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
新城市的老城区彻底沉入浓稠的黑暗里。
这片待拆迁的筒子楼群早已没了往日的烟火气,断壁残垣在夜色里像蛰伏的巨兽,斑驳的墙面爬满裂痕,墙角堆着废弃的家具与建筑垃圾,风卷着尘土刮过狭窄的楼道,发出呜呜的声响,听得人心里发毛。唯有302室的窗缝,漏出一丝微弱得近乎濒死的白光,在无边黑暗里显得格外突兀。
彧疆驾驶的黑色越野车碾过坑洼不平的柏油路,轮胎碾过碎石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细碎的石子飞溅而起,狠狠砸在车底,带出一连串沉闷的回响,打破了深夜的死寂。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分明,力道沉稳,侧脸线条冷硬利落,昏晦的路灯光线掠过他轮廓深邃的脸庞,周身散发着久经命案现场的冷肃气场。
副驾上,林妍衿微微蹙着眉,指尖还沾着刚才在局里匆忙喝香草咖啡留下的浅淡渍迹,她低头盯着手机里刚跳转过来的出警短信,一字一句看得仔细,清丽的眉眼渐渐拧成一个紧绷的弧度。作为市局最顶尖的法医,她见过太多惨烈凶案,可这条报案信息里的描述,却让她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异样的不安。
“报案人是三楼301的独居老太,年纪大了觉浅,说凌晨一点整,清楚听见隔壁302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就是一阵很奇怪的沙沙声,像是布料摩擦地面,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爬行,持续了没半分钟就没了动静。”林妍衿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密闭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死者身份已经确认,周凯,28岁,拆迁办工作人员,专门负责这片筒子楼的拆迁腾退工作,已经在这片区跑了小半年。”
彧疆淡淡“嗯”了一声,低沉的嗓音带着磁性,却没多余情绪,目光始终牢牢锁定着前方漆黑一片的楼道入口,眼神锐利如鹰。他身高一米九一,身形挺拔健硕,即便坐在驾驶座,也不得不微微低头,才不会撞到车顶,周身的压迫感极强,却又在看向身旁林妍衿时,眼神不自觉柔了几分。
车子稳稳停在楼道口,彧疆推开车门,黑色长风衣下摆顺势扫过地面积起的一滩雨水,溅起细小的水花,瞬间浸湿了衣角,他却毫不在意。迈步走向楼道时,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带着重案组组长独有的干练气场。
“现场保护得怎么样?”彧疆刚走到楼道口,早已等候在此的辖区派出所年轻民警立刻迎了上来,那民警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发抖,看向楼道深处的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惊魂未定。
“彧队,林法医,你们可算来了!”民警声音发颤,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怕,伸手朝着302室的方向指了指,却不敢再往前多走一步,“我们接到报案第一时间就赶来了,门是虚掩着的,但里面……里面的场面太不对劲,我们没敢擅自进入破坏现场,就守在门口,一直等你们过来。”
林妍衿拎着沉重的法医工具箱,紧紧跟在彧疆身侧,两人并肩往楼上走。老旧楼道的声控灯质量堪忧,被脚步声触发后,昏黄的灯光一闪一闪,时而亮起时而熄灭,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歪歪扭扭地贴在斑驳脱落、布满霉点的墙面上,显得格外诡异。
越往三楼走,空气里弥漫的味道就越怪异。那绝非普通凶案会有的血腥味,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气味——混杂着医院消毒水的刺鼻味道、老房子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野兽皮毛受潮后的腥膻气,三种味道交织在一起,钻进鼻腔,让人胃里阵阵翻涌。
走到302室门口,彧疆抬手示意身后的民警全部退后,保持安全距离,不要靠近。他站在门前,微微俯身,目光扫过虚掩的门缝,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阴冷的风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那股怪异的腥气,吹得林妍衿鬓角的碎发轻轻扬起,贴在光洁的脸颊上。
彧疆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推开房门。
房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更浓郁的腥膻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林妍衿下意识屏住呼吸,握紧了手里的法医箱。玄关的顶灯早已损坏,只有客厅里一盏老旧的应急灯亮着,发出微弱又惨淡的绿光,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阴森的光影里,看得人头皮发麻。
彧疆的目光快速扫过地面,原本沉稳的瞳孔骤然一缩,即便是办过无数重案的他,此刻也难掩眼底的震惊。
周凯的尸体仰面倒在玄关的米白色地砖上,头颅朝着房门的方向,双脚直直对着客厅,姿势僵硬诡异。
那根本不是一具完整的尸体。
从头顶的发旋位置开始,一条笔直得近乎完美、没有丝毫偏差的线条,顺着鼻梁正中、胸骨中线、肚脐,一直延伸到会阴处,将他的整个身体,沿着人体正中线,完完整整竖直劈成了两半。
他的左半边身体,彻彻底底凭空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地面上甚至没有大量喷溅的血迹,只剩下孤零零的右半边躯体,直挺挺地躺在冰冷的地砖上,场面惊悚到了极致。
林妍衿的呼吸猛地一滞,脚步顿在原地一秒,随即快步上前,动作熟练地从工具箱里拿出无菌手套戴上,蹲下身的动作轻柔专业,可悬在尸体上方的手指,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经手的命案数不胜数,穷凶极恶的分尸案、惨不忍睹的碎尸案、被野兽啃食残缺的尸体,她都一一勘验过,早已练就了强大的心理素质。可眼前这具半截尸体,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尸体的切口太过整齐,太过精准。
不是蛮力砍剁造成的凹凸不平,不是钝器击打形成的血肉模糊,而是如同用最精密的医用手术刀,沿着人体解剖学的正中线,一刀平稳划开,再以极其专业的手法,将左半边躯体完整剥离。断面没有溃烂的血肉,没有外翻的脂肪,没有外露的内脏器官,甚至连本该喷溅的血迹都极少,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密密麻麻、发黑发硬的绒毛。
那些绒毛短而粗硬,根根分明,如同野兽身上的皮毛,密密麻麻地覆盖住整个断面,从头顶的切面,一直延伸到脚踝,没有一丝缝隙。在应急灯惨淡的绿光照射下,绒毛泛着冰冷暗沉的光,更让人背脊发凉的是,这些绒毛并非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极其细微地蠕动着,仿佛下面藏着活物,视觉冲击力强到让人生理性不适。
“呕——”身后跟着进来的年轻民警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冲到楼道里,趴在墙边疯狂干呕起来,根本无法直视这样的场面。
彧疆也蹲下身,与林妍衿并肩,目光死死盯着尸体断面的绒毛,眉头紧锁。他伸出食指,极其谨慎地轻轻触碰了一下绒毛,指尖立刻传来一阵坚硬扎人的触感,绒毛根根挺立,触感冰冷,绝非人工粘贴上去的质感。
“不是后期附着的,是从断面的**组织里直接生长出来的,属于**增生。”彧疆收回手指,指尖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语气沉得厉害,“能做出这种精准切割,还造成这种诡异的组织变异,凶手绝对不是普通人。”
林妍衿回过神,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立刻进入工作状态,拿出专业相机,调整参数后对着尸体、断面以及周围环境逐一拍照。闪光灯亮起的刹那,尸体断面的绒毛像是受到了刺激,瞬间齐刷刷收缩了一下,反应极其明显,仿佛真的有生命一般。
“断面所有肌肉、血管、神经组织,全部被这种绒毛状纤维化组织替代,切面没有任何生活反应,也没有明显出血点。”林妍衿仔细观察着断面,声音冷静专业,带着法医特有的严谨,“这说明两种可能,要么是死者死亡后,凶手才进行的精准分尸,且分尸后立刻诱导组织变异;要么就是在切割的瞬间,药物同步起效,组织直接发生变异,才会形成这样干净的断面。”
她指尖轻轻拂过绒毛,仔细感受着组织的质地,眉头越皱越紧:“这是定向的基因变异,绝非自然形成,普通的分尸凶案,绝不可能出现这种违背人体常理的情况,凶手一定有极其深厚的医学、生物学背景,甚至精通外科解剖。”
彧疆站起身,目光快速扫视整个房间,现场整洁得反常。房门与窗户均是从内部反锁,窗沿、门锁位置没有任何撬动痕迹,也没有攀爬痕迹,俨然是一个完美的密室。玄关鞋柜上摆放着死者周凯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处于未锁屏状态,最后一条接收消息停留在凌晨一点零二分,发信人是无备注的陌生号码,内容只有简短一句话:开门,我是来谈拆迁补偿的。
“技术队的人呢?”彧疆回头,朝着门口的民警问道。
“马上就到,陈可凡和汵涵已经出发,这会儿应该到楼下了。”民警喘着气,平复了干呕的不适感,连忙回应。
话音刚落,楼道里就传来了轻快又急促的脚步声,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拎着技术勘查箱快步走来,正是陈可凡和汵涵。
陈可凡是市局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技术骨干,长相清俊,浑身透着少年人的利落朝气,一身休闲工装外套,尽显年轻干练。他一进门,目光就落在地上的半截尸体上,原本轻松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快步走到尸体旁蹲下,眼神专注而严肃。
“卧槽!什么情况?这他妈是人干的事?”陈可凡放下工具箱,拿出指纹粉和勘查工具,语气里满是震惊,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停,快速对门把手、地面进行痕迹提取。
汵涵则是市局最优秀的心理侧写师,气质清冷,眼神锐利,一身简约职业装,显得冷静又专业,她没有立刻靠近尸体,而是站在房间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整个现场环境、尸体姿态,最后定格在尸体整齐的断面上,大脑快速运转,进行初步侧写。
“凶手具备极其专业的外科医学知识,对人体解剖结构了如指掌,才能完成如此精准的正中线切割;能操控人体基因变异,具备高端生物学实验能力,行事极其缜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痕迹。”汵涵的声音平静无波,逻辑清晰,“初步心理侧写:凶手为男性,年龄在45-60岁之间,性格偏执、隐忍,有极强的控制欲与仪式感,作案目标明确,针对性极强,绝非临时起意,更像是有预谋的复仇。”
林妍衿抬头看向汵涵,点头表示认同:“和我的勘验结果一致,这些绒毛是基因编辑药物诱导后的产物,凶手一定有过医学实验相关经历,很大概率涉及非法人体实验,不然不可能有这样的技术手段。”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叶诗菡抱着一摞厚厚的档案袋,快步走进房间,脸上带着匆忙的神色,一进门就直奔主题。
“与十年前的旧案,完全匹配。”叶诗菡将档案袋递给彧疆,指尖指着档案封面的名字,语气笃定,“我刚在局里系统里加急查了新城市近二十年,涉及非法基因编辑、人体实验的案件,只有一起符合所有条件——十年前,市立医院外科主任医师张敬山,因私自开展非法基因编辑人体实验,被医院开除公职,吊销医师执照,当年的举报名单里,就有拆迁办的工作人员,正好是周凯的顶头上司。”
彧疆接过档案袋,拆开后拿出里面的资料与证件照,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温文尔雅,可镜片后的眼神,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偏执与疯狂。
“张敬山,52岁,前市立医院外科主任,专业能力极其拔尖,尤其精通人体解剖与精密外科手术。”彧疆快速浏览着档案内容,低声念出关键信息,“十年前,他的女儿张雅患上罕见的先天性半边身体萎缩症,身体右侧逐渐机能衰退,普通的医学手段完全无法医治,他为了救女儿,违背伦理,私自抓捕流浪人员进行非法基因编辑人体实验,试图研发出治愈罕见病的药物。”
“见事情败露后,被多名知情人士联合举报,实验被迫终止,实验基地被查封,他妻子不堪舆论压力,在家中自杀,女儿张雅下落不明,张敬山本人也彻底销声匿迹,这一躲,就是十年。”
叶诗菡在一旁补充,语气凝重:“周凯负责这片筒子楼的腾退工作,而张敬山的老宅,还有他当年隐藏的小型私人实验点,就在这栋3号楼里。当年就是周凯的上司,带着拆迁队强拆了他的老房子,彻底捣毁了他的实验基地,断了他救女儿的唯一希望。”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在一起。
彧疆合上档案,眼神冷冽,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是复仇,这是针对性极强的复仇杀人。周凯只是第一个,当年参与举报、破坏他实验的人,都会是他的下一个目标,这场杀戮,还远远没有结束。”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应急灯的绿光依旧昏暗,照在那具半截尸体上,断面的绒毛还在微微蠕动,如同蛰伏的黑暗,正在悄然酝酿着更恐怖、更疯狂的风暴。
而此刻的他们还不知道,这具诡异的半截尸体,仅仅只是开始,在老城区深处那座废弃已久的医院里,还有上百个同样被改造、断面长满黑毛的半拉人,正静静的等待着指令,随时准备倾巢而出,一场以少对多的生死激战,正在暗处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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