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张衾眼里,安宓是一个残缺的高塔之上的神。
高塔不是一砖一瓦堆砌的,是忽然之间出现的,出现的节点,是安宓19岁获得全球竞赛单人赛冠军那一天,而安宓发现自己站在高塔,是在领奖那一天。
初入大一时,张衾一打开寝室门就迎面看见两个冷面人对着自己,她和同行的妈妈张锦两个嬉皮笑脸的一下吓得站直了,随之就是她们温和友善的态度。
安宓大一的时候不爱说话,但表情还算有一点,张衾偶尔会看见她的酒窝,在她和她妈妈聊天的时候。
她很喜欢她的妈妈,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大二有一天,从来不迟到早退的安宓请了一天假,那之后,她的酒窝消失了。
寝室里有人问过:“最近怎么没听见你和你妈妈聊天啦?”
敲键盘的安宓停下了,说:“妈妈在忙。”
对话很简单,安宓一向这样,不爱解释自己,不爱虚与委蛇。
这些都还好,那些闲言碎语确实理了也没用。
她还比同级生都要小,张衾也能理解。
但是过度谦虚就有点装了,这位妹。
拿了第一名就老老实实开心啊,摆着个冷脸是在不满意学校没有第零名拿吗?
还要每天计时看月亮,太装了。
张衾反思了一下自己年轻时候有没有干过这种事儿,嗯,还挺多的。
好吧,那算了,少年时期难免有点那个啥。
而且看月亮还挺好玩的,敷着面膜顺路就看了。
唉,年纪小,又孤身一人在外地读书,孤僻点内向点也正常,张衾谅解了。
张衾侧目看着身侧的安宓,单薄瘦弱,皮肤白的过了度,一看就是营养不良。
说起来,好像没看过安宓吃肉?
难怪嘴唇白,张衾掐指一算,月经肯定也不准时。
怪可怜一小孩。
计时器系统音响起,嘀嘀嘀,机械电子音色,就连手机铃声都是全默认。
同在一个寝室一个班,张衾有时候难免瞄到她的手机,键盘屏幕主题什么的也都是全默认。
少年时期不是最喜欢搞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了吗?怎么安宓只爱装,不爱炫呢。
“怎么了?”安宓拿起手机关掉电子音,扭头问。
“没怎么,我揭面膜。”张衾捏着面膜边缘拎起来,皮肤上面全是精华,在月光下像另一轮月亮。
安宓没出声,扭回头,拎着自己的板凳回座位了。
拎板凳也冷脸,难道是天生的吗?
张衾洗完脸又开始擦各种护肤品,侧目看向准备上床睡觉的安宓,皮肤白皙,没有什么血色,但看着很嫩。
“你不护肤吗?”张衾仰着脸问。
楼梯走到一半的安宓低下脸,睫毛长得能在眼下打下一片阴影。
啧,天赋怪也得有个限度吧。
老天奶,她再也不管她叫奶了。
安宓摇摇脸,又还是张唇说:“不了。”
九点,安宓上床带上眼罩耳塞,脑子里给自己放幼年听过的摇篮曲,让自己强制关机,关机时长半小时到一小时,或更久,时间不定。
底下刚擦好水乳的张衾转回脸,看看电脑屏幕上还没完成的ddl,感慨,早睡早起的威力真大。
她绝不承认是那两岁的问题。
高塔矗立起来的时候,安宓好像并不知道,一如既往的冷着脸说一些官方客套话。
直到领奖结束一堆人蜂拥而至,安宓被围起来,面对媒体闪光灯,她好像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以后她没有清净了。
事实是,她还真能有清净。
待在寝室里不出门,除了上课,去哪儿都戴口罩,偏偏她走路还没声儿,有时候张衾都被吓一跳。
关系好起来的契机一个是大赛领奖,一个是项目合作。
合作途中,张衾第一次离这么近看见安宓的技术,不是平时学校那些小打小闹,是能拿到国际上当参考的准确数据。
行,张衾折服了,你要是真做这么好这么快,那你装吧。
没招儿了,能怎么滴呢。
张衾双手合十对着安宓拜一下,她卡住了,试试偏方吧。
几年来有不少人找安宓帮忙,张衾没有,她硬气的要自己做,但现在没法了,为了她的顶会A,拜拜就拜拜吧。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如果低头的时候不被人看见就更好了,张衾透过自己双手合十的手掌,从两边看见安宓清澈冷漠的眼睛,沉默住了。
这下好了,不止代码卡了,人也卡了。
就不该拜,张衾抿抿唇,讪笑一下打算装作无事发生。
安宓偏头了,没什么嘲讽的神色,但是冷漠是最高等级的蔑视。
“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安宓两只眼睛都在她手掌一侧,眨一下眼对她说。
面子?还是顶会?
张衾把自己的电脑拿过来,挡住自己的脸,低声说:“这儿。”
也不说是什么问题,看上去不像求助,像一次合作伙伴之间的普通交流,这是她最后的倔强。
不知道眼前这个合作伙伴有这么多小心思,安宓只是连续三天看见张衾对着这个页面发呆,又看见她双手合十,闭着眼对着自己90度鞠躬。
不想受礼,于是她主动问需不需要帮助。
问题算不上难,就是需要的东西有点多,安宓给她找了资料,备注详情批注,交给她自己做。按照张衾过往三年表现的性格,安宓推测她应该不喜欢别人帮太多,她喜欢自己来。
行,批注这么详细,张衾折服了,装就装吧。
20岁不到全球竞赛单冠王,她应该比安宓更装,不仅装,还要炫耀。
家里亲戚有任何一个不知道她张衾的成绩,都是张锦女士的失职。
而在结果发布,正式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顶级会议官方号上的那一刻,张衾原谅了全世界。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姐直博去了。
高塔一日不停的增长,安宓的奖项成就在增多,看着她的视线愈发热烈愈发多,而她本人则无所变化。
随着相处时间的增加,张衾觉得安宓挺好相处的,倒不如说,她好像有点太好相处了。
好像还真是天生冷脸,性格其实也不算冷淡,只是话少,和她说多一点她都会认真听,那些不尊重人的话例外,她会直接无视走开。
有人问她就答,嘴角不再平直,只是依然没见过酒窝,她逐渐变得温和谦良,逐渐吃肉,冬季不再感冒发烧,还开始和张衾一起玩游戏。
张衾也在高塔之上,只是她的最高点比安宓低,基本没人的塔比她高。
实验室项目分配的任务,她永远都做的最好最快,同级第一个发表顶会独一作,年纪轻轻全球三冠王。
张衾改变了主意,要是这些东西都压在她身上,她会很累。
她问过安宓:“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吗?”
彼时安宓正在整理论文文稿,礼貌性停下动作,侧目淡淡说:“不知道。”
“你不好奇吗?”
“有些事情,不好奇比较好。”安宓垂着眼说完,扭回脸了。
哦,她知道,她只是无视了。
张衾摸摸自己的心口,又看看电脑屏幕上讨论自己的帖子,上面很多话,褒贬不一。
说她学术有成未来可期,说她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说她沾了安宓的光,说她和安宓算学术联姻。
挺难受的。
张衾不喜欢被评头论足,可人活在世上不可能脱离社会。
这是她以前的想法。
现在她侧目看向安宓,安宓单手握着鼠标滑动屏幕,查看文稿信息。
如果每个人都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那安宓一定是“两耳不问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强大的心脏是怎么修炼的?
总不能这也是安宓的天赋吧?
高塔没有坍塌,反而在最上层建立了屏障,安宓被困住了。她靠在镂空的地方往下望。
张衾莫名看出几分祈求和渴愿。
安宓还需要什么?
她不是什么都有了吗?
她想要什么不能有?
高塔增长的速度停止了,上面的人也看不见了。
安宓在业界消失了。
邀请函橄榄枝抛进大海,沉入就不再浮起。
熟人的消息倒还是在回,只是问不出理由,看不见回应。
高塔侧面有一条小路,张衾看着有人爬上去了。
安宓又探出了头,她和那个人遥遥对望。
不知道高塔里发生了什么,张衾想总不会是坏事。
毕竟她又看见那个酒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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