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酷暑,路上的行人几乎都是相同的装扮,遮阳帽、太阳镜、防晒衣,等待红绿灯时,两侧路沿任何一处可以躲避太阳直射的阴凉处,都会成为非机动车等待区。
覃意占据了最好的一个位置,巨大的树荫将两人遮得严严实实,沈维仿若重获新生。
“龙城一直都这么热吗?”
“现在还不是最热的时候,七八月份的太阳那才要命。”
覃意双脚踩地支撑着两人的重量,右脚在地面上随着信号灯上的数字跳动打节拍,沈维看向远处的热浪,拭去额间冒出的热汗。
机动车道上的汽车紧闭车窗,隔绝窗外的热气,享受凉爽的空调,播放愉悦的歌曲,那原本是沈维的出行日常。
嗡嗡嗡……
沈维口袋里的手机在疯狂振动,是助理钟于的来电。
“喂。”
“沈总,查到黄金德的岳父方启名下多了一套房子,就在城南区,具体地址已经发给您了。”
“好,你重新整理一份黄金德的详细资料给我,越详细越好。”
“好的沈总。”
交代完之后,沈维才开口询问:“家里情况怎么样?”
“还算顺利,沈董已经知道您去龙城的事情了,夫人那边还瞒着,怕她担心您。”钟于停顿了一会儿,补充道,“大沈总那边……昨天警方又追加了一项证据,是大沈总那天带的方巾,上面的血迹与死者的DNA相符。”
沈维挂掉电话,沉默不语,抬手扶额,指腹轻轻按压眉间。
到达龙城第三天,他连黄金德的面都没见着,同行的伙伴也失联了。
沈维将钟于发给他的地址给覃意看。
“去这里。”
城南区华丰尚城七栋三单元1602。
覃意从他接电话开始就竖起了耳朵,无奈电话音质属实不错,声音一点没漏出来。
新地址距离他们原来要去的吉尚开发区并不远,只有两三公里的路程,却是两个不同的天地。
吉尚开发区属于正在开发的城中村,大部分住宅还是自建房,风格纷繁杂乱,交通复杂,居民素质普遍低下,拆迁一直无法谈拢,大量正在开发的项目停滞不前。
华丰尚城在城南区中心地带,严格按照城市规划布局,周边道路宽敞整洁,连行道树都枝繁叶茂,透露着现代都市的繁华整洁,与开发区全然相反。
覃意骑着电动车到小区外面,被保安拦住不让进,他将电动车停在路边,趁着门口进出居民变多、保安低头玩手机的间隙,混在人流中溜进小区。
一过道闸,覃意仿佛被打开了话匣子,一路东张西望,评价小区内部设施与环境,未曾让空气变得安静一阵。
“这边榕树种这么密,夏天特别招蚊子,而且……”
他话音还悬在半空,一只温热的手掌骤然覆上他的唇,将他后面的评价堵回了喉咙里。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覃意整个人僵住,下意识屏住气息,抿紧唇瓣,生怕再次触碰到沈维的掌心,水润的双眸紧紧盯住他。
他的掌心微凉,仅有的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茉莉清香,裹住了覃意的呼吸,那是他家里常用的洗手液味道。
确认没有人注意后,沈维才缓缓收回手,顺势攥住覃意的手腕,将人拽到单元楼侧面的死角。
“怎么了?”覃意还在懵懂的状态,前一秒聊得好好的,后一秒气氛突然紧张了起来。
“有人守着。”沈维背对着他观察周遭的情况。
三单元楼下正对面的凉亭有个男人正在抽烟,动作看似随意,眼神里却带着警惕,方才小区外的停车场出口就有一个可疑的身影,他并没有注意到二人,沈维便也装作没看见。
他无法确定这些人是来保护黄金德的还是来监视他的,当务之急是亲自会一会黄金德,很多问题才能得以解开。
“哪呢?”
覃意听到沈维回答,也想探头出去看,被沈维抬手按住,立马乖巧站直,滴溜着一双大眼睛左右转悠。
沈维被他滑稽的演技逗乐,拍了拍他的脑袋。
“你是不是不知道怕?”
“怕什么?光天化日之下他们敢对我怎么样?”
“行了,你乖乖在这儿等我。”
话毕沈维抬脚便要往单元楼去,覃意拉住他,问:“那人认识你吗?”
沈维实话实说:“我不确定。”
覃意啧了一声,皱紧眉头,突然语重声长道:“那你别去,万一那些人就是等着你去呢?我先替你去看看情况?”
他似乎被方才在步行街完成任务的成就感冲昏头脑,主动申请新任务,沈维并不想让覃意再一次淌混水,干脆地拒绝了他,为了安抚少年的好奇心,沈维向他借了他的防晒衣和遮阳帽,并且让他帮自己一个小忙。
他在小区里的商铺买了一大桶饮用水,让覃意为他买了单。
覃意一马当先将水桶提了起来。
“卧槽,好重!”
老板看戏似地看向覃意,用方言调笑道:“阿弟你扛得动咩咯?”
“得得得!”
覃意将水桶扛到肩上,单薄的身体晃晃悠悠,人要被水桶压垮,沈维将水接了过来,为他开脱:“你发烧还没好,我来吧。”
覃意没再坚持,把水给了沈维,嘴里嘟囔着“本来就是”。
沈维换上了烂大街的夏日穿搭,再扛上一桶水,竟然真的有几分像送水工。他刚出现在单元楼下,凉亭处的男人便灭了烟,紧盯着他不放,覃意躲在另一栋单元楼下看着男人,心里多了几分紧张,直到沈维顺利进了电梯男人也没有追上去才松了口气。
1602的门口,沈维将水桶放下,从口袋里掏出军用小刀,紧紧握在手中,按下门铃。
一下,两下,三下……
门铃在空荡地走廊反复响起,但紧闭着的大门毫无动静。
等了十分钟依旧无人回应,沈维直接翘了门锁。
1602从门口到客厅,摆满了没有整理过的行李,却没有任何生活过的痕迹。
黄金德根本没有搬进来!然而守在楼下的人一点没有察觉。
此刻他终于确定,黄金德与楼下的人,甚至追杀他的人都不是一伙的,所谓搬家,不过就是金蝉脱壳。
沈维之前不理解,为什么黄金德不是在杀人之后立马离开,而是在案发后新闻大肆报道时才返回龙城。
因为他也只是个棋子,但这个棋子很聪明。
楼下无聊到数蚂蚁的覃意终于听到耳机传来沈维的声音。
“走吧,没必要等了,他不在这儿。”
帝王大厦顶层套房内,男人躺在床上,嘴里骂骂咧咧,手机游戏枪声不绝,门口西装革履的人站着不说话,直到男人放下手机看向他。
“风哥,找到人了。”
忙活了一天,两人依旧两手空空打道回府。
六月中旬的龙城比青市炎热许多,沈维坐在电动车后座,被午后阳光灼烧得皮肤发烫,前头哼着歌开车的覃意倒是带着遮阳帽、穿着防晒衣,全身上下只漏出一双眼睛看路。
沈维默不作声地将自己暴露在烈日下的手臂往覃意的影子下藏了藏,路口转弯,他的手碰到覃意散发着热气的腰。
好像更烫了。
覃意的歌声戛然而止,突然骂了声脏话,沈维心虚地把手迅速收了回去,电动车突然紧急制动,车身倾斜,来了个原地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沈维受到惯性,整个人撞到覃意的背上。
“怎么了?”没有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事的沈维偏头回望,才发现转弯处有交警正在执勤,看到覃意调头,举着执法记录仪就跑了过来。
“卧槽!快走快走快走!”覃意猛拧电门,嘴里还嚷嚷着快跑。
沈维从来不知道原来充电的东西也能开出生死时速,覃意在前面疯狂地跑,交警在后面不停地追,平时这种情况,交警叔叔看到人跑了也懒得追,但是今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双方仿佛杠上了一般,谁也不肯停下认输。
“身份证。”
两个人默默交出自己的身份证,覃意想,充电的确实跑不过加油的。
“跑什么?”交警叔叔……哥哥一边核对覃意的身份证信息,一边询问情况。
对啊?跑什么?沈维也看着覃意,眼里满是不解。
“没戴头盔。”覃意乖乖回答。
覃意第一次骑电动车是15岁,初三,那时他就学会了一个技能,看到交警就掉头,一是他没到骑电车的年纪,二是他不爱戴头盔。他几乎形成了一个条件反射,但一直以来都能顺利逃脱。
覃意对上沈维幽怨的眼神,礼尚往来回了他一个相同的眼神。
他该不会是传说中的倒霉蛋吧?
“没戴头盔,加不配合执法,一人五十块加一条朋友圈,五十个赞才能走。”
沈维从口袋里拿出仅剩的九十块,将绿油油的钞票递给交警大哥,并解释自己手机出了问题没法上网,免除了朋友圈的责罚。
现在只有四十了。
黑色电动车被交警扣下,两个人双双拖着病体蹲在路边数覃意朋友圈点赞数,感觉路过的人都在朝他们投来嘲笑的目光,沈维从来没有觉得如此煎熬。
沈维不解,问道:“你刚刚到底为什么跑?没有五十块吗?”
覃意盯着手机看缓慢增长的点赞数,默默给自己也点上了一个,没有将眼神分给沈维,“五十块有,但是这么倒霉的时候没有,我有点怀疑是你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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