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的雨,总是带着一股黏腻的寒意。
三月末的深夜,冰冷的雨丝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砸在“拾光古董店”的木质招牌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店铺深处的巷弄阴暗潮湿,墙皮被岁月侵蚀得斑驳脱落,几株枯藤在风中无力地摇晃,像极了此刻悬在整座城市头顶的、无形的枷锁。
凌晨两点十七分,重案组的警车如同鬼魅般驶入这条无人的老街,警灯红蓝交替的光芒在雨幕中忽明忽暗,却没有拉响警笛,生怕惊扰了这片沉睡的死寂。
彧疆推开车门,黑色的风衣下摆被冷风卷得猎猎作响。他抬手将林妍衿往身侧带了带,动作自然而霸道,将她护在自己与风雨之间。
“风大,戴好帽子。”他低声叮嘱,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林妍衿顺从地戴上连帽,白色的法医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静而专注的眼眸,她看了一眼前方那栋被警戒线彻底封锁的古董店,眉头微蹙:“死者情况怎么样?”
“比上一个案子更邪门。”彧疆的声音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接到报警,店主发现店里多了一具‘展品’。”
“展品?”林妍衿微微一怔。
“进去就知道了。”
九人陆续下车,警戒线外,几个早起的居民缩着脖子窃窃私语,脸上写满了惊恐与好奇。
陈珩青背着生物信息检测仪,一边走一边对着身边的裴清妤吐槽:“我说,这新城的变态是不是都扎堆了?上一个是镜面人沈海,这又来个搞八音盒的,难不成凶手都流行搞仪式感?我真服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整点阴间东西。”
裴清妤抱着画板,安静地跟在他身侧,闻言轻轻点头,笔尖在纸上快速勾勒着古董店的轮廓,轻声回应:“现场氛围很压抑,像……一个巨大的娃娃屋。”
“那是好听,说白了就是个人偶展览现场!”陈珩青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补刀。
吴白澍自然地揽住林熠的肩膀,将她护在怀里,另一只手拿出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指尖飞速滑动:“我已经黑进了周边所有监控,这片区域今晚异常安静,没有任何可疑人员进出,凶手大概率还藏在店里,或者……就在我们中间。”
林熠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心情瞬间安定下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明亮如星:“放心,有你在,我不怕。”
吴白澍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眼底满是宠溺:“永远都在。”
一行人穿过警戒线,走进了拾光古董店。
店内的冷气开得很足,混合着旧书、木头和一种淡淡的檀木香气,本该是温馨治愈的氛围,此刻却被一股诡异的死寂笼罩。
没有灯光,只有应急灯发出的微弱绿光,将店内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阴森的色调。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古董摆件,钟表、瓷器、旧书、八音盒……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闯入者。
而在店铺中央的空地上,一个用白色蕾丝布围起来的“展台”前,围满了警员。
彧疆带着众人快步走过去,沉声喝道:“让开。”
警员们立刻让出一条通道。
当林妍衿看清展台中央的景象时,哪怕是见惯了各种惨烈现场的她,也忍不住浑身一震,胃里一阵翻涌。
展台中央,躺着一具“尸体”。
不,准确地说,是一具被精心“打扮”过的尸体。
死者是一名中年男性,身材微胖。他穿着一身精致的复古西装,头发被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抹极其诡异、极其僵硬的微笑,他的双手被白色的丝绸手套包裹着,平放在身体两侧,姿势完美得像一个精致的人偶。
而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七窍之中,正缓缓渗出淡淡的、像蜂蜜一样粘稠的金色液体。
那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白色的蕾丝布上,晕开一朵朵诡异的金色花痕。
“这……这是什么?”一名年轻的警员忍不住干呕了一声,脸色惨白。
林妍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戴上无菌手套和口罩,蹲下身,仔细观察着死者的状态。
“没有明显的外伤,没有搏斗痕迹,没有中毒反应,也没有窒息的特征。”她一边检查,一边轻声汇报,“但七窍流出的金色液体,明显不是人体分泌物,更像是一种……外来的液体。”
她伸出手指,轻轻蘸了一点液体,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没有明显的气味,成分很复杂,像是一种人工合成的……致幻载体。”
“致幻?”彧疆眼神一沉,“那他是自己死的?”
“不像。”林妍衿摇头,“他的表情是微笑,但眼神是空洞的,没有任何生气,像是被抽走了灵魂,这种状态,更像是……被强制进入了某种深度的精神恍惚,最终导致身体机能彻底崩溃。”
就在这时,陈可凡在死者的手边,发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复古八音盒,木质外壳,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一个八音盒。”陈可凡小心翼翼地拿起它,“和死者放在一起,像是某种陪葬品。”
吴白澍立刻凑过来,仔细观察着八音盒:“我来看看。”他拿出随身携带的便携式音频分析仪,连接上八音盒的开关,“这个八音盒应该是被特殊改造过的,里面有微型芯片和音频发射器。”
“打开它。”彧疆下令。
陈可凡按下了八音盒的开关。
一阵极其微弱、极其诡异的音乐,从八音盒里缓缓流淌出来。
那是一段残缺的童谣,旋律悠扬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在低声哭泣,音□□过微弱的应急灯,在空旷的古董店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听完这首歌,你就自由了。”
林熠突然轻声念出了八音盒底部刻着的一行小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行字上。
自由?
一个死人,怎么自由?
陈珩青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忍不住开启了吐槽模式:“自由个屁!这凶手绝对是个重度强迫症加偏执狂,仪式感都快溢出屏幕了!用个破八音盒就想让人自由?我看是直接把人送进地狱还差不多!”
“这死法也太阴间了,七窍流金色液体,还摆成人偶姿势,新城的变态是真的一届比一届离谱!”
汵涵站在一旁,目光沉沉地盯着那个八音盒,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这不是简单的杀人,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净化’仪式。”
“净化?”叶诗菡不解。
“七宗罪。”汵涵缓缓开口,“我怀疑,死者身上的这个八音盒,对应着七宗罪中的某一种。而这个凶手,正在按照七宗罪的顺序,逐一‘净化’他眼中的‘罪人’。”
“七宗罪?”林妍衿愣了一下,“死者是谁?”
“死者叫王富贵,是一家建筑公司的老板。”叶诗菡拿出笔记本,快速翻阅,“根据店主交代,王富贵是这家店的常客,平时为人高调,据说在生意上没少做缺德事,而且……私生活混乱,得罪过不少人。”
“这么看,他很可能对应‘贪婪’。”陈珩青托着下巴,分析道,“不过这凶手也太变态了,就因为人家得罪过他,就搞这么一套阴间操作,简直是心理扭曲到极致了!”
裴清妤一直没有说话,她仔细观察着死者的姿势,以及八音盒的摆放位置,然后低头在画板上快速勾勒起来。
“我根据死者的姿势、八音盒的雕刻花纹、以及现场的布局,还原了凶手的体态。”裴清妤将画板递给众人,“凶手是个左撇子,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身材偏瘦,手指修长,对细节要求极高,而且……他对音乐有很深的执念。”
画板上,一个模糊的黑影轮廓逐渐清晰,左手持着八音盒,姿势优雅而诡异。
“完美。”吴白澍赞叹了一句,随即看向林熠,“小熠,你对这段童谣有什么感觉?”
林熠皱着眉,仔细回忆着刚才的旋律:“这段童谣很熟悉,像是新城几十年前的一首老歌,但是……它被故意放慢了速度,而且音调被调整了,听起来有一种强烈的心理暗示。”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这段童谣的歌词里,藏着一些特殊的字。如果按照特定的节奏和音调去读,会组成一句话。”
“什么话?”彧疆立刻问道。
“我需要再听一遍。”林熠看向吴白澍。
吴白澍立刻操作设备,重新播放八音盒里的音乐。
林熠闭上眼睛,仔细聆听着每一个音符,嘴唇无声地动着,在心里默念着歌词。
片刻后,她睁开眼,眼神锐利:“组成的这句话是——‘他在镜子里看着你’。”
“镜子里?”彧疆心里一紧,“又是镜面?”
“不一样。”林熠摇头,“这次不是生理结构的反转,而是……心理层面的镜像。凶手在用音乐,诱导我们进入他构建的镜像世界。”
就在这时,古董店的二楼,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有人在走动的脚步声。
“咚。”
“咚。”
“咚。”
脚步声缓慢而沉重,在死寂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瞬间警觉。
彧疆立刻拔出配枪,示意众人原地不动,然后压低声音吩咐:“陈可凡,封锁一楼出口;吴白澍,监控二楼动向;其他人,跟我上二楼。”
“是!”
众人立刻行动。
陈可凡迅速跑到一楼门口,用身体堵住出口;吴白澍拿出电脑,实时显示二楼的监控画面;彧疆带着林妍衿、汵涵、叶诗菡、陈珩青、裴清妤、林熠,缓缓朝着二楼逼近。
二楼的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隙。
一股比一楼更浓郁的、混合着檀木和某种甜腻香气的味道,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那味道,让人头晕目眩。
“谁在里面?”彧疆沉声喝道,声音透过门缝传进去。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脚步声还在继续。
“哐当——”
彧疆猛地推开门。
门开的瞬间,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二楼的空间,比一楼更加诡异。
这里根本不是普通的店铺二楼,而是一个巨大的、封闭的“八音盒囚笼”。
四面墙上,挂满了各种尺寸的八音盒,密密麻麻,像一面面黑色的镜子。
地面上,铺着白色的地毯,地毯上摆放着十几个用白色蕾丝布盖起来的“展台”。
每一个展台前,都放着一个一模一样的复古八音盒。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黑色口罩、手里拿着一把锋利匕首的男人。
他的手里,正拿着一个刚刚打开的八音盒,正在缓慢地播放着那段诡异的童谣。
他的目光,透过口罩的缝隙,冷冷地、死死地盯着门口的九个人。
尤其是,死死锁定了站在汵涵身边的裴清妤。
“终于……来了。”
男人的声音沙哑而扭曲,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
他猛地朝着裴清妤冲了过来!
速度很快,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目标直指这个抱着画板的少女!
汵涵瞳孔骤缩,下意识伸手将裴清妤往身后拽,试图护住她,可对方的冲刺速度极快,眼看匕首就要刺到裴清妤身前!
彧疆瞳孔一缩,正要上前阻拦,却见一道身影猛地从吴白澍的怀里冲了出去!
是林熠!
她没有丝毫犹豫,身形灵活地避开了男人的扑击路线,然后抬脚,用尽全力,朝着男人手中的八音盒狠狠踹了过去!
“砰——”
一声巨响。
八音盒被一脚踹飞,重重撞在墙上,瞬间粉碎。
那段诡异的童谣,戛然而止。
而男人因为失去平衡,手中的匕首也脱手而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林熠顺势上前,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腕,用力一拧。
“啊!”
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
林熠将他的手反剪在背后,然后抬起腿,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背,将他死死压制在地上。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掉落的匕首,然后用刀刃的侧面,轻轻抵在了男人的下巴上。
冰凉的触感,让男人瞬间僵住,再也无法动弹。
“你用八音盒杀人,用所谓的‘净化’满足变态**,把无辜的人做成‘人偶展品’,你根本不配拥有音乐,更不配活着。”
林熠的声音冰冷、锐利、咄咄逼人,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男人的心里。
“你这种人,连听音乐的资格都没有。”
男人被死死压制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像野兽一样的低吼,却因为下巴被抵着,无法开口反驳。
全场瞬间安静了三秒。
然后——
“我靠!”
陈珩青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激动地拍了一下吴白澍的肩膀,语气里满是震惊和赞叹:
“彧疆哥你老婆战斗力max就算了,你女朋友林熠这也太绝了!一脚踹飞八音盒,反手就把歹徒按地上,还拿刀抵下巴不让说话,这气场直接封神了!”
彧疆快步走上前,伸手重重拍了拍林熠的肩膀,眼底满是藏不住的骄傲和欣慰,声音带着赞许:“做得很好小熠,跟我老婆一样,都很厉害。”
陈珩青立刻在旁边补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带着无奈又好笑的吐槽:“不然呢?都同一个妈生的,你这不废话吗?”
一句话,说得彧疆嘴角的笑意更浓,眼底的暗爽几乎要溢出来。
吴白澍也快步上前,一把将林熠从地上抱了起来,上下仔细打量着她,眼神里满是后怕和心疼:“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吓到?刚才冲上去的时候吓死我了。”
“我没事。”林熠摇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往他怀里蹭了蹭,“这点小场面,还吓不到我。”
林妍衿看着被制服的男人,又看看身边的林熠,眼底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汵涵也松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裴清妤的后背,声音带着安抚:“没事了,别怕。”
裴清妤抱着画板,轻轻点头,看向被压制在地的男人,眼神里满是恐惧,却还是强撑着没有哭出来。
陈珩青在旁边继续吐槽,毫不客气地补刀:“这凶手也是离谱,冲谁不好冲裴清妤,也不看看林熠和妍衿姐都是什么战斗力,纯属是踢到铁板上了,活该被一脚踹飞八音盒,反手按地上摩擦!”
“用音乐杀人,还搞什么七宗罪仪式,我看你就是个精神不正常的疯子,连自己的人格都控制不住,还敢出来害人!”
林妍衿走到男人身边,蹲下身,仔细观察了他的眼睛,然后摘下他的口罩,露出了一张苍白而扭曲的脸。
“你的绝对音感,让你能操控音乐影响他人的精神状态,对吗?”林妍衿的声音冷静而肯定,“还有,你应该不止一个人格。”
男人抬起头,用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妍衿,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声音:“我是……音乐的使者。”
“使者?”陈珩青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补刀,“可拉倒吧,我看你就是个疯子!用音乐杀人,你也配叫使者?你这是在亵渎音乐!”
“而且你这明显是精神分裂,多重人格懂不懂?”陈珩青继续输出,“一个人格装模作样当使者,另一个人格主导杀人,说白了就是个疯批,赶紧回监狱里待着,别出来祸害人了!”
“把他带回去。”彧疆下令,语气冷硬如铁。
警员们立刻上前,将男人死死铐住,拖出了二楼。
而在男人被拖走的那一刻,二楼房间里所有的八音盒,突然同时发出了一阵极其尖锐的、像是玻璃破碎一样的声响。
然后,所有的八音盒,都停止了转动。
死寂,再次笼罩了整个拾光古董店。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发出单调的声响。
林妍衿站起身,看着满地的八音盒碎片,以及那些被白布覆盖的“展台”,眼神复杂。
“他不是一个人。”汵涵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他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应该是……有多重人格,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精神分裂。”
“多重人格?”叶诗菡皱眉。
“没错。”汵涵点头,“他把自己当成了‘音乐使者’,认为自己在净化罪恶,但实际上,这是典型的解离性身份障碍,伴随严重偏执型精神分裂。他体内至少存在两个人格——一个是表面温和、沉浸在痛苦回忆里的主人格林州,另一个是冷酷、缜密、以审判者自居的杀戮人格。两个人格交替主导身体,一个负责制造八音盒、回忆过去,一个负责执行杀戮、完成仪式。他所有的行为,都源于一段极度痛苦且无法释怀的过往。”
雨势渐大,古董店内的气氛依旧紧绷。
九人没有立刻撤离,而是留在现场继续勘验,林妍衿带着技术组对四具尸体进行初步鉴定,陈可凡拆解八音盒芯片,吴白澍恢复监控与电子数据,裴清妤绘制现场结构图,陈珩青则抱着检测设备,一刻不停地分析金色液体成分,嘴里还不停吐槽。
“我真服了,这金色液体成分也太复杂了,人工致幻剂、神经递质干扰剂、还有微量镇静成分,合着凶手是一边让人产生幻觉,一边不让人反抗,纯纯把人当人偶操控是吧?”
“还七宗罪,还净化,我看就是把自己的痛苦强行转嫁到别人身上,典型的懦夫行为!”
汵涵蹲在地上,看着林州被拖拽时留下的细微划痕,轻声道:“多重人格的核心诱因,一定是极端创伤,林州的创伤,大概率和音乐、和某个人、和某起死亡事件直接相关。”
彧疆皱眉:“刚才审讯初步信息,凶手真名林州,三十岁,前音乐学院钢琴天才,五年前突然退学,之后人间蒸发。”
“五年前……”林妍衿低声重复,“正好是连环八音盒诡异事件开始出现的时间点。”
林熠走到散落的八音盒碎片前,轻轻捡起一块雕刻着音符的木块:“这段旋律我有印象,是五年前自杀的钢琴少女苏晓生前最后一首未完成曲《七罪囚笼》。”
吴白澍立刻抬眼:“苏晓?我现在查她的档案。”
电脑屏幕蓝光跳动,一段尘封的悲剧缓缓展开。
苏晓,比林州小一岁,当年被誉为“钢琴界十年一见的天才”,擅长作曲,性格安静敏感。她的父母极度严苛,从小对她实施高压练琴教育,每天强制练琴十二小时以上,一旦出错就打骂、关禁闭、没收零食,长期的精神压迫,让她患上严重抑郁与焦虑。
而林州,是她在世上唯一的光。
档案里清晰记录——两人是同班同学,也是秘密恋人。
吴白澍轻声念出资料:“学校内部记录显示,苏晓每次被父母打骂后,都会半夜跑到琴房找林州哭诉。林州会陪她坐到天亮,为她弹琴,替她擦眼泪,是她唯一的情感支撑。两人共用一架琴,共用一本谱子,苏晓在日记里称他为‘我的琴,我的光’。”
陈珩青听得一愣:“哟,还是一对苦命鸳鸯?那怎么会走到杀人这一步?”
“因为苏晓死了。”汵涵语气低沉,“而且是在林州面前自杀的。”
这句话落下,全场瞬间安静。
吴白澍调出当年的出警记录:“五年前深秋,苏晓在学校天台留下遗书,跳楼身亡,林州是第一目击者,当场崩溃,三天后,他办理退学,从此消失。”
“也就是说……”林妍衿缓缓开口,“苏晓的死亡,是林州人格分裂的绝对引爆点。”
汵涵点头:“主人格无法接受爱人惨死,于是封闭记忆,变得脆弱、偏执;而杀戮人格应运而生,替他‘审判’所有伤害过苏晓的人——包括冷漠的评委、嘲讽她的同学、落井下石的网红、压榨她的商人,以及所有在他眼里‘有罪’的人。”
“这哪是审判,这就是报复性滥杀!”陈珩青忍不住骂道,“人家苏晓明明是被父母逼的、被环境压的,他倒好,杀一堆无关的人泄愤,还美其名曰净化,疯得没边了!”
就在这时,陈可凡突然喊了一声:“这边有发现!柜子最底层,一个上锁的木盒!”
众人立刻围拢。
木盒古朴陈旧,雕刻着与八音盒一模一样的花纹,显然出自林州之手。彧疆直接拧开生锈的锁扣,盒子轻轻弹开。
里面没有凶器,没有图纸,只有三样东西:
一叠照片、一本泛黄日记、一枚磨损的钢琴拨片。
照片上,全是苏晓。
有她低头弹琴的侧影,有她抱着曲谱偷笑的模样,有她眼眶通红靠在林州肩头哭泣的样子,还有两人在琴房里头挨着头、一起看谱的亲密合影。每一张都被小心翼翼保存,边缘被摸得发白。
日记,则是林州亲手写下,字迹从最初的温柔明朗,逐渐变得扭曲、颤抖、狂乱。
吴白澍轻轻翻开,低声朗读:
“今天晓又哭了,她妈妈把她的琴谱撕了,说她弹得都是垃圾,我抱着她,她浑身发抖,说她不想活了,我告诉她,有我在,我会一直陪着她。”
“她写了一首新曲,叫《七罪囚笼》,她说音乐是她的牢笼,也是她的命,我帮她改旋律,她靠在我肩上睡过去,像一只易碎的瓷娃娃。”
“评委又刁难她,说她的音乐没有灵魂。他们根本不懂,她的每一个音符都是用命在写,我想杀了那些人,我真的想。”
“晓说,只有我听得懂她的音乐。她说,州,如果你在,我就敢再撑一天。”
“今天她又被关在家里,手腕上全是红痕,我隔着门陪她说话,她哭到失声,说她撑不住了,我好恨,恨我不能替她疼。”
读到这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日记里没有激烈的恨意,只有无尽的心疼、无力、以及对苏晓深入骨髓的爱意。
林熠轻声道:“他不是不爱她,他是太爱了,爱到她一死,他整个人也跟着碎了。”
吴白澍继续往后翻,字迹开始变得潦草、癫狂。
“我在天台下面,看着她跳下来。”
“血染红了她的白裙子,像被打碎的八音盒。”
“她再也不用哭了,再也不用练琴了,再也不用疼了。”
“都是他们的错。”
“所有嘲笑她、压迫她、漠视她的人,都有罪。”
“我要造一个八音盒世界,让她永远安静、永远不被伤害。”
“我要净化所有罪恶,用音乐,送他们自由。”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扭曲的字:
“晓,等我把世界洗干净,我就来陪你。”
合上日记,现场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陈珩青难得没有吐槽,只是低声骂了一句:“疯子……真是疯子。”
彧疆面色冷沉:“所以,林州的杀戮逻辑,是按照苏晓生前遭受的七种伤害,对应七宗罪,进行仪式杀人,每杀一个人,他就觉得替苏晓出了一口气。”
“而八音盒,”林妍衿拿起那枚磨损的钢琴拨片,“是苏晓最常用的拨片,他把所有执念,全部注入八音盒里,让音乐成为他的杀人工具。”
汵涵补充:“主人格林州,依旧活在苏晓还活着的记忆里,温柔、脆弱、痛苦;而杀戮人格,则替他完成所有黑暗行为。两个人格交替出现,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全部行动,但共享同一段痛苦记忆。”
“这就是典型的创伤型多重人格分裂。”
吴白澍揉了揉眉心:“我现在梳理死者关联——王富贵,贪婪,曾恶意拖欠苏晓家的工程款,导致她家经济崩溃,父母更加逼她练琴;网红主播,**,当年恶意剪辑苏晓弹琴视频,网暴她‘装可怜’;健身房老板,暴怒,曾当众辱骂苏晓‘矫情、神经病’;二手车商,欺诈,卖给苏晓父亲故障车,间接加剧家庭矛盾。”
“全是……间接伤害过苏晓的人。”叶诗菡深吸一口气。
陈珩青立刻接话:“那也不能杀啊!这些人有错,但罪不至死!他这就是把自己的痛苦无限放大,变成一把刀,乱砍无辜的人!”
“对他来说,他们都不无辜。”汵涵淡淡道,“在破碎的人眼里,冷漠就是原罪。”
林熠走到窗边,看着雨幕:“可苏晓如果还活着,一定不希望他变成这样。她想要的不是复仇,不是杀戮,而是有人真正听懂她的音乐。”
就在这时,陈可凡突然喊道:“八音盒芯片里有隐藏音频!我破解出来了!”
众人立刻围到电脑前。
音频被点开,一段轻柔、干净、带着哭腔的钢琴声缓缓流淌出来。
是苏晓本人弹的。
弹到一半,她停下,轻声说话,声音细弱,像羽毛一样轻:
“州,不要为了我变坏。”
“好好活着,好好弹琴,忘了我。”
“别恨,别复仇,别弄脏自己的手。”
“我希望你永远干净。”
音频到此戛然而止。
那是她生前偷偷录下,留给林州的最后一句话。
可惜,他直到人格分裂、双手染血,都没能听见。
彧疆握紧拳头,指节发白:“立即回局里,正式提审林州,我要让两个人格都出现,让他亲耳听听苏晓的遗言。”
“是!”
雨还在下。
拾光古董店的八音盒囚笼,被彻底查封。
可林州心中那座为苏晓而建的八音盒囚笼,却依旧牢牢锁着他的灵魂。
车窗外,夜色深沉。
一场关于爱、痛苦、人格分裂、复仇与救赎的终极对峙,即将在审讯室里,彻底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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