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安静了,安静得连灰尘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但这“簌簌”声却破坏了这份死寂。
“你们听。”
裴渊压低声音,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原本漫不经心搭在阿柒肩上的手瞬间下滑,精准地扣住少年的后颈,将他往自己身后一按。
另一只手几乎在同一秒拔出腰间的手枪,“咔哒”一声脆响,子弹上膛。
他那双总是带着点戏谑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冷得像冰碴,死死盯住声音来源的穹顶阴影。
阿柒被按得一个趔趄,刚想骂娘,却在感受到裴渊指尖传来的冰凉战栗时瞬间闭了嘴,脸色“唰”地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胸前的相机带子。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广场穹顶掠过,带起一股腥风,轻盈又诡异地落在五人前方十几米处。
落地时,那数条蜈蚣般的节肢腿摩擦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那怪物体型修长,身体由类似金属和甲壳的物质粗暴拼接而成,在昏暗中泛着油腻的冷光。
那颗头颅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复眼,正以一种非人的角度高速转动着,每一只眼珠都倒映出他们渺小的身影,死死锁定猎物。
“我操……这特么是什么玩意儿?变异大蟑螂成精了?!”乔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头皮阵阵发麻,嘴上还在骂,身体却很诚实地往梁景铄身后缩了缩,握枪的手心全是汗。
“砰——砰——砰!”
裴渊没有丝毫犹豫,枪口火舌喷吐,巨大的枪声在空旷的广场上炸响,震得水晶吊灯簌簌落灰。
“快跑——!”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子弹打在怪物的甲壳上,只溅起几点微不足道的火星,怪物毫发无伤,甚至没有停顿,那布满倒刺的节肢猛地蹬地,再次逼近,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妈的,皮真厚!”裴渊啐了一口,眼神狠厉,一边后退一边继续扣动扳机,试图为其他人争取时间。
众人瞬间散开,向着最近的楼梯口冲去。裴渊手中的枪火不断喷射,试图吸引火力。
子弹击碎了昂贵的玻璃橱窗,在墙壁上凿出一排深深的凹槽,碎石飞溅。
“走后面的货运电梯!去地下停车场!”裴渊在无线电里低吼,声音冷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个骂骂咧咧的人不是他。
他猛地侧身,枪口上抬,一枪精准地打断了头顶一根悬挂的重型金属广告牌支架。
轰然落下的钢板狠狠砸在地上,暂时挡住了怪物的视线,也为众人争取了几秒宝贵的撤退时间。
“阿柒!腿断了也得给老子跑起来!”乔夏一把死死拽住还在发懵的阿柒,几乎是拖着他,五个人在枪林弹雨般的碎石和怪物撞击声中冲进了后厨区域。
乔夏一脚踹开货运电梯生锈的铁门,裴渊在前,梁景铄垫后,众人顺着爬梯向下狂奔,脚步声杂乱急促,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
“簌簌——”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竟顺着爬梯追了下来。
地下停车场里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机油味和陈旧的汽车尾气。
应急灯忽明忽灭,投射下扭曲晃动的光影。
梁景铄一落地就将有些脱力的谢昭冉安置在一辆废弃的救护车旁,让他靠在冰凉的车身上。
自己和裴渊迅速守在楼梯口,枪口对准上方,警惕着随时可能追下来的追兵。
裴渊微微喘息着,侧脸在昏暗光线下绷紧如刀刻,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寸阴影。
阿柒惊魂未定,扶着膝盖大口喘气,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角落,忽然定住——那里有一个布满灰尘、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联邦军用服务器机柜,几个指示灯居然还在微弱地闪烁着不祥的红光。
“这里有东西!”
阿柒眼睛一亮,那股技术宅的本能压过了恐惧,他立刻掏出随身的工具包,插上线缆,手指在终端上快速敲击。
“是第七研究所的旧数据备份!难怪这里会有这种级别的防护……这下面肯定有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妈的,这加密……”
寂静的空间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哒哒哒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阿柒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狠狠地砸了一下键盘,发出沉闷的响声:“操……这加密等级太高了!双重动态密钥,而且还他妈是生物识别!我试了所有我知道的后门,都进不去。这玩意儿……好像需要特定的基因序列才能解锁,跟猜密码似的,差一点都不行!”
“基因序列?”
谢昭冉靠在救护车边,呼吸还有些急促,脸色苍白得透明。
他闻言,抬起眼看向那个屏幕,上面跳动着一行行晦涩的代码,像一群蠕动的蝌蚪。
突然,他体内的那股熟悉的“烂苹果”味道再次汹涌而至,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强烈的、近乎灼热的共鸣感,就像是在嘈杂的人群中,清晰地听到了属于自己的、剧烈的心跳声。
他撑着冰冷的车身,颤巍巍地站起来,眼神异常坚定,尽管身体还在微微颤抖,牙齿都在打战。
“让我试试。”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行!”梁景铄立刻伸手想要阻止,眉头紧锁,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担忧,“你现在身体会受不了,那东西太邪门了!”他记得谢昭冉上次接触这类设备时的惨状。
但谢昭冉已经轻轻拨开了他的手,一步一步,脚步虚浮却异常执着地走了过去。
随着靠近,那股“苹果味”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开,像是要撕裂他的神经,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强忍着那股直冲天灵盖的剧痛和眩晕感,将微微颤抖的、冰凉的手掌,按在了服务器的生物识别区上。
“滴——”
系统发出了冰冷、毫无感情的的电子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身份验证中……基因序列匹配……匹配度:99.8%。欢迎,Zero。”
屏幕瞬间亮起刺目的蓝光,晦涩的代码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清晰的全息投影,投射在黑暗的停车场中央。
那是一个巨大的、结构复杂的地下设施,冰冷的金属墙壁,标注着“联邦基因研究所——第七核心区”。
投影中,一个穿着笔挺白大褂的男人,身姿挺拔,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冷静得近乎残酷。他正在对着镜头说话,神色凝重:
“神血计划……并非为了治愈疾病,而是为了‘容器化’。我们试图将‘祂’的意识移植到人体中,创造完美的宿主。但实验失败了……Zero是唯一存活的样本,但他极不稳定,存在巨大风险。如果有人看到这段录像,请立即毁掉这里的一切,不要试图唤醒‘祂’,重复,不要试图唤醒……”
“原来……是这样。”谢昭冉喃喃道,眼眶瞬间红了,酸涩感直冲鼻腔。那不仅仅是一种被当成实验品、被物化的悲凉,更像是一生追寻的答案终于摆在眼前,却发现答案本身是如此冰冷残忍的释然。
他垂下手,指尖冰凉。
“昭哥,没事的。”阿柒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把手轻轻搭在谢昭冉削瘦的后脊背上,掌心传来温暖的触感,他抬头看着谢昭冉,眼镜片后的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情与理解,“事情还没成定局,我们就一定还有办法。大不了……大不了我们把它烂在肚子里,它不醒,就啥事没有。”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雷霆炸裂,猛地打断了谢昭冉的思路,也粉碎了阿柒强装的镇定。
地下停车场的厚重卷帘门,如同被巨人之手撕开的锡纸,被硬生生撕裂、掀飞!烟尘弥漫中,一个更加庞大、扭曲的身影堵住了入口。
不是刚才那只,而是一头体型庞大得夸张的畸变体——明显是刚才那只的进化体,或者说是母体。
它的身体几乎是由纯金属和暗红色血肉粗暴地缝合而成,裸露的管线像血管一样搏动,那密密麻麻的复眼死死锁定了谢昭冉,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气浪掀飞了周围堆积的废纸箱和杂物,空气中顿时充满了浓重的血腥和铁锈味。
“操!刚看完录像就来讨债的?!这玩意儿还带家族遗传的?!”乔夏骂了一句,声音都有些变调,他二话不说举起枪,对着怪物那反光的复眼就是一通扫射。
但子弹只在它更加坚硬的外壳上擦出几星微弱的火花,根本无济于事,连让它停顿一下都做不到。
“数据拿到了!”阿柒脸色煞白,但动作极快,他猛地拔下那个存储着全息影像的硬盘,像揣宝贝一样死死塞进贴身的口袋,又用外套裹紧,“但车开不出去了,那怪物堵死了唯一的出口!咱们被包饺子了!”
“那怎么办,难道真要和这个丑八怪在这里就地埋了?老子还没谈过恋爱呢!”乔夏一边骂一边架着枪,火舌不断吞噬着枪身,试图做最后的、徒劳的抵抗,子弹打光了就换弹匣,手指都在抖。
梁景铄看了一眼被彻底堵死的出口,又看了一眼脸色苍白却努力站直的谢昭冉,眼神瞬间变得决绝,没有一丝犹豫。
“裴渊,你掩护,带着阿柒和乔夏先撤!”梁景铄当机立断,声音斩钉截铁。他一把抓住谢昭冉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不容置疑地将他往自己身边带,“谢昭冉,跟我来!”
“去哪儿?”谢昭冉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茫然地抬头。
“通风管道。”梁景铄指了指头顶,那里有一条狭窄的、布满灰尘的维修通道口,盖板已经被冲击波震得半开,“虽然只能爬,像老鼠一样,但能通到外面的排水沟。我们必须放弃车子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快速,不容反驳。
“可是……”
谢昭冉看了一眼不远处那辆满是泥泞、陪伴他们经历无数险境的越野车,那是他们好不容易抢回来的,也是他们在这片绝望废土上唯一的、移动的依靠。
“车是死的,人是活的。”梁景铄猛地回头,眼神锐利如刀,一把将谢昭冉拽上最近的一个货架,借力攀上了通风管道的开口,“快走!没时间婆婆妈妈了!”
五个人在怪物又一次震耳欲聋的咆哮和钢板扭曲的刺耳噪音中,迅速攀上通风管道。
裴渊最后一个上来,反手将沉重的金属盖板“哐当”一声合上,只留下一丝缝隙。
就在他们刚刚钻进管道,关闭盖板的那一瞬间,下方传来天崩地裂般的撞击声——怪物巨大的身躯撞碎了那辆作为掩体的救护车,将整个地下停车场搅得天翻地覆,钢筋水泥在它面前如同豆腐般得脆弱,尘土和碎屑从管道缝隙簌簌落下。
而在狭窄、黑暗、仅容一人通过的管道内,阿柒紧紧攥着那个装有毁灭性真相的硬盘,背靠着冰冷的金属管壁,脸色惨白如纸,听着下方不绝于耳的毁灭声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声音轻得几乎被淹没在轰鸣中:
“我们拿到了证据……但也彻底惹上了大麻烦。这下……怕是真要被全联邦,还有这地底下的鬼东西,联手追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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