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他不再犹豫。他把整本无面册翻到空白页最多的地方,将中间几页极慢地浸入水中。清水慢慢变得浑浊,像被纸灰染过。几秒钟后,纸面上开始显出一行行极淡的字,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旧影。

章飞不敢眨眼。他逐字辨认,用手电侧着照。那些字极小,排得很密。写的是一份名单。

“白屋疗养院,1974年,第一批。沈桂芳,女,三十一,浙江嘉兴人。入三月,未归。”

“1975年,第二批。许兰芝,女,二十七,江苏南通人。入两月,病故。尸未归。”

“1975年冬,第三批。陆杏宝,女,三十五,上海南市人。夜离,无记录。”

后面还有几个名字,已经被水浸得模糊,只隐约可辨“马”“林”“周”等字样。章飞把纸页摊在桌上,不敢再动。他抬头看天窗,外面黑得发蓝,像一本旧书被夜风翻到了最深的页码。

沈幼菱的电话正好打进来。

“章飞,龚伯常查到了。”她说,“他本名龚守礼,以前在文庙开旧书店。他还有另一重身份,你肯定想不到。”

“什么?”

“他女儿叫沈桂芳。”沈幼菱说,“就是白屋疗养院第一批失踪名单上的第一人。”

章飞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龚伯常不是来要书的。”沈幼菱继续说,“他是来找女儿尸骨的。我们查到他三年前去松江旧址刨过那棵泡桐树。没找到。后来才盯上你。”

“他今天来找我了。”章飞说,“他说白屋的名单在无面册里。我试出来了。名单有。沈桂芳也在上面。她入白屋三个月,未归。”

“龚伯常现在人在哪?”

“走了。说给我三天。三天后来拿这页纸。”章飞说,“他以为那是证据,能帮他找女儿。可这名单不能给他。给了,他会杀人。”

沈幼菱沉默了一会儿:“他杀谁?”

“林少松。”章飞说,“他知道林少松是马守常的干儿子。马守常死了,他只能找林少松。如果名单上还记着其他活人,他会一个一个找过去。这份名单是刀。谁拿都危险。”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先弄清楚,名单怎么会藏在无面册里。龚伯常说这册子是他做的。那名单是谁写的?又为什么只有浸了水才显?”章飞说,“如果这是吴青和龚伯常设的局,那吴青的死,就不只是林少松逼的。这里面还有另一层。”

挂了电话,他把无面册的湿页用吸水纸轻轻压住,再一页页夹好,放进一只旧木盒里。水已经凉了,盆底沉着几片极细的纸渣,像从名单上掉下来的名字。

章飞关掉大灯,只留柜台上一盏小灯。他坐在黑暗里,耳边是窗外极轻的风声。风翻不动书,却把他心里某一页吹了起来。

三天后。龚伯常还会来。而这一次,他不能再把对方只当作一个来讨纸的老人。

第二天,章飞去了龚伯常以前的书寓旧址。

那地方在文庙附近一条极窄的巷子里,已经改成民居。铁门关着,门口堆着几盆枯了的海棠。窗上贴着红“福”,已经晒褪了色。章飞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老虫不知从哪钻出来,手里还提着一袋油条。

“你找龚家?”老虫问。

“你知道他?”

“以前打过交道。他那时候不收旧书,专收旧账。谁手里有难卖的旧纸,他都要。听说他女儿四十多年前没了,他怪白屋的人。可白屋拆了,他找不着根。”老虫把油条塞给章飞,“你怎么和他扯上了?”

“他来找我拿一页名单。”章飞说。

老虫脸色变了:“别给。我年轻时候听过,这人在旧书圈里放过话,说谁帮他找到名单,他给一辈子收不完的好书。可拿到名单的人,后来都不得好。”

“谁拿到过?”

“有一个,姓潘。文庙摆摊的。说是收到半页,当晚在家发高烧,三天后淹死在黄浦江。尸体捞上来,手里还捏着半张泡烂的纸。”老虫压低声音,“这人的名单,沾水就出来,见了风就淡。不是一般纸。有人说是白屋旧账房用草药泡过的纸,字得水显,风一吹就回去。邪门得很。”

章飞听完,没说话。他想起昨夜那几张从水里捞起来的纸页,字迹只维持了不到半分钟,就慢慢隐去。如果不是用手电侧照着,根本看不全。

“那现在还有谁会显这种字?”章飞问。

老虫摇头:“会的人,死得差不多了。不过,我听说龚伯常自己也会。这手艺是他年轻时候从一个造纸师傅那里学的。他做无面册,就是为了藏这页名单。他后来把册子给了吴青。吴青再给了你。这人,绕了半辈子,就是想让你替他把字显出来。”

章飞捏紧那袋油条,像握着一个被反复折叠的问题。

“他为什么不自己显?”他问。

“因为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他女儿。”老虫说,“他不敢看。”

章飞第二次显字,是三天期限的第二天夜里。

他把无面册中段那几页重新浸水。这次他没有用脸盆,而是找来一张极浅的白瓷盘,装了半盘清水,把纸页平铺在盘底。他用一支新毛笔,蘸了水,极轻地扫过纸面。水慢慢渗进去,字从纸里浮起来,比上次清楚一些,但消失得也更快。

他来不及逐字抄写,只能拿起手机快速拍照。拍了二十几张,重影、反光、对焦模糊,但总归留下了几页。其中一页,他放大看,看见一行小字:

“第二批,许兰芝,病故。实为溺毙。后山北坡旧井。有绳。”

章飞把手机放下,抬头看天。天还没亮,巷子里有鸡叫,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旧戏里的更鼓。

许兰芝。溺毙。后山北坡旧井。有绳。

他想起白屋旧址那片林子。那口井,可能还在。四十多年了,若没人动过,井底会有东西。可这事他不能自己去挖。他一动,龚伯常一定知道。

上午九点,沈幼菱开车来接他。

“我让人查了白屋旧址的航拍。”她一边开车一边说,“后山北坡确实有个井口状的凹坑,被藤蔓遮住了。不细看看不出来。”

“龚伯常也知道?”章飞问。

“他女儿是第一批失踪的。他这四十年,把白屋每一寸土都摸过。你说他知不知道。”沈幼菱说,“但他没动手,一定有原因。”

“因为名单上有位置。”章飞说,“他之前只知道女儿没了,不知道具体埋在哪。名单里可能写得比你我想象的还细。比如方位、深浅、谁经手。他不敢自己挖,是怕挖错了。或者怕挖出来的不止他女儿一个。”

“什么意思?”

“那口井里,可能不止一个人。”章飞说,“名单上的沈桂芳、许兰芝、陆杏宝,可能全在里面。如果真挖出来,就是惊动全国的大案。龚伯常要的,也许不是悄悄收尸。他要的是把白屋彻底翻个底朝天。”

沈幼菱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头看他:“章飞,你告诉我实话。你现在查这些,是为了帮龚伯常,还是为了防他?”

章飞沉默了几秒。

“我为了吴青。”他说,“吴青既然把无面册留给我,说明他相信我不会把名单交给一个会杀人的人。他想让我替他把这件事走完。不是用私刑,是用光。”

沈幼菱重新发动车子:“那我们就去把井挖开。用光挖。”

松江白屋旧址,三辆警车停在土路尽头。

区局调来了两台小型挖掘设备和一组技侦。沈幼菱协调了区文物所的人,在现场划出工作区。章飞站在那棵泡桐树下,看警戒线被风拉直。天阴得极低,像要下雪,空气里有一股铁锈似的冷。

工人先清掉井口上方的藤蔓和碎石。那口井不大,直径不到一米,青砖井壁已经歪斜。往下照,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技侦用探管伸进去,深度约六米,底部有淤泥和杂物,没法直接下人。

“先抽水。”沈幼菱说。

水泵架起来。泥水从井里抽出,顺着临时沟渠流进低处。水色发黑,有腐叶和碎木。章飞站在沟边,眼睛一眨不眨。

一个小时后,水抽得差不多了。一名瘦小的技侦人员戴好头灯和防毒面具,绑上安全绳,慢慢下井。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底部有碎骨……不像是动物……有布片……有鞋子……”

章飞闭上眼。

四十年。那些被白屋吞掉的人,终于从地底翻到了光。

沈幼菱让人扩大作业面。章飞退回警戒线外,蹲在泡桐树下,手插在头发里。他想抽支烟,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烟。他想和吴青说话,却只听见风从林间穿过来,像极了书页翻动的声音。

一个警员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他接了,没喝。茶在手里慢慢凉下去,像一小段从井里抽上来的旧光阴。

龚伯常没有出现。但章飞知道,他就在某个不远的地方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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