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分裂的遗产

车子在雨后的荒原上颠簸了整整一天,泥浆像溃烂的疮痂一样溅满了车窗,雨刷器徒劳地左右摆动,发出濒临断裂的“嘎吱”声。

车厢里弥漫着铁锈、血腥和劣质烟草混合的窒息味。

谢昭冉脚踝的伤口在每一次颠簸中都像被钝刀子重新撕裂,失血过多让他的意识在黑暗边缘浮沉。

梁景铄用牙齿撕开急救包,牙关绷得死紧,手指死死按住伤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青色。

“撑住,别睡。”梁景铄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另一只手紧紧握着谢昭冉冰凉的手指,掌心湿漉漉的全是冷汗,“那帮杂种还没死绝,你敢闭眼我就把你扔下去,让你自生自灭,听见没有?”

谢昭冉睫毛颤动,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像濒死的幼兽:“……冷……好冷……像泡在冰水里……”

“冷……。”

梁景铄一把将他往自己身上揽得更紧些儿,谢昭冉的头撞在他锁骨上,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暖那具瑟瑟发抖的身体,语气却放软了半分,几乎是贴着耳廓在哄,

“再撑一会儿,前面要是还没个遮风的地方,咱们就休息,别他妈给我闭眼。”

谢昭冉只是轻声笑了一下,“我才不要,我要看着你……”

直到夜幕降临,雨停了,车轮碾过一片松软的苔藓地带,发出湿软的碾压声。

裴渊突然猛打方向盘,车子一头扎进了一处极其隐蔽的灌木丛后,枝条刮擦车漆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都别动。”裴渊熄了火,侧耳倾听,眉头拧成死结,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枪套。

除了风声穿过枯蒿的呜咽,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规律性的低频震动。

像巨人的心跳,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是引擎……还是大型通风系统?”

阿柒压低声音,手指已经按在了怀里的硬盘上,紧张地舔了舔牙,“这动静……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这不是怪物。”

裴渊盯着前方一片看似寻常的岩壁,眼神锐利得像鹰隼。

“是人为的。有屏障。这动静,像极了旧时代的地铁机组,或者是……防核地堡的换气扇。”

乔夏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枪口悄悄抬高,警惕地扫视着车窗外黑黢黢的影子:“难道是联邦的哨站?还是另一个吃人的窝点?我怎么觉着这安静劲儿,比那母体畸变体还瘆人。你们闻见没?连股子人味儿都没有。”

“不像。”梁景铄看了一眼怀里半昏迷的谢昭冉,做出了决定,声音沉稳得可怕,

“不管是狼窝还是虎穴,他必须马上处理伤口,再拖下去失血过多就真成尸体了。只能赌一把了。”

裴渊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静默之手”的金属片,在指尖转了转,金属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他眼神晦暗:“如果是陷阱,这玩意儿或许能当个敲门砖。毕竟那群疯子讲究仪式感,说不定认牌子不认人。”

他们扶着谢昭冉,踩着湿滑的苔藓来到了那面巨大的岩壁前。

岩壁表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摸上去冰凉黏腻。

裴渊没有贸然触碰,而是将金属片卡进岩壁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中,动作谨慎得像在拆弹。

“咔哒——”

一阵齿轮咬合的轻响,在寂静中放大了十倍。岩壁竟然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条向下的、散发着陈旧空气味的甬道。

暖黄色的灯光从下方渗漏出来,没有伏兵,只有温暖的、带着泥土芬芳的风从下方吹来,混着一点点霉味和旧纸张的气息。

这与外面腥臭的废土截然不同。

穿过厚厚的岩层,沿着生锈的金属阶梯往下走,眼前的景象并非死寂的废墟,而是一座被时光凝固的城市。

红砖建筑连绵成片,老式有轨电车轨道在鹅卵石路面上生锈延伸,还有那些穿着朴素粗布衣裳、虽然面带疲惫但眼神有光的人们。

街角飘来烘焙面包的甜香,远处还有孩童清脆的笑声。

这里没有酸雨腐蚀的嘶响,没有畸变体低吼,只有一种陈旧的、属于旧时代的宁静,像是被装进玻璃罩子里的标本。

然而,这份宁静在面对五个浑身泥污、杀气腾腾的闯入者时,瞬间就变得警惕起来。

居民们远远地围观,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眼神里既有好奇,也有毫不掩饰的畏惧。

几个拿着老旧步枪的民兵迅速围了上来,枪口虽然下垂,但手指都在扳机上扣得发白。

一队穿着棕色制服的警卫拨开人群,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面容坚毅,左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他看到谢昭冉时,眼神猛地一颤,目光先是落在裴渊手中那枚金属片上,随后死死盯住谢昭冉苍白的脸,像在确认某种失传的经文。

他没有拔枪,却是敬了一个很老式的礼,动作僵硬却庄重。

“谢昭冉?”男人嗓音有些沙哑,目光扫过谢昭冉被包扎的脚踝,眉头紧锁,

“我是赵铁。当年在西区共和基因所,陈博士救过我和这城里所有人的命。你们……看起来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差不多。”裴渊冷冷地回应,收起了金属片,但手依然按在枪套上,指节抵着扳机护圈,

“我们现在急需医生,还有安静的房间。如果这里不欢迎,我们立马就走,不耽误各位过太平日子。”

“不——”

赵铁连忙摆手,眼神复杂地看着谢昭冉,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陈博士说过,如果有一天见到一个年轻人拿着这个标志,还带着一身伤……那就是最尊贵的客人。跟我来,陆老会见你们的。”

“许大夫——!快!去红砖小楼备药清创!”他朝身后吼了一声,声音在拱形街巷里回荡。

只是不远去的小楼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回应,“好勒,等我这边手头上忙完哈!”

*

他们被安排在一栋红砖小楼里。

这里有暖气片散发的热度,有热水龙头哗啦啦的声响,甚至还有旧时代的纸质书籍堆在窗台。

木地板踩上去咯吱作响。

谢昭冉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孩子们在街道上追逐打闹,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放松,但身体依然紧绷,像随时准备弹起来的猫。

梁景铄站在他身后,一手按着腰间的枪,另一手搭在谢昭冉肩上,警戒地观察着周围每一个路过窗下的影子,窗帘被他撩开一条缝。

“这里……很像我小时候在资料里看到的‘家’。”谢昭冉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恍惚,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的漆皮。

“那就多休息几天。”梁景铄按了按他的肩膀,力道缓和了些,“你的身体还没好透。不过,这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安。阿柒,去把外围的电路摸一遍,别真是什么精心布置的蛛网。”

阿柒从门外探进头,眼镜片上还蒙着水汽:“得令,梁大队长。但这儿的灯居然用的是地热供电,我都没敢拆——乔夏在那边跟一群小孩显摆他的枪呢,被阿姨们赶出来三次了,现在正蹲在台阶上画圈圈。”

乔夏在走廊上骂骂咧咧地晃进来,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灰:“放屁!我是普及国防知识!冉哥,你说这儿人是不是没见过世面,我枪都没掏出来呢,就被个买菜大妈用擀面杖轰出来了……”

“闭嘴。”梁景铄瞥他一眼,眼神警告,“再吵把你扔回管道里,跟那些白色装甲叙旧去。”

阿柒和乔夏则对这里的科技水平感到惊奇,但也保持着警惕。

虽然外表复古,但地下城的能源系统非常先进,依靠地热和一种特殊的真菌电池供电,墙角的指示灯泛着幽幽的绿光。

裴渊则被带去和陆明远进行了长时间的密谈,试图弄清楚陈博士留下的那些数据到底意味着什么,以及这枚“静默之手”的徽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裴渊跟着陆明远走在长廊上,两边墙壁上挂着老照片,光线昏黄。

裴渊语气森冷:“陆老,打开门放我们进来,就不怕我们是联邦的诱饵?还是说,你们这儿缺人缺到不管好坏都往里捡?”

陆明远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神深邃得像古井:“因为这枚徽章。也因为陈博士曾前说的那句话——‘若见持此片者,引其入内,彼乃吾血继之望’。我赌了半座城,小伙子,你最好别让我输。”

裴渊嗤笑,指尖敲了敲金属片:“赌徒心理。行,我陪你赌到底。但要是赌输了,这地下城可就是我们的坟场。”

谈话结束后,陆明远领着他们走进一栋更大的红砖大楼。大厅中央,矗立着一座陈博士的大理石雕像,手持试管,目光悲悯。顶灯的光束打在雕像脸上,庄严得让人想跪。

陆明远抚摸着雕像基座,手掌粗糙地蹭过石料,声音有些颤抖,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老陈是个理想主义者。他认为地下需要‘善’,地上需要‘恶’。他在上面用自己当筹码,试图限制那些贵族的疯狂;在下面,他把这里变成了‘善’的避风港。但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那些家族的狠毒。”

他转过身,看着谢昭冉,眼神慈祥却带着一丝审视,像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十八年前,老陈为了保护我们这些废弃的实验体,不被联邦销毁,带我们一路来到了这里,教会我们生存。可好景不长,联邦发现这里,老陈怕他们会有所作为,于是他为了我们做出牺牲的决定,自己一个人又回到了联邦的魔爪里。他曾给我发了一段加密讯息。消息是,‘Zero’已经成熟,如果有一天他回来了,告诉他……不要重复我的路,也不要相信上面的任何一个人,包括我曾经的同事。”

谢昭冉感到一丝不可思议,撑着扶手试图站起来,膝盖撞在椅子边,声音发颤:“竟然……老师为了我付出这么多。”他看向雕像,眼眶发红,泪水在灯光下泛光,“我一直以为,我只是个失败的容器……原来他从来没把我当废品。”

陆明远走近一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掌心温热而粗糙:“孩子,你不是废品。你是他倾注了全部希望的作品。他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若Zero归来,替我告诉他,他有权选择自己的战场。’”

裴渊在旁抱臂冷笑,阴影遮住他半边脸:“选择?老头,你这话听着像是要把我们当棋子再用一次。给我们糖吃,然后送我们去送死?”

陆明远摇头,叹息声像旧风箱:“不。是给你们选择的资格。在上面,你们没有选择;在这里,你们有。但要记住——”他抬起头,望向大厅穹顶的通风口,那里传来一阵遥远的、沉闷的钻地轰鸣,像巨兽在啃食岩层,“‘静默之手’已经在敲门了。”

窗外是岩壁方向的监测屏,遥远的岩层深处,传来第二声更加清晰、如同巨兽苏醒般的钻地震动,吊灯轻微摇晃,洒下细碎的灰尘。

最近在考驾照,每天练车,练的我心身疲惫@_@

希望大家可以多多支持一下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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