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长宁迷迷糊糊的在地上醒来,耳边有小孩的哭声,她皱着眉头坐起身,环顾四周。
天空很低沉,下着大雨但她却没有淋雨的感受,一点阳光都没有,分不清是几点,周围的环境很陌生,这个地方她不认识,她没来过。
做梦吗?
叶长宁紧皱着眉头,用力捏了自己大腿一把,一点痛觉没有,又用力捏了一把自己的脸,还是没有痛觉。
真是做梦。
既然是做梦,那叶长宁就不那么恐慌了。
她走到那个小孩身边,蹲下看她。
小孩的长头发散着,穿着短袖短裤,浑身都被雨淋湿了,蹲在地上抱着自己哭,脸皱巴巴的哭成一团,鼻涕眼泪和雨水都混在一起。
她好像已经哭累了,脸蛋都是红的,吸着鼻子,有些蹲不住了,往身后的墙上一靠,开始很虚弱的抽泣,按这个大雨,肯定要发烧了。
叶长宁莫名觉得她有些熟悉,看她哭自己心脏也难受。
总不能是安宓吧?梦见爱人幼年时期之类的事情?这么玄幻吗?
叶长宁一边看着面前的小孩,一边开始思考这种事情的合理性。
“安宓!”远处传来声音。
叶长宁瞪大眼看过去,一个女人打着塑料伞往这边跑过来,抱住眼前的小孩,一边探她的体温,一边说:“安宓,安宓你醒醒,安宓?你别吓妈妈。”
真是安宓?!
叶长宁赶紧凑上去看,但是晚了,女人抱着小孩站起身跑起来了。
还好她跟得上她们的速度,一路跟着跑到了一个很老旧的小区里,她跟着母女俩进了门。
看着女人接热水,把小孩浑身湿衣服都脱掉,然后泡在热水里,用毛巾仔细的擦她的身上,温暖她的体温。
期间叶长宁看见了小孩锁骨上的痣,又凑过去看她眼睛,真的在一样的位置有一颗浅棕色桃心。拧起的眉心正中间还有一个黑色的小圆,叶长宁唯一一颗没见过痣。
年轻女人面上拧眉,和成年的安宓能有九成像,她手上有条不紊照顾小安宓,小安宓好像很难受,瘪着嘴巴皱着眉头,看的叶长宁也皱起眉头。
小孩一张小脸难受得皱巴巴的,往她母亲身上靠,一边靠一边说:“妈妈,好难受,妈妈……”
女人抱着她细细安慰,用手掌抚摸后背和后脑,还拿额头去贴她,不只是探温度,因为她还在小安宓脑袋上蹭一蹭,小安宓也抓着妈妈的衣服往她额头上蹭。
原来安宓这些安慰人的习惯是她从小被安慰养成的。
小安宓很乖巧,就算难受也不大哭,只是哼哼唧唧的要妈妈抱抱。
女人给她穿上干净的衣服,放到床上盖好被子,把被角都掖的死死的,又走出去整理自己身上被雨水沾湿的痕迹。
门外走进一个男人,浑身散发着酒味,是那种劣质又熏人的过量酒精味道,很臭。
叶长宁捂住鼻子后退了一点。
男人走进卧室,看见小安宓睡在床上,不耐烦的伸手用力拍她的脸,拍得脸都发红,然后又把抓着她的手臂狂甩,一边甩一边骂:“别装!起来干活!你妈不在家你不知道干活在这儿睡觉?要脸吗你?!”
“?!”叶长宁想伸手抓开他,但是没用,抓不到,身体虚幻的穿过去。
小安宓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根本没醒,只是皱着眉头,被男人又打又甩。
好在安静这个时候回来了,她把男人拽开,紧紧抱住小安宓轻拍着安抚,用一种保护幼崽的姿势护住安宓,怒视着男人。
“你还知道回来!你把安宓丢在路边,她才淋雨发烧!”
“你还花钱买药?!”男人对她的指责充耳不闻,抓起安静刚刚丢在床上的药袋,反过来斥责她,“你还买药?!是你的钱吗?!我在外面挣钱你们母女俩就这么乱花!!麻烦死了,丢外面算了,没用的东西还要花钱,只知道吃饭花钱,一点用都没有!”
他说着,抓着安静又要上手打,小安宓的脸被烧得通红,根本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只是很难受的靠在母亲怀里,安静也紧紧护着她。
叶长宁想上手去触碰,却什么都做不到,明明在她眼里她们的透明度是一样的,但只要她碰到人就会穿过去。
梦境里的顺序很混乱,上一秒耳边还是争吵声音,下一秒就不见了。
周遭环境有了变化,但好像还是刚刚那个地方,叶长宁环顾四周,在洗手间里找到了安宓。
小安宓大了不少,五官更清晰了,站在小板凳上,在镜子前练习笑容。
看得叶长宁心软软的,她凑近了看,看得见小孩子脸上的绒毛,她想凑过去贴一贴,但是和之前一样穿过去,碰不到人事物。
叶长宁往地上跺跺脚——这逻辑很奇怪啊,她碰不到人碰不到东西,但是为什么能踩在地板上?这什么原理?
算了,梦到小安宓就不计较这些了。
她撇撇嘴角,继续用心看着小安宓。
小安宓依旧很瘦,垫着脚站在板凳上靠近镜子,嘴角一点点上扬一点点下落,最后停留在一个熟悉的角度——安宓以前那种温和得体,不露出酒窝的角度。
嘴角平直、提起,反复多次,直到安宓蒙住眼睛也能正好在这个弧度。
……
“妈!”震耳欲聋的尖叫声,是安宓的声音,和她第一次遇见的安宓声音很像很像,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叶长宁这一次被刷新在客厅里,但声源在卧室,她快跑几步过去,站在门口就愣住。
昏暗的卧室里,只有窗外电闪雷鸣的细微光亮,刺眼的白色闪电劈开天空和眼前的画面。
安静拿着一把刀,刀尖对准自己,而安宓正和她争夺那把刀,看样子是在阻止她母亲的自杀行为。
她们两个人都在哭,都哭得很小声又很狼狈,满脸的眼泪,但是整个房间只有啜泣声和安宓的哭腔:“妈妈,别这样,不要死,不要丢下我,不要,不要,我会好好念书,我会很努力很努力,不要丢下我,妈妈。”
安宓很聪明,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她父亲不是好人,酗酒暴力、赌博闝倡,她只有母亲,如果母亲不在,她一定会变成孤儿,或者比孤儿还差。
她可以什么都不要,不要钱不要吃喝玩乐,不要衣食住行,但是她不要自己一个人,她自己一个人没办法活下去的。
“我会好好读书,我也会做饭,或者,或者我可以辍学,我不读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可以打工,我可以赚钱,妈,你不要死,不要丢下我,妈妈我求求你,不要死,我会很努力,我不上学我可以赚钱,我会很努力的,我什么都不要,我真的什么都不要,你不要死,妈妈,妈妈。”
安宓在哭,但是又压抑着哭腔,不让自己哭吼出声,声音和正常说话的音量一样,只是多了压抑的哭腔,她说的很慢,因为在一边哭一边抽泣。
叶长宁再次靠近梦中的人,试图用手触碰,帮着安宓拿走她母亲手里的刀刃,可依旧没有用,她还是什么都碰不到。
她只能着急又无助的看着安宓痛苦、哭着求她母亲不要死。
但她的母亲也很痛苦,她皱着眉,枯黄瘦弱的身体和满是泪痕的脸,握住刀柄的手很多伤痕,手臂上还有一道留着鲜血的伤口。
“安宓……”叶长宁也在哭,她无能为力的出声,但是没人听见她的声音。
她也不知道这场斗争最后的结果,因为画面又消散了,这让她伸出去想拥抱安宓的双手扑了空。
画面突然变得熟悉,是她小时候迷路的街头小公园,因为她对在这里发生的事印象深刻,所以她也记得这个滑梯。
天空又在下雨,但依然淋不到她身上,她抹掉脸上的泪,往后走了几步,果然发现自己在滑梯平台之下,靠着攀爬铁板坐着,已经有些要掉眼泪了。
叶长宁左右环顾,按照她的记忆,安宓在这个时候会出现给她一把伞。
安宓果然来了,打一把米黄色的塑料伞,在昏沉的雨天里行走,走的很慢,一步踩起一点水花。
叶长宁抛下幼时的自己,跑到安宓身边,跟着她走。
安宓好瘦,清冷疏离的气质这个时候就有了,她走过滑梯,然后停下,慢半拍的感觉滑梯底下有个紫色东西。这条路她经常走,这个地方没有紫色的东西。
她保持着动作往后退了两步,这个动作很平常,但安宓没做过,叶长宁就觉得很新奇很可爱,跟着她做动作。
安宓站在边上,果然看见底下有个紫色的东西,一团,不知道是什么。
她拧着眉蹲下身,才看清是个穿着紫色连衣裙的小孩,小孩也发现她了,侧过头看她,扁着嘴巴,嗫嚅几秒,哇的一声哭了。
在场两个大小孩都被吓到,叶长宁蹲下身捂住脸,羞愧的。
她记得这个时候自己哭是因为终于看见人了委屈的,但是经过跟安宓的对话,她才知道,安宓一直以为这个时候她是被吓哭的。
不知道自己的脸还能吓哭小孩,安宓撑着伞蹲姿走进去,有些慌张地轻声安慰她:“我不是坏人,别哭别哭。”
小孩子听不懂人话一样,叶长宁蹲在一边对幼年的自己说:“你别哭了。”
没人听见她的话。
小孩子依旧哭,安宓不会安慰人,手忙脚乱,只好学着母亲的样子,把额头贴在她额头上,轻轻蹭一蹭。
这个方法有效,小孩子不哭了,但是这次是被吓到的。
被这个突然出现的漂亮姐姐的突然贴近吓到呆住了。
小叶长宁看着眼前的陌生姐姐,心想好白好漂亮,像仙女,她是不是死了?
迷路迷到冥府了呜哇,她又要哭了,扁着嘴巴马上就要掉眼泪。
安宓被吓到,又蹭一蹭她,又止住了哭声,她问:“你为什么在这儿?你知道你家往哪儿走吗?”
小叶长宁哭唧唧的点头,用哭腔道:“不知道。”
“哪条路知道吗?”
“不知道。”小叶吸着鼻子,还是有一点鼻涕流出来。
大叶捂着脸低下头,抬不起来了。
安宓从书包侧边拿出小包纸巾,抽一张递给她:“给你。”
小叶接过纸巾,依然在啜泣。
安宓轻轻抱住她拍一拍:“你知道什么标志性建筑吗?”
“路上,有一小,幼儿园。”小叶抽抽搭搭的。
“一小幼儿园。”安宓低声喃喃,抓头看向斜后面一条街,转过那个巷口不就是吗?
“不哭了,不哭了。”安宓安慰她,“后面十字路口右转就是一小幼儿园。”
小叶探头探脑看出去,没看见一小幼儿园门口的向日葵装饰,扁着嘴巴委屈:“没有呀,幼儿园,有向日葵的,这里没有呜呜……”
越想越伤心了,她又开始落泪。
安宓又抽一张纸,轻轻给她擦眼泪:“有的,转过街角就是,我带你去。”
“真的吗?”叶长宁长睫毛上都是水。
“真的。”安宓一边擦一边在想,真是好漂亮的眼睛,又大又圆,睫毛也很长。
安宓牵着小叶,打着米黄小伞走进雨幕,叶长宁跟在旁边缓步走。
雨丝穿过她的身体,落在安宓肩膀上,伞沿很低,顾着尚且年幼的小孩。
很奇妙,安宓这个时候应该才刚刚一米六,叶长宁站在她身边高出一小截,没见过这个时候的安宓。
向日葵立体装饰在校门口,铁门上红字数显写着时间日期。
“真的有向日葵!”小叶震惊,又觉得有点丢脸,离这么近都没找到,还哭唧唧。
安宓看了两眼红色数字,稍稍拧眉:“到这里可以自己回去吗?”
小叶扬着脑袋点头:“嗯嗯,可以!”
安宓把自己的雨伞放在她手上,然后替她合上她的手,尽量温柔的说:“那这个给你,你回家吧。”
“那你呢?”小叶长宁看见她只有一把伞。
“我,一会儿有人来接我,”安宓撒了一个谎,很不安,挠了一下脸,“你先走吧。”
“可以吗?”叶长宁不敢相信,她遇到大好人了。
“可以,你快点回家吧。”安宓点点头,帮她拍了拍漂亮小裙子上的灰。
“那谢谢姐姐,我下次来这里把伞还你。”小叶长宁大脑显然还没发育完全,就一个下次也不说时间。
安宓笑了笑,摇一下头,道:“不用,送给你了。”
“可以吗?”叶长宁不敢相信,她遇到大好人了!
安宓再次点点头道:“可以的。”
“谢谢姐姐。”小叶长宁向她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撑着伞往踩着水小跑离开。
叶长宁突然想到,安宓是不是因为自己之前淋雨发烧了才这么做的。
很有可能,她就是这样的人。
不过她撒谎了,叶长宁刚刚看见她家里的情况就知道,没人会来接她,她大概只能自己淋雨回去。
果不其然,等小叶长宁走了拐角,安宓就从门卫室的遮挡下出去,把书包抱在怀里用瘦弱的身体挡着,在雨里快速奔跑。
叶长宁跟着她跑回家,她身上一点没湿,但是安宓浑身都湿透了。
进家门之后还留下一连串的水迹,安宓把湿衣服脱了,随便套了一件起球的长裙就拿起拖把,先把地上的水迹清理干净,然后把书包里的书拿出来,大部分都没湿,但是有一两个本子湿了一点。
她把本子翻开放在桌面上,等着晾干,最后才去浴室淋浴。
叶长宁毫不避讳的跟着她进去了。
安宓真的很瘦,比自己十年后遇见的时候还瘦,肋骨很明显,背后不动也能看见清晰的蝴蝶骨。
她洗的很快,只是冲了一下就擦干套衣服,依旧是那件起球长裙,上面有几个油污点子,看着版型有点像睡衣。
她回到房间,打开没湿的作业本开始写作业,写了一本就收起来了,但她又拿出四个本子逐一检查了一遍,看样子是早在学校就写完了大部分,只差一点点回家收尾而已。
好厉害啊,叶长宁那个时候在学校都是玩的,回家了也是边想着玩边写作业。
但是安宓真的好认真,连朗读都照做。不对,叶长宁如今对安宓的了解今非昔比,按她现在的了解,安宓很可能时没有玩伴没有娱乐,加上上一场看见的场景,安宓大概是把自己一头扎进学习了。
难怪成绩是断崖式领先,毫无悬念的第一。
这种家庭环境还能好好学习,并且最后还能在独自生活的情况下保持状态不跌,每次年级第一,学业工作一个没落下。
想起安宓以前自卑的说自己什么都没办法拥有,叶长宁又很心痛。
安宓把书包收拾好,又拿出一个很小很小的本子,很认真的开始写字。
叶长宁低下脑袋凑过去看。
[2017年5月20日雨天
在滑梯下面遇见一个没带伞的小孩,送她到一小幼儿园,把我的伞给她了,她很开心的和我说谢谢,希望她以后能一直开心。]
叶长宁侧目看着她,年少的安宓虽然瘦,但脸上还有一点脸颊肉,是小孩子的稚气,但是神情很成熟,嘴角的弧度从微笑的角度往上扬,直到露出酒窝。
甚至还捧起自己的脸笑起来,笑的眼睛眯起来,酒窝都凹下去,她真的很开心,因为帮助了别人,开心成这样,连腿都轻轻晃起来。
叶长宁微笑着,眉头却拧起来,替安宓觉得委屈,于是眼眶又开始发红,她抬起手,落在安宓脑后,虚虚抚摸着。
安宓没有察觉这个人影的存在,她擤了两下鼻子,再次落笔。
[不过我只有那一把伞,接下来的零用钱我要省着,买一把一样的,不然被发现可能会被骂的,希望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要下雨了,我不喜欢淋雨,会让我有一点难受。]
她吸着鼻子写字,一会儿露出难过有些害怕的表情,一会儿露出和刚刚一样开心的表情,最后又在最后一句话的“一点”后面加了一个补充符号,多写上一个“点”字。
于是最后一句话变成[会让我有一点点难受]。
写日记都要隐瞒自己的情绪。
叶长宁叹一口气,把眼眶里的泪意憋回去,知道抱不到,但她伸出手抱住她,用自己的脸颊贴一贴她的。
安宓还在写字——[那个小孩子应该没有发烧吧?可能有些着凉,希望她不要感冒,如果很不幸的感冒了,那希望她妈妈好好照顾她,不要骂她。]
难怪当初聊起来,安宓问会她有没有发烧感冒,原来是一开始就在担心。
[她很可爱,眼睛好漂亮,像葡萄一样又大又圆的,笑起来也很可爱。]
写到这里,安宓停了一下,露出一个不开心的笑容,弧度很浅,不露出酒窝,是她在镜子面前练出来的笑容弧度。
显然,她这个时候还没能把自己的笑容练到温和得体的程度,只能控制下半张脸,还不能控制上半张脸的面部肌肉。
[她说要把伞还我,但是我今天晚上就要搬走了,坐晚上的车,去海城,和妈妈两个人一起生活。]
[她真的很可爱,希望她开心。]
安宓写下今天日记的最后一句话,合上小本子,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叶长宁看着她把书包收拾好,然后又去收拾自己的衣服和日常用品,高处的拿不到,就和当初在镜子面前练习笑容时一样,搬个凳子垫着,放进一个编织袋里面。
自己淋了雨还要给别人撑伞,回到家还因为自己帮助了人而开心,哪怕自己真的只有那一把伞。
十四的小孩子写一篇日记,压抑自己的情绪到用上一点点,只允许自己有一点点的难受,却一直祝别人开心。
安宓怎么会这么好呢?
大叶长宁想,她真是遇到大好人了,遇到了一个不被善待的大好人。
……
2021年10年11日,夜晚,天空飘着厚云,挡住月亮,但挡不住月光,月光平等的落在每个一个角落,包括这个脏乱恶臭的垃圾场。
垃圾场边上,一个细瘦身影站在那,手上拿着一把细长的尖刀,刀面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凉光,她的手一点点压下,刀尖正往心口去。
“安宓!不要!”叶长宁慌乱的扑上去,试图阻止她,用手握刀,但是她的身体直接从刀尖穿过。
“安宓!安宓!你不要这样,你不要!”
叶长宁急得哭出泪,她在安宓身边试图抱住她,试图拉开她的手,试图用自己的手握住刀,试图用自己的手挡住刀,但都没有用。
她根本碰不到梦境里的人事物,哪怕再慌乱也一样,她只能哭着求她不要这样做。
“你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别这样对你,不要,不要伤害自己……”
但是无济于事,她的声音也无法传达。
刀尖已经抵到心口。
安宓大概有些害怕,垂着眼看着闪着寒芒的刀,拧着眉头呼吸,脖颈的骨头都凸出来。
“安宓,你不要这样,我求求你,不要伤害你,不要伤害自己,安宓……”
她深呼吸一下,握紧刀柄,准备抬头闭上眼,给自己最后来一个痛快。
厚云缓缓地飘过,月亮从里面露出来,是一轮圆月——很漂亮,洁白如玉,纯洁的不像真实世界。
“安宓,你不要这样,不要伤害你……”
安宓的动作顿住了,她抬头看着月亮,只觉得月光真慷慨,连她也愿意照拂,这种垃圾也愿意落下月光。
月光薄弱又明亮,照得身体发软,她再也支撑不住,无力跪坐在地上,抖动着止不住落泪。
好难受,好痛,人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她什么都做不到?为什么她已经考上了很好的大学,妈妈却要离开她?为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啊?为什么啊?为什么这样对她?
她很少为自己感到不值,很少为自己着想,可是她现在真的很委屈。
为什么让她这么痛苦?她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这么对她?她已经很努力了,可不可以不要对她这么残忍?
叶长宁不知道她的心路历程,她只知道刀尖离开了爱人的心口,可是还不够,她还握着刀。
叶长宁试图把刀拿走,可是没用,她还是碰不到,她只能近距离的看着安宓哭泣。
“安宓……”
她哭的很小声,就像那个潮湿的夜晚里,不停的落泪,不停的抽泣,但却不哭嚎出声,咬着嘴唇自己哭。
叶长宁用碰不到她的身体环抱住她,好像这样就可以让她在这个入冬夜晚温暖一点,让她不那么痛苦。
好像这个拥抱真的有用一样,安宓的哭声大了一点,但依旧很小,连风声都抵不过,轻飘飘的就消散在空中。
叶长宁止不住的落泪,一个眨眼之间,景色又变换,面前是安宓的睡颜,她身后是她们家里的落地窗,窗帘是两个人一起装上去的米色窗帘。
安宓就躺在眼前,叶长宁伸着颤抖的手去碰她的脸,探她的大动脉和鼻息,还在跳动,呼吸也还在,皮肤是温热的。
“嗯?”安宓察觉到她的动作,皱着眉头轻轻哼了一声。
还不够,叶长宁拉开安宓的睡衣领口,去看她的心口。
“长宁?”安宓睁开眼,有些惊慌——一大早上刚睁眼,连牙都没刷,就扒她衣服?
她心口的皮肤完好无损,光洁白皙,叶长宁还是有些后怕,上手摸了摸,没有变化,没有伤口。
“我梦见……你拿着刀抵着心口……”叶长宁一边说一边掉眼泪。
听着她的话,安宓拧起了眉。
她十八岁确实干过这种事,当时安静突然消失,让她受到了打击,她觉得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动力没有生活的**。并且她认为安静很有可能自杀了,所以找了一个垃圾场也准备自杀,但并没有成功。
因为那天的月亮很圆很美,美到她觉得,她想多看一会,所以在哭泣力竭之后看了一整晚的月亮。
到第二天,好像她又没那么难受了。
只是那段时间每个夜晚她都要去看月亮,好像是依靠获得月光照拂得到才能活着的力量,她看了很久很久,大概20岁之后,她才停下那种每夜守月而活的日子。
“你怎么……”
她话还没有说完,叶长宁就有些应激,敏锐的察觉到这话里的意思,抬起头,用泪眼看着她,焦急的问:“你真的做了?”
不想对她说谎,安宓抹去她的眼泪,安慰她道:“那是很早之前……”
“你真的做了,那不是梦……”叶长宁害怕的颤抖,她的眼泪一直止不住,“为什么要那样?”
为什么难过到要自杀?为什么还在垃圾场?
她隐约察觉到一点,安宓内心是有自卑的,她可能是认为——垃圾就该死在垃圾场。
可她不想承认,她不认同,她永远也不会认同这个想法。
安宓不断的抹去她的眼泪,但怎么也抹不干净,想跟她解释,让她不要哭泣:“我当时经受了一些打击,所以才……”
“你不要那样,不要,不要伤害自己,不要那样对你,安宓,不要伤害自己,不要那样……”叶长宁紧紧抱住她,哭着把自己在梦里没能传达出的话语说出口,语序很混乱,没什么逻辑,只是反复重复——你不要伤害自己。
安宓感觉又回到那个月夜,但心口不是冰冷的刀刃,是温热的眼泪,窗外的暖阳透过落地窗落在房间内,很温暖,却又很心痛。
安宓眼里泛起泪花,把喉头的哽噎吞一下,轻声说:“我不会了,我不会做那样的事了。”
“不要那样,安宓,我好怕,你不要伤害自己……”叶长宁还是忍不住哭泣,她一想到有可能安宓会死在那里就难受的无可复加,一想到安宓遭受重大的打击却无法疏解,只能靠寻死来解脱就痛苦。
她想到很久之前安宓对她说的话——人们自杀往往想结束的不是生命,而是痛苦。
原来那是她自身经历过的苦难,所以她那么会安慰人,所以她总是能说出让人生出希望的话。
因为那些都是她自己无可奈何之下的自救方法,因为她不知道那些道理,不把它们刻在骨子里,就活不下来。
她活下来都是靠自己,靠自己在一个个月夜里安抚自己,靠自己努力获得立足之本。
“为什么这样对你,为什么对你这么差,为什么让你那么痛苦,你什么都没做错,不要对你那么残忍……”
当年自己在内心的质问被一句句说出来,叶长宁为她抱不平,用当年她没能说出口的话。
安宓怔住,眼角的水光停住,她问她:“我在梦里说出口了?”
“没有,你什么都不说,你连哭都哭的好小声,你什么都不说,就是一直哭一直哭。”叶长宁摇头,把她抱得很紧很紧。
安宓摸摸她的脑袋,道:“我当时不太爱说话。”
她当时没什么活着的**,衣食住行按最低需求,一日三餐不饿就不吃,不渴就不喝,还时不时像是故意让自己痛苦一样绝食,把身体搞得很差。
“你没有做错,你很好,你不要再做那样的事了,好吗?”叶长宁好像没听到刚刚安宓说了什么话,固执的寻求一个答案,“我求求你,你不要那样伤害自己好不好?”
爱人心痛的眼泪是能治愈过去结痂伤口的灵药,却也是造成新的心痛的灼液。
安宓指腹在她眼角拂过,像月光抹掉自己的痛苦一样抹去她的眼泪,点点头,认真的说:“好,我不会。”
“梦里你好痛苦,”叶长宁贴着她的额头,试探着说,“可以告诉我吗?”
但又很快道:“如果你会难受,那就不要说了。”
安宓贴着她额头蹭一蹭,泪眼蒙眬的看她,用带着眼泪的痕迹,又温软的声音说:“你爱我,我就不会难受。”
叶长宁急忙说:“我很爱你,我真的很爱你。”
她恨不得把真心献出来给她看,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安宓,只有安宓。
安宓贴着她额头点一下头,道:“我知道,所以我不会再做那样的事,不会再因为那件事难受。”
她靠着叶长宁平复了一会儿心情,吸一下鼻子,缓缓说:“当时我刚过完十八岁生日,第二天,妈妈走了,留给我一张卡和一条信息,她把钱都给了我,让我不要找她。我当时有点脆弱……”
叶长宁打断她,急忙道:“你不脆弱的。”
能够成长到现在,能够在哭泣之后振作起来,怎么会是脆弱。
“事情太严重,都会伤心的,不要因为这个问题说自己脆弱。”
“嗯。”安宓掖起嘴角,点点头,继续斟酌着说,“当时,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所以想结束一切,用一个……比较偏激的方式,但是我那天看见了月亮,很圆很美的月亮,漂亮得我想多看看,所以哭完了我就坐在那儿看月亮,第二天我就没事了,正常上学。”
“真的吗?这么简单就好了吗?”叶长宁不太相信,贴着鼻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想从这里看见她过去所有的一切。
她哭的那么伤心,痛苦到要寻死才能解决,一晚上的月光就可以慰藉好吗?
瞒不过她,安宓只好继续说:“我之后看了很长时间的月亮,看到我二十岁,就好了,我就不再去想那些事了。”
叶长宁看着她,知道大概是还有事,但是安宓不想说,她也不想让她难受。
所以她换了一个话题,聊起更早之前的梦境:“我还梦见你小时候了。”
“嗯?你到底梦到了多少?”安宓拧起眉毛。
“我梦到你小时候在路边淋雨哭,然后被你妈妈抱回去……”叶长宁突然停住,意识到自己提了她妈妈这个关键词,小心翼翼抬起眼皮看她。
“我没事的,都过去了,”安宓笑了笑,用有肉的脸颊贴贴她,“现在我很想活久一点,和你在一起久一点。”
她说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欲求,不加丝毫掩饰。
“你的脸颊有肉。”叶长宁开心,又回贴一下她。
安宓用脸颊肉贴住她的脸颊肉,说道:“小叶医生喂的好。”
叶长宁照例时刻夸夸她:“小安同学好好吃饭也很好。”
安宓笑了笑,问:“所以梦里怎么了?”
“梦里你发烧了,然后……”叶长宁顿住,感到伤心。
“我挨骂了?”安宓不知道发烧之后发生了事情,但她猜得到那个家庭里会发生什么事情。
叶长宁扁起嘴巴,伤心的说:“嗯,很没道理。”
骂一个因为淋雨而发烧的小孩,还是因为她父亲不负责才淋的雨。
叶长宁心疼的抱住安宓,亲一下她的脸颊肉,说:“他们过分。”
“嗯。”安宓赞同叶长宁的想法。
叶长宁跳过不开心的,说:“然后跳场了,又看见你一个人在镜子面前,踩着小板凳练笑脸。”
那个时候的安宓还那么小,需要垫板凳才能把脸放在镜子中间。
安宓手指指腹在叶长宁手背上轻轻摸一摸:“酒窝来源不好,妈妈和我都不喜欢他,所以我也不喜欢酒窝,就想着不要露出它。”
她省略掉母亲暴怒之下的过激措辞,也省略掉自己当时的无措和难过。
叶长宁却心尖一动,察觉到了。
被人说和讨厌的人像,肯定很难过,所以才会在镜子面前刻意做练习,那份练习里面是不是也有着不想母亲生气的因素在呢?
毕竟安宓那么体贴,那么懂事,因为自己淋雨发烧过就把自己的伞给路边的小孩儿。
心疼安宓那么小就要承受大人的情绪,在连快乐是什么都不清楚的年纪,就要去承受大人们日积月累的负面情绪,用没有任何积蓄的自己为他们买单。因为什么都没有,就只好割下宝贵的血肉和骨骼去付账。
她捧着安宓的脸,轻轻亲了她酒窝的两个位置,霸道的说:“不要听他们的,听我的,酒窝很好看,长在你脸上最好看,特别可爱,我因为它都不讨厌酒了呢。”
安宓笑了,露出一点点小酒窝,道:“我有时候觉得你很像个小霸王。”
“嗯,怎么了呢?”小霸王不觉得有问题。
“很可爱。”安宓把吻落在她眉心。
叶长宁双手挂在她脖子上,霸道的撒娇道:“小霸王都是你惯出来的,我家里人都没你惯我,你要负责的。”
安宓笑了下:“我也想见见小时候的你,希望我下次能梦到。”
“我和你一起许愿,希望你能看见小时候的我。”叶长宁握着她的手道,“我家有相册,我们下次去看,我可以跟你讲我小时候的事,所有我记得的都可以。”
安宓问:“哭的事情也可以?”
叶长宁很有小霸王老大气势样的点头:“可以,只要你想知道,我就都给你,什么都可以。”
又挂在她身上说:“我们去刷牙吧,想接吻。”
小霸王养成人依旧不知分寸的纵容道:“不刷牙也可以啊。”
“你看嘛,你就一直纵容我,所以我才变得很霸道的。”小霸王嘴上说着,但其实很享受这份纵容,又往她怀里蹭了蹭。
“因为我真的觉得你做什么都可以,我都很喜欢。”安宓说着,把颈窝里的脸捧出来,凑上去接吻。
昨夜留下的薄荷味道已经不太浓。
好像只要是爱人的东西,就什么都可以接受。
爱是什么?
对叶长宁来说,爱让人克制,爱让人成熟;对安宓来说,爱让人表达自我,爱让人接受自我。
“牙膏没了。”叶长宁从洗手台下面拿出一盒新的拆开。
安宓抱着她的腰,凑在她身边,下巴放在她肩膀上,问:“什么口味?”
叶长宁挤了一点出来,闻一下,说:“橘子味的。”
然后她把挤好牙膏的牙刷递给安宓,自己又挤好牙膏,和安宓在镜子面前一起刷牙。
吐完一口泡沫,她突然说:“你说牙膏有没有薰衣草口味的呢?”
安宓想了一下,微微拧着眉道:“那味道会不会很怪?”
毕竟薰衣草不太适合入口。
“噗嗤。”
她们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有泡沫喷溅到镜面上,星星点点,作为一个晨间亲吻的见证者。
时间线应该是搬入新家那个晚上,这个很早就写好的。但因为我觉得涉及到玄幻了,所以没放在正文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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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乱序番外 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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