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要我做什么?”章飞问。

“我要你继续做你的旧书顾问。”沈幼菱说,“不是编外,不是临时。是正式的。有聘书,有补贴。不坐班。但需要你看旧纸、旧书、旧档案时,你得在。”

章飞笑了一下:“补贴多少?”

“不多。”

“多少?”

“够你付半年房租。”沈幼菱也笑了,“总比你卖旧杂志强。”

章飞喝了口水,像在认真考虑。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不需要聘书。但以后有旧纸旧书上的事,你可以找我。不收钱。有茶就行。”

沈幼菱看着他,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去:“这是你的,还是拿着。”

章飞低头一看,是“飞鸿旧书店专用收据”的抬头,上面写着一行字:“兹收到旧纸两页,移交人章飞。”底下盖着分局红章。

“你第一次正式来,是前年秋天。”沈幼菱说,“那时你只卖书。现在,你交的是命。”

章飞把信封收好,没再说话。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沈幼菱,如果哪天我店里的旧书又少了,你别奇怪。”

“为什么?”

“可能是我把页码给了该给的人。”

从分局出来,章飞没有直接回店。他去了苏州河边。冬日的河岸极静,风把枯草吹得贴地。他站在河堤上,看着灰白的水面,想起很多人。沈慧珠、陈小莲、周琳、李菡、吴青。想起他们手里都曾有过书,都曾在某个折角处停了一下。

他从衣袋里掏出那本吴雨留下的小书。轻轻翻开,又合上。他没再拆开书页去看那张夹纸。有些字,看过一遍就长在眼睛后面了。

“字吃水,也吃人。”他低声说。

手机响了一声。是老虫。

“章飞,龚伯常今早走了。”老虫说,“天不亮,有人看见他坐上去苏州的长途车。带了把伞,没带别的东西。”

“知道了。”章飞说。

“他让我跟你说一句。”老虫顿了顿,“‘书债清了。以后别来找我。’”

“清了吗?”章飞问。

“他说清了。”老虫说,“章飞,你们这些读书人,说话怎么都像留半页纸?我一句听不懂。”

章飞笑了笑:“我也听不懂。但他既然说清了,那就清了吧。”

他挂了电话。河风吹在脸上,像从很远的地方送来一封没有字的信。

午后,章飞回到飞鸿旧书店。

他打开门,先开灯,再烧水。小满还没来。他一个人站在屋子中央,慢慢环顾那些书架。书还是那些书。灰还是那层灰。他搬来梯子,把最高处那七本“余泽藏书”拿下来,又一本一本重新码好,换了新牛皮纸,包成齐整的一摞。他没用塑料绳,用麻线。结打了三回,像把什么重要的东西系牢。

小满来上工时,看见那摞书,打手语:不卖了?

“不卖了。”章飞说,“以后它们就住这里。”

小满又比划:那你靠什么吃饭?

“照旧。”章飞说,“卖别的书。日子总能过。”

小满点点头,去扫地。扫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把一样东西捡起来递给章飞。是一片极小的旧纸角,上面只有半个“归”字。纸角已经潮了,软塌塌的。

章飞接过来,在手里焐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门边,把纸角塞进铜铃的缝隙里。铜铃不大,纸角就卡在铃舌边。风一吹,铃响时像多了一声极轻的尾音。

“归。”章飞轻声说。

天慢慢沉下来。弄堂里的灯一盏盏亮了,像一条极长的书脊,把整座城市轻轻别住。

日子又往前走了几天。

飞鸿旧书店重新回到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里。章飞每天开门、烧水、扫灰。偶尔来几个学生,翻翻旧教材,买一本三块钱的《读者》或五块钱的旧小说。也有熟客来找老版书,章飞就从柜下抽出一两本,不摆出来,只在柜台边低声谈。旧书圈的人如今见了他,不再多打听“余泽”的事。那些事像被一场又一场冬雨冲进了苏州河,沉下去,不再浮头。

可章飞知道,有些东西没走。

韩某的案子进入诉讼准备。林少松追加了多项指控。邵摈转去了市看守所。余涛的保护性措施又延了三个月。青浦专案组也在白屋旧址复勘。这些消息,大多是沈幼菱在晚上发来的,有时是几段长文字,有时只有一句“今天有进展”。章飞不回太多,最多回一个“好”或“继续”。他不太习惯在手机里谈那些沉重的事。他更愿意坐在书店里,把那些旧书一本本翻过去。

这天傍晚,苏姨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酒酿圆子走进店里。章飞正蹲在地上补一本掉了封面的旧书。苏姨把碗放桌上,说:“趁热吃。天冷,你一个人坐这屋里,跟本旧书似的。”

章飞放下刷子,坐过去。酒酿很甜,圆子软糯。他吃了几口,忽然说:“苏姨,我昨天收到一封信。”

“谁寄的?”

“没名字。地址是吴青老家那边。”章飞说。

苏姨坐下来,看着他:“写什么了?”

“说谢谢我。还说以后不要再找。”章飞说,“没头没尾。字很轻,像用铅笔写的。我猜是吴雨。”

“那孩子走了也好。”苏姨叹了口气,“她哥没了,留她一个人在这旧书堆里翻,太苦了。”

“她说她在海边。找了一份花店的事做。”章飞说,“她说她每天给花换水。她说花比书好,不记仇。”

苏姨“嗯”了一声,看着门外渐暗的天:“不记仇好啊。记仇的人,都活不轻松。”

章飞吃完圆子,把碗洗了还给苏姨。苏姨没走,又坐了一会儿。两人没再说话,只听着弄堂里风吹铜铃的声音。那铃原本是门内挂的,章飞前几天把它拆下来,挂到了门口。风一吹,声音很清,像从旧书页里掉出来的一小串字。

“苏姨,你说那些书,现在还怕不怕水?”章飞忽然问。

苏姨笑了:“书怕什么水。怕的是人。”

章飞也笑了。他没再说什么,把店里最后一盏大灯关了,只留柜台上一盏绿罩小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书架上,像一本极旧的书,安安静静地靠在一排更旧的书旁。

周六,章飞去了趟白屋旧址。

这次没人通知他。他一个人去的。井已经回填,井口盖了水泥板。四周拉着褪色的警戒线。几棵泡桐还立着,光秃秃的枝子像从地底伸出来的手。他在井边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吴青那本手工小书。灰布面,已经很软。

他蹲下来,翻开。把里面夹着的那张韩大松残页取出来,埋进了井边的土里。不是毁掉,是放回去。放到它该在的地方。纸页很薄,落进土里,几乎看不见。

“韩大松,你的字我看见了。你的册子也交了。”章飞低声说,“这一页,不该再流到旧书市里。我替你放回白屋。你守着这里。等有人再来翻的时候,你已经不用再说话了。”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天阴得厉害,像要下雨。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几根野草在风里轻轻动,像被谁的手指慢慢翻过。

回到市区时,雨落了下来。章飞没带伞,就在雨里走。雨不大,像一层极薄的旧水,洗着他身上沾的土。他走到店门口,从头到脚已经湿了。铜铃被雨打湿,声音变得闷。他推门进去,小满正坐在灯下等他。

小满打手语:我煮了姜茶。

章飞笑了一下:“好。”

他坐下,接过小满递来的杯子。茶很烫,他把手焐在杯壁上。窗外雨密起来,像无数页旧纸从天上落下来,被风翻得沙沙响。

他喝了一口姜茶,觉得从喉咙一直暖到心口。

“小满。”他说,“明天早点来。我们把靠墙那排书重新理一遍。不卖。就理一理。”

小满点点头,也笑。

雨更大了。书店像一只极小的船,泊在旧城的夜里。灯还亮着。页码还在。

上海的冬天,一旦开始下雨,就没完没了。

章飞每天醒来,先听见雨声。有时轻,有时急,像一屋子旧书在夜里翻来覆去。他的后屋潮气很重,墙角的旧纸箱软了边。他把吴青那两口箱子的书都翻出来,摊在店堂里晾。小满帮手,用干布一本本擦。擦到那本未删节《局外人》时,小满停下,打手语:这本还湿过。

“湿过。”章飞说,“但它没坏。字的骨头还在。”

小满似懂非懂,把书放在最通风的位置。章飞走过去,把书翻开,第108页的折角还硬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展开。有些折角已经不是折角了,是书自己记住的一个姿势。

他把书合上,用牛皮纸包好,单独放进柜台下层。那里已经并排放着几样东西:吴青的遗书、陈小莲的黑皮本、龚伯常那页黄纸、沈慧珠的半页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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