜拉，出现在阿薇丝眼中，怎么看怎么神气十足，简直在闪闪发光。

“老天，你抓住一只旅鼠！”阿薇丝迫不及待地就要夸奖娜拉，却被她吐出嘴里旅鼠的动作打断。

“这是科林抓住的旅鼠，她送给我吃。”娜拉低头用獠牙撕开旅鼠的身体。它太小了，轻轻一撕就会像包子皮一样裂开，里面的内脏则会像灌汤包里的汤汁和馅般热气腾腾地涌出来。

娜拉叼住旅鼠的皮提到阿薇丝面前抖动几下，让内脏和一些碎肉掉出来。

阿薇丝盯着地上香喷喷的食物，脑袋一帧一帧地轻微转动，这可比小女孩给的土豆、面包以及熏肉好吃得多。

但这是科林捕捉到的猎物，她们刚刚才呛过一嘴，食物与尊严摆在阿薇丝面前，令她的肚子在她严肃思考问题的情况下，十分不争气地传来饥饿感。

娜拉知道她在想什么，用鼻子向她身前推动表面已经开始凝结的血肉，小声说：“我问过她可不可以带回来给你吃，她同意了。”

“阿薇丝，她没有外表表现得那么冷漠，你不是说过很多年轻狼会脱离狼群，然后组建属于自己的狼群吗？我想她会是一位有担当的好首领。”

阿薇丝很想说一句，才一只旅鼠就把你收买了！

然而饥饿感令她的气势减弱，而且对方既然主动示好，她可不能做一只忘恩负义的鸦。

阿薇丝很快说服自己，低头啄食碎肉，用喙夹住然后抬起头一张一合送入喉咙咽下。

心满意足地说道：“我想你说得没错，一只会慷慨分享食物的狼，会是一位很好的首领。”

她与娜拉初次相识也下着这样的大雪，当时的娜拉还被当作狗豢养在温暖的炉火旁，好心地向在冬夜里饱受饥饿煎熬的她送来食物。

等阿薇丝吃完，娜拉咬住仅剩下皮肉和骨头的旅鼠一口吞下。

科林在她们享用食物的时候走到一处土丘下方盘卧下来，尾巴盖住缩起的四肢，脑袋轻轻搭在尾巴尖，盘成一个球状可以最大程度保暖以及抵御寒风。

阿薇丝仰望灰蒙蒙的天空，这方世界以难以察觉的速度暗下来，一次抬头一次低头，夜幕就已在大雪的掩盖之下降临。

今天可以不用再考虑有关生存的问题，她和娜拉运气好到吃了两顿饭，只可惜暂时不能前往维娜河附近，挖出埋藏在那里的食物。

明天能否填饱肚子就交给明天吧。

娜拉小步跑到科林身边趴下，贴着她的身体卧倒。

科林面朝娜拉方向的耳朵抖动起来。她抬起头看着完全不懂狼的规矩又十分自来熟的娜拉，学着她的样子盘起身体，一定要有一部分柔软温热的皮毛贴着她。

科林刚要开口，阿薇丝扑腾着翅膀飞过来，挤进她们之间，把全身羽毛抖动得蓬松像炸开一样，往她们紧贴的地方一坐，下眼皮抬上一半，舒服地嘎了一声。

她神情从容地挡住科林的视线，“狼也会在大雪天依偎在一起取暖，就算加上一只渡鸦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那天我盘旋在索尔干荒原上空，看见你主动脱离狼群，你应该是想建立自己的狼群吧？”

阿薇丝用喙触碰娜拉吻部。

“你觉得娜拉怎么样？”阿薇丝积极向她推荐，“她虽然没有经过狼的正规训练，但依旧是一只优秀的狼。”

鸦羽颜色深邃，在昏暗环境内，看不见表面闪烁的多种金属般的光泽，只有纯粹的黑色，让阿薇丝看上去像一个突兀破开的黑洞。

“娜拉一直渴望找到愿意接纳她的同类。”

娜拉把吻部插进前爪腋下，假装一瞬间就已沉沉睡去。

“她连独自狩猎都做不到，根本不会有狼群愿意接纳她。”科林不添加任何主观情感地评价道。

“而我不会停止找人类的麻烦，她还是更适合和一只渡鸦待在一起。”

“少瞧不起狼！”阿薇丝嘎嘎叫着，“我敢和你打赌，用不了几天娜拉就能将你会的所有捕猎知识学到手，她会成为一只在雪原上令其他动物闻风丧胆的狼。”

阿薇丝扭过头，用喙啄娜拉的头：“娜拉，你说话啊！”

团成一团的绒毛下传来发闷的微弱声音：“阿薇丝，我可能不行。”

科林立刻接上：“狼可不会说自己做不到。”

她仰起头，对着阿薇丝喷气，吹得一股雪砸在她脸上。

“我真是受够你了，即使你好心地送我食物，我也要说出来，你就是一只古板的狼！”

阿薇丝模仿科林说话时的语气，活灵活现地展示着，“一只狼不能这么做，狼可不会做这种事。”

“狼真有你说得那么伟大，就不会变成狗！”阿薇丝叼住娜拉的耳朵想将她的头拽出来，“你真该学一学娜拉，不论是狗还是狼，她都能适应上天给她的一切。”

科林出其不意地用吻部戳倒阿薇丝圆滚滚的身体，在她胡乱蹬动双爪想要站起来时，似乎笑了一声：“既然你这么相信她，我想明天她就可以尝试只依靠自己去捕捉一只小小的旅鼠。”

娜拉的头终于从绒毛中冒出来，仅露出半边黄澄澄的眼睛看向科林，然后又看向艰难站起来的阿薇丝。

她苦恼又无奈地说：“我还没有学会。”

她只看见科林嗅来嗅去，而后突然跑出去刨出一个坑，就抓住旅鼠了。

阿薇丝对她的信任已经达到盲目的地步。

“娜拉，别这么说，连那么可怕的人类你都能轻松应对，还有什么能难倒你呢？”

娜拉垂下眼皮，真想告诉阿薇丝，那是因为排除身上属于狼的特征，她其实跟狗没什么区别。

她从狗妈妈那里继承不少对付人类的办法，只要尽力露出无辜的表情，然后躺下袒露柔软的肚皮，人类就会抚摸她的毛发，主动送上食物。

但这招对于旅鼠可不会奏效。

科林的眼睛越过阿薇丝的脑袋望向她，像黑色山岗上方两轮狡黠的灰月。

竟然激发出娜拉此前从不认为自己拥有的好胜心。

“我……我会尝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