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异化与同盟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床尾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的消毒水味似乎也淡了些。但谢昭冉和梁景铄都知道,那道幽蓝的电子扫描光和那辆死寂的黑车,才是这个世界的真正的底色。

梁景铄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收回手时,他顺势站直身体,恢复了那副冷硬的军官姿态,只有眼底残留的青黑泄露了他的疲惫。

“既然醒了,看来有些事儿就得提上日程了。”梁景铄走到窗边,指节分明的手指“刷”地拉上窗帘,房间顿时暗了下来,仅剩床头灯昏黄的光晕。“联邦指挥部通过了我的晋升申请。少校军衔,兼任战术指挥系副主任。三天后,举行授勋仪式。”

他没有提晋升背后是否签署了什么不平等条约,谢昭冉也没问,只是捧着那杯温水,看着水面晃动的倒影,轻声道:“恭喜。”

“先别急着恭喜。”梁景铄打断他,转身逼近病床,高大的身影几乎将谢昭冉笼罩。“仪式也是毕业季的开始。你昏迷了十五天,错过了期中考核,但毕业实战演练你必须参加。这是最后的底线,联邦还不敢过界干涉军校的内部事务,这也是你作为学员最后的、也是唯一合法的身份掩护。”

谢昭冉猛地抬头,瞳孔微缩:“他们恐怕是想看‘产品’的表现?”

“是验收,也是机会。”梁景铄忽然俯下身,双手撑在床沿,将谢昭冉困在方寸之间。他说话的热气滚铺在谢昭冉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和硝烟味。酥麻的感觉顺着尾脊骨一路上滑,让谢昭冉浑身泛起一阵不易察觉的酸软。“实战演练在旧城废墟,那里地形复杂,建筑密集,是信号屏蔽最完美的死角……也是离开监控最好的时机。”梁景铄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更凑近了些,视线落在谢昭冉略显苍白的唇上,似乎想确认什么,声音压得极低,“阿柒和裴渊已经在准备了,我们得抓紧。”

就在这气氛微妙的凝滞中,病房门被轻轻敲响,接着被推开。梁景铄有些错愕地起身,迅速拉开距离,朝着门口的方向看去。

阿柒先探进了半个脑袋,手里还晃着一个平板电脑,脸上挂着招牌式的灿烂笑容,但眼神却像雷达一样快速扫过房间的各个角落,尤其是那个厚重的窗帘缝隙。

“哟哟哟,实验体Zero,哦不,睡美人终于睡醒了?”阿柒走进来,把平板往兜里一揣,顺手把裴渊递过来的一个大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梁少校让我给你带的,全套崭新内衣和洗漱用品,说是‘病号也要有尊严’。”他故意把声音提高,语调夸张,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掩盖刚才那一瞬间的低气压。

裴渊抱着双臂跟在后面,面无表情,目光锐利地扫过谢昭冉略显苍白的脸和脖颈,像是在清点一件易碎的精密物资。他没说话,只是冲梁景铄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意思是“外面干净,但电子眼增加了”。

梁景铄颔首,从阿柒手里接过那个平板电脑,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复杂的代码界面瞬间跳出。

“阿柒,查一下那辆黑色厢式货车的底盘序列号,还有那排感应器的后台日志。”梁景铄命令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上级口吻。

“得嘞!”阿柒立刻凑到屏幕前,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指化作残影,键盘敲击声哒哒作响,嘴里还不忘吐槽,“我说梁少校,你刚升职就开始压榨劳动力了啊?这是不是有点不合理啊!不过巧了哈,那破车果然是安全局的‘猎犬-7型’,防窥膜下有热成像,幸好我刚才进门的时候用了个信号干扰器的小玩意儿,不然咱们的脸估计已经在他们数据库里了。”

裴渊这时候才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报账,他看了一眼梁景铄:“梁少校,您授勋那天穿的那套礼服,肩章我已经让人熨好了,放在您的公寓里了。另外,谢昭冉的毕业演练装备,我这边只能拿到制式的,至于你要的‘特殊配件’,我得走黑市渠道,风险自负。”

说完,裴渊的目光转向谢昭冉,语气稍微柔和了一瞬,指了指那个塑料袋:“鸡汤在袋子里,趁热喝。”

阿柒一边黑着系统,一边回头对裴渊吐舌头:“哎呀裴大管家,你就不能浪漫一点?人家谢昭冉刚醒,你就谈黑市风险,多破坏气氛啊!”

裴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浪漫能挡子弹吗?阿柒,管好你的手指头,别到时候黑进去了出不来,还得我给你收拾烂摊子。”

“切,小看人!”阿柒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但手下动作却更快了,屏幕上的代码流如瀑布般滚动。

谢昭冉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两人,紧绷的神经莫名松懈了一丝。他又看向梁景铄,病房里的气氛因为这两个人的到来变得喧闹,甚至有些滑稽,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危机感却奇异地被冲淡了一些。他知道,这就是他们的团队——梁景铄负责决策,阿柒负责撕开电子屏障,裴渊负责兜底一切物资。

“谢谢。”谢昭冉接过裴渊递来的鸡汤,温热的触感让他指尖微颤,“还有……谢谢裴哥。”

裴渊愣了一下,似乎很少被人这么正式地道谢,只是生硬地“嗯”了一声,转过头去假装整理并不乱的袖口,耳根却泛起一丝极淡的红。

阿柒在旁边夸张地“哇哦”一声:“谢昭冉,你居然叫裴大管家‘哥’?哎呦,我也要喝鸡汤……给我留一口。”

梁景铄看着这一幕,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目光锁定阿柒的屏幕。

“阿柒,查得怎么样了?”

“搞定!”阿柒举起平板,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刺眼的红字:【Access Granted: 目标车辆隶属联邦第七安全局,任务代号:回收Zero】。

阿柒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变得无比严肃,声音也压低了:“梁少,他们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了。这辆车里装了‘神经捕捉网’,只要谢昭冉离开这个范围,或者神血波动超过阈值,他们可就会直接发射。”

空气瞬间凝固。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但病房里的温度似乎降到了冰点。

梁景铄看着屏幕,指节捏得发白,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拿起了那袋衣服,递给谢昭冉。

“那就让他们来。”梁景铄的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三天后,授勋仪式,我们不仅要去,我们还要走得漂漂亮亮。阿柒,裴渊,准备Plan B。”

“OK啊!看来要大干一场了,我已经迫不及待了!”阿柒搓搓手,脸上露出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表情。

突然,一只手扯过阿柒宽大的卫衣衣领。“快走,陪我去置备东西。”裴渊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唉,为什么是我呢?你就不能自己去吗,为什么是我……”阿柒被裴渊强行拖拽着走到了门口,抗议声渐行渐远,房门“咔哒”一声被带上。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去的鸡汤香气。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那心跳声激烈而悸动,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名为“暧昧”的电流,这是谢昭冉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正当他有些出神时。

“你……害怕吗?”梁景铄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低沉沙哑。

谢昭冉有些愣愣地看向他,庞然无措地摇了摇头。“我不怕危险,”他顿了顿,眼神逐渐坚定,眼底浮现出一丝难得的温情,“我只是怕我自己会忘掉这一切,怕这些全是那十五天里做的一场梦,怕醒来后又是一场空。”

梁景铄深深地看着他,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欲言又止地问道:“刚刚……我听到你在梦里一直叫着陈博士。他是你什么人?”

谢昭冉的眼神有些恍惚,仿佛被拉回了那个阴暗潮湿的实验室。他垂下眼睑,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喉头开始哽咽,身体微微颤动,单薄的肩胛骨在病号服下跟着一起起伏。

“我不是羊角巷的人,”谢昭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是在西和共区的地下实验室长大的。他们管我叫Zero,一个编号,一件工具。但陈博士没有这样叫我,他是那里的负责人,也是唯一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他还给我取了名字,叫谢昭冉。有一天他告诉我这个名字的含义,‘昭’为光明,‘冉’为渐进,寓意即使身处黑暗,也要向着光明缓慢前行。我很感激他,真的。”

谢昭冉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流泪,只是死死咬住下唇:“可他却是为了我才……如果不是为了掩护我逃离,他也不会……”身体剧烈的颤抖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梁景铄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谢昭冉强忍泪水的样子,那种隐忍的痛苦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他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手掌有些笨拙地、轻轻覆在谢昭冉颤抖的肩膀上。

“对不起,”梁景铄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该问。”

谢昭冉摇摇头,抬手擦去眼角的水光,反手轻轻拍了拍梁景铄的手背,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没关系,都过去了。”

梁景铄的手掌感受着那微弱的温度,心中那个早已锈蚀的齿轮仿佛重新开始转动。他看着谢昭冉那双即便红肿却依然清澈的眼睛,做出了一个决定。

“不,”梁景铄握紧了他的手,眼神锐利如刀,“没过去。谢昭冉,听着,三天后的实战演练,不是逃跑,而是宣战。我们要让那些曾经害了陈博士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谢昭冉有些惊愕,睫毛颤动。

梁景铄俯下身,另一只手也撑在了床沿上,将他圈在自己的阴影里。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

“陈博士没能做完的事,我们替他做完。”梁景铄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毁灭性的温柔,“我们要撕碎他们的游戏规则。”

谢昭冉看着梁景铄眼中燃烧的怒火与决绝,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疯狂,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他不再害怕那是梦,也不再害怕自己是怪物。

因为眼前这个试图打破规则的人,是真实的。这双握着他的手,也是真实的。

“好。”谢昭冉不再犹豫,他回握住梁景铄的手,指尖用力到泛白,眼底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冷硬与深情,“我们一起。”

梁景铄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那不是微笑,而是一种“同谋者”的默契。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谢昭冉的额头上。

“嗯。”他在那片狭小的空间里低声回应,“我们一起。”

那一瞬间,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鸡汤味,甚至是窗外的硝烟味,都仿佛褪去了。只剩下两颗剧烈跳动的心脏,在这个即将崩塌的、荒谬的世界里,达成了最坚固的、也是最绝望的同盟。

最近把文章改了一下

大家谅解o>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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