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N

三十岁和二十几岁时似乎也没什么不同,向清禾依旧厌倦和人相处。

很多时候,她觉得人人都在表演,在伪装成另一个自己。

而到了卸掉伪装的那一刻,你很难分辨,究竟是时间磨掉了一个人原本的模样,还是那本就是他真实的样子。

纪白真实的样子她真的有见过吗?向清禾曾经也问过自己。

结论是,他难以捉摸,让她分不清自己是否真见过。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的确很像一只猫,不过,却绝非温驯。

下巴被发丝擦过,有些发麻,纪白的嘴唇还在她心口的位置。

向清禾的身体一时僵硬,肩膀下意识后缩。

纪白抬手伸到了中控前,转动旋钮,将外部车灯彻底熄灭。

一瞬间,车厢坠入彻底浓稠的黑暗里,只剩屏幕那点微弱的幽蓝色,模模糊糊将彼此的轮廓描摹。

感受到她的颤抖,纪白低声笑,手搂至她腰间:“怎么还是这么怕痒?”

不等她回答,隔着单薄的真丝,嘴唇重新覆上来,轻轻含住。

她变成秋日的果实,在他口中。

身体本能地向内瑟缩,向清禾咬住下唇,尽力不让细碎的抽气声溢出来。

怎么会有人天生就是一颗毒苹果?

躯体不受控的反应令人难堪,向清禾收紧了手指,将蛋糕盒上的坚硬棱角硌进掌心。

尖锐痛感勉强拉回涣散神智。

她按住纪白肩膀,用力向外一推。

“够了。”

纪白顺着力道稍微抬起身,却没有完全退回主驾,缓缓把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收回去,曲起后撑住了自己的下巴,另一只手轻搭在扶手箱面上。

目光隔着幽暗,落在她脸上。

“姐姐,我喜欢你这个表情。”

屏幕微光流入他瞳孔,染成一片蓝色海洋。

“你不喜欢么?”他带着无辜语调,神情却松散,充满着玩味。

向清禾把蛋糕盒往扶手箱上一放,压住他手背,转而整理好风衣。

“很好玩?”她反问道,又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模样。

纪白抽回手,笑意淡下来。

“这样就不太好玩了。”他随手拆开蛋糕纸盒,往蛋糕上插蜡烛,“来许愿吧?”

向清禾不接话,沉沉盯着他。

虽然在他二十岁时就认识了,可她仍然不知道他下一步想做什么。

其实五年真的很久,久到足够可以了解一个人,但她还是不了解他。

“我很好看么?”纪白摊开掌心,“打火机。”

风衣外套里刚好有,向清禾从口袋里摸出来。

垂眸时,目光落在他指腹。

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侧,覆着一层薄薄的茧。

原来时间的流逝还是能找到证明——他开始用右手画画了吗?

她还记得他是左撇子。

记忆是个很奇怪的东西,总是记住一些不曾刻意牢记的事。

随着指腹摁下齿轮,清脆的嚓一声,一小簇橘色火苗颤巍巍跃起。

暖光破开昏暗,落在纪白脸上。

摇晃的光舔过他眼尾,显出一点柔和的假象。

“还没回答我,好看么?”

纪白没立刻点燃蜡烛,举着那簇小小的火苗,抬眼看她。

向清禾正要作答,腿侧的手机来了一丝震动。

她拿起来,点进微信,打开被推到最上方的对话框。

已经吃过两顿饭,然而备注仍旧没有改,印象寥寥,只记得叫陈森。

「是不是睡了?」

扫过这条消息的上一句,向清禾才意识到自己原来又意念回复了。

晚饭是和陈森一起吃的,饭后他提出要送她回家,向清禾表示了拒绝,并答应了到家后会给他发消息。

被迫的接触,被迫的饭局。

出于维持礼貌的目的,她预备打字回复,正要在键盘上输入,掌心一空,手机被抽走。

火光同时熄灭。

纪白自然而然地开始浏览起屏幕上的聊天记录。

少顷,他盯着一处慢慢开口:“看房子?”

那双如猫的眼睛游弋于白光中,侧目向她。

“怎么?要结婚么?”

向清禾拿回手机,若无其事继续打字。

「准备睡了,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在屏幕上输入完最后一个字,点击了发送,她点进下一个对话框,平淡地答:“是的,我要结婚了。”

地铁站偶遇的男孩给她发来了一个小狗摇着尾巴的表情包,发送的时间在几十分钟前。

向清禾回复了「你好」。

车厢内静了一两秒。

“是么?”纪白仍注视着她的手机屏幕,缓缓看着那道白光消散,“你爱他?”

“不重要,家里的安排,我可以适当做出一点牺牲。”

世上总有人含着金汤匙出生,向清禾是其中之一。她能享受到随心所欲的前三十年人生,也意味着需要为此付出些什么。

更何况,这种类型的付出对她而言,无关痛痒。

陈森很有教养,人也相当谦和,她并非无法接受。

反正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大多脆弱。

“纪白,我也没有爱过你,你不是知道么?”向清禾平淡地说,“别问没有意义的问题。”

纪白淡笑,没作声,兀自重新点燃火光,将蜡烛点亮。

“继续许愿吧。”

“我没什么愿望。”向清禾凑近,准备直接吹灭蜡烛。

纪白护住烛火,打断她:“那把许愿的机会送给我?”

向清禾眼神瞥向一边,停止动作,让他自便。

纪白勾了勾唇,没有看她,看向跳动的烛芯。

“我的愿望很简单。”

他声音近乎耳语,一点点变轻,后半截话连同吹出的气流一起消散。

暖黄色的烛光霎时熄灭,他们重回黑暗中。

蛋糕盒子被重新合上,纪白拎至后座地面,再次对她伸出手。

向清禾不明所以。

纪白捏着那只黑色的打火机,吐出一个字:“烟。”

向清禾摸向口袋,拿出那盒已捂住温度的绿色万宝路,递进他掌心。

“你要在车上抽?”

纪白收拢掌心,没接她话,转身下了车。

又一次,他镶嵌在取景框里,那件款式宽松的白色毛衣松垮搭在他肩头。

橘红火光夹在他指尖,在暗里间歇明灭。

向清禾有点困倦,抱着胳膊闭上眼。

不一会儿,主驾的车门被打开,薄巧的香气被掩在烟草味里,淡到几乎闻不见。

她没睁眼,纪白也没有出声,窸窣一阵过后,感受到车灯被重新打开,他们正慢慢离开这个末日地带。

后来的一段路显然平稳很多,纪白开得不疾不徐。

向清禾自然地在这样舒适的氛围里睡了过去。

朦胧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真的世界末日,天是灰到近乎惨白的颜色,月亮和太阳一同悬在其上,却只能苟延残喘地发着微弱的光。

泰晤士河已没有了水,苍白地裸露干裂的地纹。

脚下的桥面开始摇摇欲坠。

快要侵蚀掉所有视线的尘埃对面,一个黑洞的枪口正瞄准她。

她低头看去,自己手中的枪成为了一抹齑粉,在鹤唳风声中慢慢自指尖消散。

砰地一声枪响,耳际炸开一声轰鸣。

预想中的痛感却没有来临,眼前模糊的脸也自尘埃中变得清晰。

持枪的人正是纪白。

怪梦。

向清禾掀开眼皮,才注意到车已经停稳,只是不知道已停下来多久了。

“醒了?”纪白手里正拿着一块抹茶蛋糕往嘴里送,轻飘飘一句,“还有这个,我没收了。”

他指了指被他放在自己那侧的烟盒与打火机。

向清禾揉揉眉心,瞥他一眼:“不是给我的生日蛋糕?”

“要吃?”

向清禾伸出手,示意他拿过来。

纪白偏了偏头,盯着她看了会儿才慢吞吞抬起手腕。

没有将碟子递进她手里,反而微微倾身,隔着中控台,切下一小块,送到了她唇边。

“张嘴。”

向清禾不动:“你又想做什么?”

然而就在她张嘴的一瞬间,蛋糕被放进口中,浓郁的清苦味。

奶油沾在她唇角,纪白用拇指替她揩拭。

望着他指尖那点深绿,向清禾下意识拧眉:“纸巾呢?”

没有回答她,纪白收回手,顺势将那点奶油含进口中。

他勾起眼尾,似笑非笑,抱怨的语气:

“刚才觉得好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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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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