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宁,孟冬。
漫天作乱的雪在暮色降临时终于渐渐停息,零星剩下的几粒随着风的轨迹在空气里消散。
周寻把手插在棉服口袋里站在路边,一边奇怪今年春天怎么能这么冷。
一边奇怪人怎么能这么倒霉。
三天前跟别人表白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拒绝就算了。
刚刚又得知,拒绝他的人居然是他多年未见的亲哥。
麻绳专挑细处断,命运捉弄倒霉蛋。
周寻站在冷风中,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点亮屏幕,界面还停留在一条十分钟前收到的联讯消息上。
【宝贝儿,一会云上见。还有,记得加你哥哥的联讯好友。】
后面跟着一串电话号码。
九分钟前,他按照对方发来的数字,搜出一个三天前就已经拉黑他的账号。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周寻看着屏幕叹了口气,又把手机揣回兜里。
电话铃声响起时,周寻刚坐上出租车。接通后,刘义川的大嗓门儿立刻冲出听筒:
“寻哥,篮球场,来啊!”
“不来。晚上要和我妈还有……”周寻顿了顿,“还有我哥一起吃饭。”
刘义川的语气顿时变得失落:“这么说你下学期真要转学啊?”
“嗯。”周寻应了一声。其实他现在自己都说不准这学到底还转不转了。
转学这件事是他妈敲定的,说是既然周寻要搬回来住了,就干脆也一起上学,想让多年没见的兄弟俩离得近点,好培养感情。
可现在别说培养感情了。只要他哥在见到他的第一秒没把两只手中的任何一只砸到他脸上,他就会当场知足小乐一下。
“对了。”周寻靠着车门面无表情地向窗外看,“我给你介绍一下我哥叫什么。”
“你哥叫什么我一点都不关心啊寻哥,我就关心你转学了还会和我一起打球吗,是不是就不爱我了——”
周寻打断刘义川:“他叫简让。”
刘义川嘻嘻哈哈:“别闹,我知道你表白失败心情不好。可是他当不了你男朋友也不能当你哥啊,他同意你妈也不能同意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寻没说话。
刘义川也跟着沉默三秒。
三秒后刘义川颤颤巍巍:“你没开玩笑?”
周寻叹了口气:“没。”
“我靠。我靠!”
周寻把手机拿远了点,揉了揉耳朵。
“不是,他和你也不是一个姓啊?”
“他和我妈姓。”
刘义川哀嚎一声:“寻啊,我可怜的寻啊!痴情的gay啊,请再等一世吧——”
周寻把电话挂了。
出租车停下的时候,周寻一眼就看见了云上的招牌。这离八中不远,但他以前从没和同学一起来过。
原因只有一个,这里的低消不低。
他以前只听说云上是北宁某富二代玩票开的酒吧,今天简澄心说要带他和简让来这里吃饭,他才知道云上还是家私房菜馆。
酒吧里卖私房菜,足以见得玩票的传闻所言非虚。
到了门口,一个穿着制服面容清秀的男服务生微笑着问他有没有预约。
“有,姓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寻总觉得在他说了“姓简”两个字以后,眼前的服务生迅速打量了他一遍,然后笑意更浓地说了句:
“里面请。”
服务生带他穿过人头攒动的酒吧大厅,又经过一条铺着地毯的昏暗长廊,最后推开一扇略显厚重的木门,来到一间院子里。
粉墙黛瓦的小院里,四季常绿的植物上挂着松软的积雪。一条明净的石板路蜿蜒向前,剩下的景观都藏了起来。看得见昏黄荧柔的暖光,却不见灯具。听得见叮咚清脆的泉响,却难觅水源。
周寻暗叹可惜。如果换个时间换个心情,他应该能好好欣赏一下这里。
服务生一直把周寻带到最深处的门前才停下脚步。
门框旁的墙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毕月乌”。推开门,屋内简单的陈设尽收眼底。落地窗旁的木桌上摆着一套茶具,一只莲花状的高足香炉立在旁边。炉中燃着淡香,白烟袅袅上升,又消散在空气里。
服务生把他带到就离开了。周寻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外是一条通向小院的回廊。
回廊下的灯光温暖明亮,衬得天上的满月也显得黯淡。
周寻仰头看着几朵渐渐纠缠上来的乌云,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身出了门。
云上的停车场内。
简让戴着黑色口罩站在出入口,左手伸出一根食指挂着牛皮小包,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几米外穿着米白色羽绒服的简澄心从一辆SUV上蹦了下来。
“多谢你啊姑娘,你车技真不赖。”说话的这位大哥全然不顾零下十几度的天气,袖口卷起露出一节花臂,顺手给简澄心递上一支烟。
简澄心将扎成低马尾的卷发散开,摆摆手:“不用客气,旁边这人也真是,车快停他大爷家去了。”
大哥收起烟,笑了两声又是一阵道谢。
隔壁车位司机的技术和人品都不怎么样,一辆车都快占俩车位了,车位线被压在他车屁股底下形同虚设一般。
偏偏这个时间点,云上的空车位也就剩这一个。十分钟前简澄心还在车上打电话的时候,简让就看见花臂大哥抱着方向盘苦大仇深地左扭右扭,试图在夹缝中求生存。
到简澄心终于挂了电话下车准备进云上的大门,这大哥还没能把自己的车屁股从那道残存的车位上怼进去。
简澄心看不下去,过去敲敲车窗,把大哥换下来后利落地坐上驾驶座,一把倒进了车位,还给大哥上下车留了余地。
对于简澄心能一把入库,简让并不惊讶。他妈一向如此,学东西搞研究方方面面都让人觉得她是个天才。
除了和吃喝拉撒有关的事。
对于简澄心来说,吃饭睡觉不叫幸福生活的美好碎片,那只能叫极限生存的必要条件。
简澄心一直有个心愿,就是有人能发明出一种胶囊来代替一日三餐。既能维持生命,还能节省做饭吃饭的时间。
所以对于简澄心的车技,简让并不觉得稀奇。他稀奇的是,简澄心居然要给他领个弟弟回家。
简让都是顺应天命自生自灭长到这么大的,他都不敢想简澄心再领回来一个小孩是要让谁养。
他才不到十七岁,还不想给别人当爹。
“放心吧,周寻就比你小一岁,用不着你照顾。”简澄心看简让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一边念叨着一边搓手哈气往云上的大门里跑。
简让快走了两步跟在她身后。
周寻?
他皱了皱眉,总觉得最近在哪听过这个名字,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不过不重要。他一向不会记得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想不起来也正常。
推开“毕月乌”包厢的门时,简让觉得自己对这个久未谋面的弟弟的耐心已经快要到达极限。
看了眼时间,差三分钟就到约定的八点整。
“还没来么?”
站在门口的夏澄光探头进来,疑惑地看了一圈:“已经来了,我把他带进来的啊,应该去厕所了吧。”
简让点点头,走到桌边倒了四杯茶,拿了一杯递给夏澄光。
“小夏哥,喝茶。”
夏澄光接过杯子,忍不住夸赞:“说实话,那小孩儿一看就是你弟弟,长得跟你一样好看。”
简让垂着眼睫,没接这句话。倒是简澄心哼笑一声:“那是,也不看看都是谁儿子。”末了她又叹了口气,“就是不知道这么多年……他会不会埋怨我……”
简让盯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轻嗤一声:“他有什么脸埋怨你?”
“简让!再怎么说他也是你弟弟!”简澄心喊他。
弟弟?隔壁张婶家的那条土狗还每天和他打个照面摇摇尾巴呢。这亲弟弟十几年前跟着他们生物学上的爹跑了之后,可再没见过一回。
算哪门子弟弟。
简让心里这样说着,放下茶杯脚步一转,还是往卫生间的方向去了。
在卫生间转了两圈,周寻彻底崩溃。
电话那头刘义川嘿嘿干笑两声:“早知道不给你打电话了,我现在过去和你一起找来得及吗?”
周寻扶着额角,目光四下搜寻着,没好气道:“你闭嘴。”
刚刚刘义川说到“简让好像有喜欢的人”的时候,周寻正拿着身上揣着的最后一颗药走到洗手池旁边。
……然后那颗药就被他捏飞了。
周寻再次弯下腰,顺着那颗药的飞行轨迹一寸一寸地看过去,终于在门口那块奶油色的砖上看见了半透明的圆球。
“找到了。”
周寻松了口气,捡起药也顾不得干不干净,立刻塞进嘴里。
含在嘴里的药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眼前刚刚落着药的那块砖上突然多了一双比地砖还白的白球鞋。
顺着那双白球鞋向上看去,是一节包裹在牛仔裤里笔直的腿。再向上看去,还是一节腿。直到仰起脖子,他才看见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熟悉是因为那是简让的眼睛。陌生是因为,他从没见过那双眼睛里震惊、疑惑、不解和嫌弃等多种情绪同时出现的盛况。
倒也不能怪简让。
厕所,地上,捡东西,吃。
关键词一组合,做这事儿的人顿时在智力上就显得与常人有些低和高的区别。
简让看看脚下的地砖,又看看周寻含着东西微微鼓起的腮帮子,轻笑一声。
“怎么,偷偷在厕所给自己加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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