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飞和沈幼菱在朱家角镇口碰面。周含章已经带人先往白鹤去了。沈幼菱没开警车,换了一辆极普通的黑色轿车。章飞坐进副驾驶,车门一关,像把外面的风声全锁在了另一个世界。
“小满找到了吗?”章飞问。
“没有。他离开福州路后,去了一趟飞鸿旧书店,又去了精神卫生中心。我们的人没惊动他。他最后消失在白鹤方向。”沈幼菱发动车子,雨点开始落在挡风玻璃上,一开始两三滴,很快密起来。
章飞没说话。他盯着雨刷来回摆动,心却像被什么东西一页页折过去。小满。那孩子从不多话,笑起来很浅,扫地时总把最里排的书也擦得很干净。章飞把他当半个亲人。可有些人的秘密,不在脸上,也不在手里。在那些你从没注意过的细节里。比如他为什么总在傍晚去福州路。为什么对装订突然那么上心。为什么汤济写在纸上的每一个字,都让他那么专注地看。
“如果汤显东要动何守堂,他会选在今晚吗?”沈幼菱问。
“他等了二十多年。今天何守堂从分局回去,一定会收拾东西。时间越晚,人越慌。汤显东会等何守堂自己先动。”章飞说,“他最可能去的地方,不是何守堂的铺子。而是白鹤桥。因为那页纸写的是‘白鹤桥,水’。如果何守堂真被约出去,就说明他心虚。汤显东要的,就是他站到桥上的那一步。”
“你这些话,已经和续写者的思路对上了。”沈幼菱说。
“我读过那本书。”章飞说,“续写者接下来会怎么写,我已经能摸到了。只是他比我快。他从小满那里知道我的节奏。也知道你们什么时候会查到哪里。这个人,可能一直在我们附近。”
车驶入高速。雨越下越大,像从天上倒下一盆掺了墨的水。章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想起吴青。想起吴青在无面册里藏字、在书页里留针眼、在遗书里说“别找了”。也许吴青早就知道汤济、汤显东和小满的关系。他只是没来得及说。
又或者,他说了。用只有章飞能读懂的方式。
章飞忽然睁开眼,从包里翻出那本《夜航杂记》,翻到第六页,把手机电筒打开,斜着去照那些水显过的地方。水已经干了,字几乎看不见。但他发现,在“何左肩高”下面,似乎还藏着两个更小的字。他用手擦了擦眼睛,再凑近。是“白鹤”。
“白鹤。”他喃喃。
第六页上,除了指出何守堂,还埋着一个地点。白鹤。汤显东不是碰巧去白鹤。他早就被某个人写在书上了。甚至,可能连小满去飞鸿旧书店帮工,都只是那页纸上的其中一行。
“沈幼菱。”章飞说,“到白鹤之后,你带人去桥上。我去小满可能去的地方。如果看见汤显东,别急着抓。等他自己开口。”
“你想拿人当饵?”
“不。”章飞说,“我想让那本书自己翻到最后一页。他们每一个人,都等着看。少一个,故事就不完整。”
沈幼菱没再反驳。她只是踩下油门,车在雨夜中破开水幕,朝白鹤镇疾驰。
白鹤镇比朱家角更暗。雨下得又急又密,像整条河都翻到了天上。周含章已经到了,带着两个便衣缩在镇口一间关门的杂货铺檐下。见沈幼菱车来,她跑过来,抹了把脸上的水:“何守堂刚回铺子。还没出来。小满有人在跟,最后出现在白鹤桥东岸。一个瘦高男人和他走在一起。应该就是汤显东。”
“他们往哪去了?”沈幼菱问。
“白鹤桥。已经过了十分钟。”周含章说。
章飞转身就跑。他不再等沈幼菱安排。他对这镇子的路不熟,但他知道,沿河走到头,就是白鹤桥。他跑得很快,雨水灌进领子,冰冷。风从河面卷来,像有无数页旧纸抽在脸上。
白鹤桥是一座旧石桥,三孔。桥灯已经坏了几盏,桥面黑一段亮一段。章飞跑到桥头时,看见两个人影站在桥中。一个是小满,另一个是比他高半个头的中年男人。那男人穿一件黑雨衣,没打伞,正对着何守堂的铺子方向看。
章飞没有冲上去。他站在桥头的一棵老柳树后,喘着气,听那中年男人说:“你告诉过他,今晚酉时。他为什么不来?”
小满没说话。雨声很大,像在替所有人回答。
章飞慢慢从树后走出来。他走到桥头,喊了一声:“小满。”
小满回头。他看见章飞,整个人像被雷击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汤显东也转过头来。他比章飞想象中更瘦,颧骨尖利,眼睛凹陷。雨衣贴在他身上,像一层旧的皮。他看了章飞几秒,忽然笑了:“章老板,你来了。你果然会来。”
“你是汤显东。”章飞说。
“是。”他说,“我等你很久了。从你把那本书从宁波拿回来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会一步步走到这里。只是你走得太规矩了。我只好让小满帮你翻快一点。”
“白启、陆晓舟、何守堂。都是你。”
“白启是我推的。水很浅。我只想让他记住他爹当年多不要脸。陆晓舟的火,是我让小满放的。不大,吓唬吓唬她。那姑娘和她姑姑一样,太信书。”汤显东说,“何守堂最坏。他撒谎。我要让所有旧书圈的人都知道,当年船上最该死的人,还活得好好的。”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他?”
汤显东没回答。他抬头看雨。好一会儿,才说:“杀了,就没人知道真相了。我要他活着。像他逼我弟弟一样,慢慢地,疯掉。”
章飞看见小满在发抖。他朝他伸出手:“小满,过来。”
小满没动。他站在汤显东身旁,像一页被雨淋透的纸,想飘,又飘不动。
桥那端,几道手电光同时亮起。沈幼菱带人从两面围上。汤显东没有跑。他看着章飞,低声说:“你以为你赢了?我早把第三页写好了。今晚子时,旧书市东门,还有一个人会落水。不是我推。是那本书自己翻的。”
他说完,突然翻过桥栏,纵身跳入河中。
“汤显东!”章飞扑到栏边。水面上只有雨点砸出的白花。沈幼菱命令人沿河追。几道手电在河面乱扫。章飞死死盯着水面,像要从黑水里看出一个被旧书逼疯的人,究竟能游到哪一页去。
小满跪在桥上,终于哭出声来。雨把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章飞蹲下来,扶住他的肩。小满抬起头,嘴唇翕动,艰难地发出两个音节:
“舅舅。”
小满被带回车里时,浑身已经湿透。周含章给他披了条干毯子,又递了杯热水。他接过来,手却抖得厉害,水洒了小半。章飞坐在他旁边,没有急着问。他知道,这个少年刚刚看见自己最后一个能称之为“亲人”的人跳进河里。那种冲击,不是几句话能化解的。
雨还在下。车窗上的水像一层层旧纸,不断覆上去。沈幼菱坐在前座,回望了一眼,低声道:“先回白鹤镇口。何守堂还没出来。我们得先确认他安全。”
章飞点头。车子启动,慢慢往镇里开。路上没有别的车。整个白鹤镇像被雨锁进了一只旧木盒里,只听见风声和水声。
“小满。”章飞终于开口,“你是什么时候和汤显东联系的?”
小满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用指尖在车窗上写了两个字:去年。
“去年秋天?”
他点头。
“是汤济让你找他的?”
小满摇头,又写:我在医院看见他留的字。他让我去找哥哥。
章飞没有再追。他不想把小满逼成另一个汤济。有些孩子,生来就被旧事缠着,连沉默都不是自己的。
“今晚汤显东说的第三页,你知道吗?”章飞问。
小满抬头,眼里的光像被雨浇灭了。他写:他写了一个人。在旧书市东门。子夜。
“谁?”
小满的手指在车玻璃上划了三个字:“何守堂。”
章飞和沈幼菱同时一震。
“可何守堂在铺子里。”沈幼菱说。
小满又写:他买通了人。把何守堂叫出来。
“谁?”
小满写:叶惊秋。
章飞脸色变了。他猛然想起,自己离开朱家角前,叶惊秋说了那么多,没有一句问起何守堂的安危。她太冷静了。她从一开始,就不是站在谁那一边。她有自己的账要算。叶家当年被指“不救”。何守堂今天在分局把“绊人”的脏水泼到她爷爷身上。叶惊秋不会就这么算了。
“调头。回朱家角。”章飞说。
“先别急。”沈幼菱说,“如果叶惊秋要在旧书市东门动手,不会这么快。汤显东跳河,他一定安排好了时间。我们还有空。先找到何守堂。他如果已经被带出去,我们得赶在子夜前截住。”
“他不在铺子里。”周含章插话,手机屏幕亮着,“我们刚才去看过。门开着,灯亮着。人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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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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