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1

没想到,宋景初早有准备。

即便我躲在暗处不出手,其余暗卫也将他保护得严严实实。

我顿时心如明镜,原来重生的不只有我。

被五六个暗卫围追堵截后,刺客节节败退。

眼见刺杀失败,那刺客如前世般杀红了眼。

正逢宋景初的青梅竹马南溪前来,刺客转而提刀朝她砍去。

南溪吓得呆若木鸡,整个人瞪大双眼愣住。

她压根想不起来躲闪,手中的食盒掉落,汤汁洒了一地。

眼见悲剧即将重演,宋景初目眦欲裂,急忙喝令暗卫上前。

可惜暗卫离得稍远,来不及救她。

千钧一发之际,我指尖微动,射出一枚袖箭,将刺客的刀锋打偏。

这一箭之后,暗卫们急奔过去保护南溪。

宋景初捡起落在地上的袖箭,若有所思。

刺客被押下去受审,宋景初冲过去扶起南溪。

那一刀虽然避开了要害,南溪仍被伤了小腿。

他有些气结,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是让你别来主院,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南溪哭得眼睛红红,惹人怜惜:「景初,我担心你的病,还是熬了药送来...」

见她受了惊吓,宋景初不忍苛责,抱在怀里哄了许久。

怕南溪吃味,侯府上没几个年轻丫鬟。

宋景初便让人去寻我。

我装作一无所知,这才现身。

宋景初眉头紧锁,语气阴沉地责问:「今夜我险些丧命,你去做什么了,为何不在府上?」

我编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宋景初将信将疑,冷声吩咐我:

「这几日你不用再出任务,南溪痊愈之前,她就是你的主子。」

我垂首应声。

目光落在南溪惊魂未定的脸上,我心中涌起一股愧疚。

前世她的死,我的确脱不了干系。

方才出手相救,也算是弥补了前世的遗憾。

2

我扶着南溪回房,按医嘱给她上药。

大夫送来的都是极好的伤药,一看就花了不少银子。

我放轻力度涂药,忽地想起前世我受伤之时。

出完任务,我受过的伤比南溪受的这一刀重得多。

但我是用不上这样的好药的。

也不会有人前来细致伺候。

那时,我天真地以为宋景初对我嘘寒问暖便是中意我。

如今照顾南溪,才惊觉宋景初不过是动动嘴皮子。

我的伤是否痊愈,他并不在意。

只要能提得动刀,能为他杀人便足够了。

原来在意与否,竟这般明显。

南溪的衣裳沾了血,我便去给她拿换洗的干净衣物。

路上迎面碰见了来看望南溪的宋景初,我行过礼抬脚便走。

「慢着。」

宋景初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手里拿的,是谁的衣裳?」

衣物独特的香气萦绕在鼻端,我如实回答:「南溪姑娘的。」

宋景初走到我身前,嗤笑一声:「怎么,她的衣服还没穿够?」

话音落下,我整个人愣住,退后半步同他拉开距离。

前世的回忆倏地涌来。

南溪死后,我误以为宋景初珍藏起的衣裳是答应给我的生日贺礼。

欢欢喜喜地穿上后,却被他寒声呵斥:「脱下来,谁允许你扮成她的!」

那天,我只穿着中衣走出主院。

我闭了闭眼,不愿再回想这段不堪的回忆。

南溪还在等我,我转身便想走。

宋景初却不依不饶:「那支袖箭,是你的吧。」

他一步步上前,把我堵在转角。

「你以为装模作样地做这些事,我就能释怀你曾对她见死不救?」

我退无可退,身前是步步紧逼的宋景初,背后是冷硬的墙。

耳边响起他的警告:「徐青,你永远也不可能取代她在我心中的位置。」

3

我从未想过取代南溪。

今生,我只想成全她和宋景初。

前世,宋景初与我表明心意时,我并不知道她的存在。

后来得知宋景初有一个从小有婚约的青梅竹马,是身份尊贵的丞相千金,我便自惭形愧。

南溪对我颇为照顾,我亦不愿背着她再与宋景初纠缠下去。

她意外早逝后,我一直因她的死内疚。

如今想来,若不是宋景初不便亲自动手除掉政敌,也不会哄着我给他卖命,留我继续活着。

他早就想让我给南溪陪葬。

了结最后的劲敌之后,我对他而言便失去了价值。

重伤濒死的恐惧让我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不愿再回想上辈子死前的场景。

这一世,我决不会让宋景初随意左右我的人生。

翌日清早,我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走进一家酒楼。

在同小二交谈之后,我被带到四楼上房。

房中坐着这家酒楼的主人,也是天下闻名的情报机构的首领周禹。

天机楼表面做着正经营生,实为各路情报的交易点。

我来过几次,为了帮宋景初打探消息。

小二同周禹耳语几句,周禹不咸不淡地打量我两眼,漫声道:

「你是说,你想加入天机楼?」

我神情殷切地称是,希望他能看出我的诚心。

脱离武安侯府前,我需得为自己找好下家。

天机楼是个不错的去处。

周禹姿态从容地饮茶,只不咸不淡地道:

「五日后,若你能通过天机楼的武艺试炼,便可先在楼里留三月。」

我答应下来,决心这几日勤加练武,不可懈怠。

满怀希望地离开天机楼时,我正欢喜,没发现有一道探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受伤后,宋景初给南溪的药虽好,她到底行动不便,便差我去给宋景初买茯苓糕。

糕点铺子生意兴旺,天还没亮我便赶过去买了,省得排长队。

我将糕点递给主院的小厮,让他送进宋景初房里,片刻后,他却原封不动地又端出来。

似乎也知晓这茯苓糕得来不易,小厮不住赔笑:

「徐姑娘,世子说他已经吃腻了茯苓糕,让你送一盒枣泥酥过来。」

我眉头微蹙。

眼下正是人多的时辰,再去排队少说也要排两个时辰才能买到。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到底没说什么,也没将茯苓糕落下,全进了自己肚里。

糕点铺子外面果然已经排起长龙,幸好南溪给我的银子管够。

我拿出剩下的银子,说服了一名排在前头的年轻娘子替我买枣泥酥。

尽管没花多少时间,回去时却下起了瓢泼大雨,我全身湿透,形容狼狈。

将枣泥酥送到宋景初手上时,他面上有些不快,像是没料到我这么快便回府了。

他又转而看向我身上湿答答的衣裳,讥讽地哼笑一声,轻蔑地开口:「我早就跟你说过,收起你那些献殷勤的歪心思。」

湿衣服黏在身上的滋味不好受,我搁下护在怀里的糕点,深吸了口气。

半晌,我平静地道:「世子想多了,是南溪小姐腿脚不便,才让我买来的。」

宋景初的笑容僵住,拿起枣泥酥的手顿在半空。

我不再搭理他,忽地打了个喷嚏,只想赶紧回去沐浴而后换身干燥衣裳,莫要在天机楼考核前染上风寒。

我还没走出主院,却听见宋景初叫来小厮。

他语气别扭地吩咐下去,让厨房给我煮碗姜汤:

「过会儿送去她房里,别弄得被本世子刁难了似的。」

4

清早,我在小院里练剑时,发现了正倚在窗边看得入神的南溪。

她朝我柔和地一笑,轻声细语道:「阿青,能不能教我两招?」

南溪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

「我若会武,便不容易受伤了。」

这点小事不足挂齿,我决定教她几个简单招式。

如此,她遇袭的时候虽难以取胜,起码能拖延些时间,等待获救。

就在我提剑靠近她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呵斥:

「住手!徐青你想做什么!」

下一瞬,宋景初猛地将怔住的南溪拉开,护在身后。

他表情防备地看着我,说出的话冰冷伤人。

「我真不该让你这般蛇蝎心肠的女人照顾南溪。」

我还未说话,南溪便疑惑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景初,你是不是误会了?我只是想让阿青教我几招剑术,用以自保罢了。」

话音落地,宋景初的气势顿时减弱,脸色青白交加,极为尴尬难看。

他皱眉看着南溪走向我,不由得张了张嘴,像是仍想为辩解几句,过了好一会儿却憋不出一句话,只好冷哼了声大步离开。

我没管他心里在编排我什么,认真教起南溪。

反倒是南溪过意不去,一直同我道歉,说若不是她请我教授剑术,也不会被宋景初误解。

我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从重生那日开始,我已经连宋景初是生是死都不在乎了,自然也不在乎他如何揣度我。

又过了两日,我偶然撞见宋景初的好友来到府上做客。

行过礼后我就离开了。

便错过了宋景初和好友的对话。

友人试探地开口道:「你有想过,徐青会离开侯府么?」

宋景初嗤笑一声,嘲讽道:「若不是我心软,除了武安侯府,谁还会要她?」

「况且——」他轻抬下巴,微眯起眼睛。

仿佛胸有成竹:「她压根离不开我。」

好友噎住,顿了一下才道:

「你未免太有信心了,那日我去天机楼,亲眼见她从周禹房中出来。」

宋景初嘲弄的笑容突然消失,声调一下子拔高:

「你说真的?」

好友耸肩,无辜道:「骗你做什么,若不是你让她去的,恐怕就是抱上周禹的大腿了。」

宋景初攥起拳,抿着唇不说话。

好友不解:「她有了新欢,你难道不高兴?你不是一直怕她告诉南溪你们的事么?眼下她的心不在你身上了,你应该愉悦才是。」

宋景初的指节咯咯作响,皮笑肉不笑:

「是吗,那她真让我愉悦至极。」

5

圆月当空,我坐在院中擦拭我的佩剑。

明日便到了天机楼考核的日子。

能否离开武安侯府,就看明天发挥得如何了。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发现逐渐靠近的人影。

一道愠怒的男声冷不丁响起:

「你就这么水性杨花?周禹这种老油条,你以为你能吃得住他?」

我腾地站起身,惊诧地望着宋景初。

他见我脸色不对,更为光火,猛地将我扯进怀中:「怎么,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我很快反应过来,皱起眉头,用力推开他。

「世子既有婚约,还与我拉拉扯扯的做什么。」

说罢执剑挡在身前,不许他靠近:「再者,我与世子并非主仆关系,想为谁效力是我的自由,我为何去天机楼,何须向世子禀报?」

宋景初一怔,眼神恼火不忿,怒极反笑:

「徐青,你忘记当初是谁救你了吗,又是谁给了你栖身之所?」

他直勾勾盯着我的眼睛,不禁让我想起被宋景初带回侯府那时。

我是罪臣之后,按照本朝律法,原本要没入奴籍,沦为高官的玩物。

是宋景初费了好大的工夫,让我改名换姓,保留了我的庶民身份,我才不必以色侍人。

我心中感激,又有一身武艺,从此便做了他的暗卫。

从回忆中抽离,我努力平复呼吸,编了个由头:「属下与周禹并非世子想的那般,不过是前去为世子打探消息。」

话音落地,他好似十分满意我低头服软的模样,蓦地轻扯嘴角,温声道:「青青,我知你定是吃南溪的醋了。」

宋景初唤我「青青」时语气缠绵暧昧,我心中却泛起一阵嫌恶。

「所以才故意被人撞破去见周禹,好让我知道是不是?为了我,你竟绕了这么大的弯子......罢了,毕竟你也为我花了不少心思,往后便不准这般任性妄为了。」

我不明白他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正要解释,便见他整了整衣冠,语气仿佛施舍一般:「若你乖乖听话,这一世虽不能娶你,我仍会如从前那般待你......」

倏地,他好似自觉对我太过宽容,没再把话说下去,沉着脸轻咳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隔日清早,我离开侯府时,宋景初并未派人阻拦,甚至未过问一句,顺利得不可思议。

仿佛,他真的不在意我去天机楼了。

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不出所料,在我见到天机楼的小二后,他却挥挥手轰我走。

「你既有相夫教子的打算,还来天机楼凑什么热闹?」

我一怔,仔细问过才知道,有人假冒我的未婚夫,到天机楼污蔑我的名声,不知用什么手段使得天机楼除了我的名。

会这般针对我的,只可能是宋景初。

我期待已久,自然不想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

可无论我怎么自证,几乎磨破了嘴皮,那店小二就是不肯信我。

失魂落魄地从天机楼出来后,我没回侯府,而是在客栈喝得酩酊大醉。

什么暗卫,什么罪臣之后,我都不愿意想起。

可惜酒入愁肠愁更愁,委屈、痛苦与愤怒几乎将我整个人吞没,我干脆不管不顾地在房中放声大哭。

我不明白,不明白宋景初到底想要我怎么做。

重生以后,我出手救了南溪,放下了前世对他的执念,不想再卷入他们二人的感情中,难道我做错了么?

恍惚中,宋景初昨日的一席话忽然在我脑中响起,他说,会如从前一般待我。

从前——我没名没分地跟了他近十年。

如今回过味来,前世的我真是比外室还不如......

思及此,我周身一震,抬手将泪水尽数擦干,望向镜子中自己红肿的双眼,目光带着决绝。

我绝不能让宋景初得逞。

6

留在客栈那一夜,我几乎没怎么合眼。

心中琢磨的全是离开侯府的法子。

武安侯府手眼通天,我又为宋景初杀过不少人。

若被他刁难,官府追究起来,我定难以逃脱。

我不愿余生都活在亡命天涯的恐惧当中。

因此,以卵击石并不可取。

加入天机楼这条路已经走不通,我须得另寻去处。

足以让宋景初忌惮的去处。

忽地,我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人。

若能获得此人青睐,便不必小心翼翼地活在宋景初的阴影之下。

天一亮,我便重返天机楼。

那小二见是我,便皱起眉让我离开:「你怎么又来了,既要嫁作人妇......」

我直截了当地打断他的话:「这回,我是来卖消息的。」

我不顾他讶异的神情,开门见山道:「我今日带来的消息,即便卖给天机楼,也不知你们敢不敢收。」

小二见我神色高傲,不似作假,将信将疑地再度引我去见周禹。

片刻之后,周禹看我的神情已不同往日的傲慢。

他主动给我倒茶,斟酌着开口:「这消息千金难买,你怎样才肯卖?」

我这才表明来意:「卖给你可以,但我要同那位见一面。」

思量过后,周禹同意替我引见。

离开天机楼时,我只觉往后仿若云开雾散。

7

回侯府后,南溪问起我为何彻夜不归。

她目光中的担忧真真切切,我只说替宋景初做事去了。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南溪都是无辜的。

她那么喜欢宋景初,我自然不会告诉她宋景初在暗地里纠缠我。

我惟愿今生她能与宋景初白头偕老,有个好结果。

南溪听说佛渡正缘,斩孽缘。

她便挑了个黄道吉日,要和宋景初去山上的庙里祈福。

上过三炷香后,南溪在观音菩萨面前合上双目,诚心许愿。

她身旁的宋景初却没闭眼,视线短暂地落在我身上,目光复杂深沉。

我心如明镜,他必然在想前世我与他在佛前祈愿的场景。

那时他说这座庙很是灵验,我定会和他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我撇开眼,不与他对视。

无论再说什么花言巧语,我都不会再相信他了。

约莫是祈愿后心情舒畅,宋景初没急着下山,又带着南溪去买了庙里的福袋。

他给南溪仔细挑了个寓意夫妻长久的良缘福袋,又顺带抛给我一个结缘福袋。

南溪问这两个福袋有何区别。

宋景初闻言饱含深意地扫了我一眼,着重强调某个词:「这种福袋,是为未婚女子求姻缘的。」

我随即反应过来。

宋景初这是在敲打我,不许同旁的男子成婚。

他不会娶我,却也不肯放过我。

回府后,我心中便越发期盼天机楼的消息。

幸好在祈福后不久,我便收到了飞鸽传书。

信上写着与那人相见的时间与地点。

收到信当晚,我便偷听到宋景初同幕僚议事时大为光火。

「为何今日居然没有弹劾沈钰的奏折?明明安排了人手潜入府邸......」

我小心地隐藏身形,心中知晓我提供给天机楼的情报奏效了。

他话中提及的沈钰,就是我眼下能想到的最好的退路。

去见沈钰时,周禹亲自为我带路。

一段时间不见,天机楼再不敢同初见一般轻慢我。

我心如明镜,他的态度发生如此大的转变,原因就在于沈钰。

雅致的包间里萦绕着淡淡的香气,灯火明亮,屏风上映着年轻公子挺拔的身影。

「听闻姑娘是宋景初的暗卫,颇得宠信。」白衣公子轻摇着象牙扇,看向我的目光带着探究,将案上的糕点推向我这边。

雅间清香袭人,沈钰生了一副讨人喜欢的好皮囊,语调轻缓,好似温柔无害。

此情此景,很容易令人放松心神。

我既没有否认,也没有动他给的糕点。

见我不动声色,他啪一声合上折扇,锋芒毕露,周身的压迫感有如实质:

「所以我猜,姑娘手中的情报肯定不止这一条。」

沈钰微眯起眼,仿佛胸有成竹,兴致缺缺道:「说吧,你想得到什么?」

机会来了,我暗暗跟自己说。

我面上既无谄媚,也无急切,只是正色道:「给我一座宅子,和一处旺铺。」

话音落下,沈钰目光中果然有些惊诧。

他贵为皇子,获封信王,又生得俊俏,很受女子倾慕。

不知有多少姑娘做梦都想攀上他这根高枝。

形形色色的俏丽女人,他都已经见过了,自然以为我也渴望成为信王妃。

却没想到我要的不是王妃的位置。

几息后,沈钰下意识问道:「就这些?」

「就这些。」

他蓦地笑起来,端起杯盏饮茶,目光却是看着我的。

我脸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松了口气。

要挑起沈钰的兴趣,进一步获取信任,就要反其道而行之。

「有意思。」他修长的指尖轻敲桌案,眉梢轻挑:

「但我还是好奇,徐姑娘为何会帮我?」

8

我选择沈钰,自然有我的考量。

前世,我曾与他有些渊源。

沈钰是宋景初多年的死对头,我作为侯府的暗卫,自然也视沈钰为眼中钉,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但沈钰却未对我下死手。

在奉命刺杀被发现后,沈钰几次三番将我放走。

我问他缘由,他只是懒洋洋地回:

「觉着杀你浪费了练武的好苗子,便舍不得杀了。」

再去刺杀时,我依然是奔着取他性命去的。

沈钰的武艺在我之上,不仅没教训我,反而提点我的功夫。

学武者之间惺惺相惜,我逐渐放下了杀他的念头。

沈钰见我动摇,拉拢我的攻势越发强烈。

可惜我那时心有所属,决心吊死在宋景初那棵歪脖子树上。

如今想来,宋景初明知我不敌,却几次让我去送死。

他毫不在意我的生死,我早该想通的。

后来,宋景初不知使了什么龌龊手段。

害得沈钰失去圣宠,苦守边疆十余载。

很久以后,我才查清真相。

原是宋景初用我的安危做诱饵,调虎离山,扰得沈钰方寸大乱。

信王府中不慎被人放入伪造的罪证,信王最终被诬陷谋逆大罪。

离京前,沈钰来找过我,劝我离开宋景初这等无情无义的小人。

我没听他的,也就落了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于情于理,沈钰皆因我远赴边疆,与储君之位失之交臂。

这一世,我理应补偿他。

9

我敬了他一杯:

「只是觉得信王将来定为明君,便来助殿下一臂之力。」

沈钰闻言大笑,回敬了我:「好一个明君!」

酒过三巡,相谈甚欢,他兴致上来,拿起一旁的长剑。

我见他起身,便知他要做什么。

下一刻,沈钰伴着雅间外的丝竹之声,身形潇洒地执剑起舞。

我不禁摇头,这武痴真是一点都没变。

瞥见窗外探入疯长的枝桠,我随手拈了片绿叶,放在唇边吹响。

叶笛乐声婉转,沈钰诧异地回头瞧我,眸中化开知己相逢的笑意。

临走前,沈钰决定主动出击,同我仔细敲定了接下来的计划。

扳倒宋景初,已是我们共同的目的。

原本,我并不想卷入朝堂纷争,只想独善其身。

是宋景初执意将我逼到这步田地。

我自然不必心慈手软。

回府后,宋景初带南溪挑婚服,让我陪侍。

店家夸南溪身段窈窕,将她哄得眉开眼笑。

宋景初嘴上附和了几句,目光却落到我的腰身,停留了数息。

我不悦地抿唇,避开他的视线。

回到侯府,我开始悄悄收拾行囊。

既然已经与沈钰达成合作,我便不必再仰仗侯府,只需寻个机会离开便可。

几日后就是宋家大夫人的生辰宴,届时宋景初定会忙得不可开交。

只要人多起来,他便没工夫折腾我。

开宴前,我正要趁没人注意离开侯府。

不料大夫人派人过来,唤我赴宴。

我眉心皱起,宋景初虽是个混子,大夫人却待我如亲生女儿一般。

实在难以推脱,我只好等宴会结束再走。

入座时,大夫人特地将我的位子安排在宋景初左侧。

而他的右侧,正坐着未婚妻南溪。

见状,席间响起些窃窃私语。

下人与宾客望向我的眼神十分微妙,南溪更是恼怒又受伤地看着我。

反观宋景初,他神色淡淡,正悠然自得地饮酒。

仿佛早知道这安排一般。

我并未落座,向大夫人行礼告罪:

「谢夫人美意,但属下身份低微,不敢入座。」

大夫人浑然不觉,仍笑吟吟道:「傻孩子,你与阿初两情相悦,我怎能委屈了你,定下你们的婚事,便是今日最令我满意的生辰礼。」

伸手不打笑脸人,我没再反驳,顶着南溪复杂的目光,硬着头皮坐下。

落座后,我的余光正瞥见宋景初勾起唇角,愉悦地微笑起来。

我没再正眼看他,心情不佳,以至于整场宴会都没吃什么东西。

10

生辰宴结束后,我没急着离开侯府。

敲开南溪的房门时,我看到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

南溪紧皱着眉,眼圈发红地质问我:「大夫人已经准了你进门,还来找我做什么?同我炫耀么?」

害怕隔墙有耳,我没急着解释,强硬地拉着她走进房里。

南溪用力甩开我的手:「你说,你们怎么好上的?我平时待你不薄,为什么要破坏我的亲事!」

我早料到她的反应,也不恼,只平静地开门见山道:

「我不想嫁给宋景初。」

闻言,南溪不可置信地睁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你说什么?」

在世人看来,成为宋景初的侧室大概是极大的荣光,从此可享荣华富贵。

因此南溪才会这般惊讶。

我叹了口气,终于表明来意:「方才不过是无奈之举,我来找你,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许是我的语气诚恳,南溪半信半疑道:

「你想做什么?」

我轻轻吸了口气:「南溪,可否帮我离开侯府。」

南溪久久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道:「我对宋景初没有半点情意。」

「一直以来,皆是他纠缠我。」

沉默良久后,南溪终于抬起哭得通红的双眼,目光灼灼:

「你需要我怎么做?」

11

宋景初最近脸上常挂着和煦的微笑,和幕僚议事时也不再轻易动怒。

重生后,他能看出来,徐青已经不如从前关注他,心悦他。

因此他也担心过,她会不愿意嫁给自己。

幸好由母亲出面后,徐青果然无法拒绝。

其实刚重生那会儿,他对徐青仍怀有前世的恨意。

恨她没去救南溪,让他永失所爱。

恨她痴心妄想,居然想要取代南溪。

所以,他对她冷嘲热讽,处处刁难。

可是徐青太懂得怎么让他在乎她了。

她私自接触天机楼,果真让他妒火中烧。

他才回过味来,自己原来是喜爱徐青的。

喜爱她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喜爱前世她满心满眼都是他,容不下别的人。

于是他没再纵容她耍小性子,派人去了一趟天机楼。

后来,他带南溪去祈福时,也不忘带上徐青。

并且为徐青求了福袋,让她知道他一直惦念着她。

他在等一个时机,让徐青风风光光嫁给他。

这样,就能让她名正言顺留在自己身边,依旧像前世那样守护他。

南溪大度,又与她关系甚好,往后必然家宅安宁。

成婚后,他会好好对她们两个的。

新婚夜,宋景初先去了侧室的新房。

他看着端坐在床上的人,心情舒畅极了。

哪知挑了盖头,却发现是南溪。

宋景初皱起眉头,隐约觉得大事不妙。

他好像即将失去什么极为重要的人。

他听见自己压抑着慌张与怒火的声音无比沙哑:

「......徐青呢?」

南溪温温柔柔地反问:「徐青?她早就走了,景初,你有了我难道还不够吗?」

宋景初回过神来,英俊的面容变得狰狞,扯着脖子吼道:

「什么意思,是你把她弄走的?你对她做了什么!」

南溪没想到他这样在意,口不择言同他吵起来。

「如果不是她自己要走,谁能逼得了她,你醒醒吧,她根本不爱你。」

话音落下,宋景初的气焰一下子弱下来,失魂落魄地走出新房。

成婚之夜,他没睡在新房。

而是在徐青空荡荡的屋里喝了一夜的冷酒。

12

听周禹说,宋景初来了几趟天机楼,为了打听我的去向。

可惜他不知晓,我正住在信王府中,而沈钰是天机楼惹不起的主儿。

在沈钰府上,我过得十分潇洒。

不需要再冒着性命危险执行任务,每日练剑时还能得到沈钰的指点。

用情报同沈钰换来的地契和银钱,也足够我往后的日子活得滋润。

日子过得实在惬意,我以为不会再见到宋景初这个祸害了。

谁知一日出门,我偶遇了因宋景初结怨的仇家。

解决掉仇家,我也受了伤。

正是此时,负伤的我被宋景初撞见。

他神情激动,堵住我的去路质问我:

「徐青,这段时间你躲到哪儿去了!」

我嫌恶地看他一眼,吃力地推开他,只想赶快回信王府用上好的药疗伤。

宋景初却看出我的不适,随即卑鄙地抓向我受了伤的手,嗓音森寒:

「我既然找到了你,就不会再放你走,跟我回去!」

我痛呼一声,冷汗霎时滑下额角,余光突然瞥见一个高大身影,提剑砍向宋景初抓着我的手掌。

宋景初大惊失色,立即松开了我。

沈钰挡在我身前,仍剑指宋景初,冷冷道:

「光天化日之下,世子竟公然调戏女子,真当我大靖没有王法了么?」

宋景初扶着手惊魂未定,才看清来者是沈钰,他震惊地看向沈钰护着的我:「徐青,你什么时候勾搭的他!明知我与他是死对头,你偏要戳我心窝子?」

我还没开口,沈钰便浪荡地一笑,揽着我入怀:「姓宋的你听好了,是本王主动勾搭的徐青。」

「你自个儿有眼无珠,怪不得旁人觊觎。」

宋景初脸色铁青,被气得说不出话。

事实上,我对沈钰虽有些好感,但还远远没到两情相悦的程度。

但我也不打算否认沈钰的话。

宋景初显然是信了,俊俏的面容狰狞扭曲,死死地盯着我:

「徐青,我以为,你至少珍惜我们多年来的情分,不可能爱上别人......」

我听笑了,笑他天真,也笑他自负:

「若你记得这情分,当初为何不救我。」

宋景初清楚我说的是前世的事情,终于哑口无言,嘴唇张张合合几次也说不出什么,最终悲愤地看着我被沈钰抱上马离去。

13

那日偶遇过后,我便没再见过宋景初。

但我知道他有多偏执。

越是得不到,他便越想要。

果不其然,我不慎被潜入信王府中的细作迷晕,送到了侯府。

宋景初用力捏着我的脸,满足地叹道:「你以为攀上沈钰便能高枕无忧?我偏要你看着他死,让你明白谁才是你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我扭着脸挣扎,恼怒地瞪他:「总归不会是你!」

宋景初脸上的神情癫狂,气极反笑:「那便走着瞧,看看你那奸夫会是什么下场。」

宋景初走后,我慢慢平静下来。

因为我相信沈钰。

相信他一定不会让宋景初的计划得逞,一定不会让我落入宋景初手中。

三日后,宋景初命人为我梳洗打扮,穿上成婚时为我准备的嫁衣。

他心思歹毒,计划在落败的沈钰面前宣誓主权。

下了马车,我见到了许久不见的南溪。

她看见了我的嫁衣,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冲我柔柔地笑。

许久不见,她早已没了当时得知我要嫁给宋景初时的怨怼。

宋景初强硬地掰开我紧握的拳头,同我十指相扣。

他一声令下,带领的士兵便撞开宫门。

宋景初畅通无阻地前行,洋洋得意地对我说:

「今夜过后便是三皇子的天下,沈钰即将沦为阶下囚。」

「而你——」他狎昵地捏了捏我的手,「也只会是我宋景初的人。」

火光下,我扬起了一个发自肺腑的笑容,宋景初几乎看呆了。

我已经很久没给过他笑脸了。

趁他不备,我将早已准备好的袖箭射出。

宋景初猛地回过神,多年躲避刺杀的经验让他侧身闪开。

可惜他非要牵着我同行,我们之间离得太近了,利箭还是没入他的肩膀。

我感觉到他紧扣着我的手慢慢松开,眸中满是受伤。

与此同时,今晚即将失势的沈钰忽地出现,将宋景初及其率领的士兵团团围住。

宋景初看见沈钰出现,满眼都是难以置信:「不可能,你怎会知道我的计划......」

宋景初不知道的是,前世我曾无意中得知三皇子谋划造反的消息,我本想劝宋景初莫要参与,可还来不及劝说,我便重伤身亡。

宋景初捂着伤口,明白会帮沈钰的只有我,无比痛苦地问我:「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帮着沈钰......」

我目中只有滔天的恨意:「宋景初,原来是你害得我家破人亡。」

我爹获罪,我沦为奴籍,都是宋景初一手策划的。

就如同他诬陷沈钰谋逆一般。

他之所以没杀我,演那出救风尘的戏码,不过是因为看中了我的武艺与容貌。

宋景初自以为能瞒我一世,不料还是被沈钰查出来了。

「你竟然知道了。」

宋景初知道我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不敢再看我的眼睛。

如今唯一能救他的,就只剩南溪了。

他伤得太重,顺势跪下来求南溪:「娘子,你会帮夫君的对吗?」

我心头一紧,若南溪要保他,想要这畜生死可不容易。

下一刻,我便看见南溪一脚将宋景初踹倒。

「谁是你娘子,我爹早就备好和离书了。」

我放下心来,清楚这一切皆是宋景初自食恶果。

听闻南溪助我离开后,宋景初便对她百般冷落,甚至扬言要休妻。

落到这步田地,都是宋景初自找的。

自作孽,不可活。

14

一月后,宋景初已被正法。

他追随的三皇子也被废为庶人。

南溪改嫁,第二任夫君对她极好,与我偶有书信往来。

平定谋反后,圣上越发信赖沈钰,他日后将稳坐储君之位。

离开京城的那日,沈钰亲自来送我。

「日后还会回京么?」沈钰眉目含情,眼中满是挽留。

前世今生,我一直知晓他对我的情愫。

可我在男女之情中吃过亏后,已经无法轻易爱上旁人。

我模棱两可地回道:「若有闲暇,便回来见殿下。」

沈钰悠悠摇着象牙扇,犹如初见般笑得温柔:

「我会一直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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