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飞问:“往哪个方向?”
“白鹤。”
章飞和叶惊秋同时转头。
“他回白鹤了。”叶惊秋说,“他到底还是放不下何守堂。跳河是假,回头才是真。”
沈幼菱:“车还在。我们赶过去,比人快。”
“我也去。”章飞说。
叶惊秋想跟,被沈幼菱拦下:“你留在这。周含章送你去镇上先待着。后面的事,我们处理。”
叶惊秋没有坚持。她看了章飞一眼,说:“汤显东这种人,是纸做的人。你越用力,他越碎。别逼他跳第二次。”
章飞点头,跟着沈幼菱冲进雨里。
白鹤镇上,雨势更凶。何守堂的铺子前已经拉了一条细线。两个辅警站在檐下,雨打得睁不开眼。章飞他们赶到时,周含章也跟了上来。沈幼菱让所有人散开,保持安静。
“铺子里没人。何守堂在镇口警车上,我们有人看着。”周含章说,“汤显东如果回来,会去哪?”
“他不会回铺子。”章飞说,“他去找小满。”
沈幼菱眼神一凛:“小满呢?”
“在车里,有人陪。”周含章说。
“陪的人是谁?”
周含章拿起对讲机问了一句。几秒后,她脸色变了:“小满下车了。说去厕所。人就没人了。”
章飞心里一沉。他转身就朝河边跑。白鹤桥。汤显东一定会去白鹤桥。那是他和小满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也是他写下“何守堂,白鹤桥,水”这行字的地方。
雨夜的白鹤桥像从水里长出来的一截旧影。章飞跑到桥头时,果然看见两个人影。小满站在桥心,汤显东站在他旁边。两人没有打伞。河水在桥下涨得很快,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满!”章飞大喊。
小满回头。他的脸在雨中白得透明。汤显东也转过身,看见章飞,又看见后面追上来的警察。他没有跑。他反而笑了,像终于翻到一本书的最后一个空白页。
“章老板,你还追。你是不是也想看看,我能不能把我弟弟那几行字,全都写成真的?”他大声道。
“汤显东,你弟弟没杀人。何守堂已经在旧河埠认了。他说了谎。你听见没有?何守堂认了。”章飞喊,“你不用再写什么第三页。书已经翻过去了。”
汤显东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着章飞,像在判断这话是真是假。小满忽然朝他做了一个手势。汤显东低头,慢慢蹲下,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
“他认了?”他哑声说。
“认了。”章飞往前走了两步,“就在刚才。叶惊秋也在。警察都听见了。你弟弟没推人。汤济是被你们自己逼疯的。是你们谁都不肯说实话。”
汤显东捂住脸,喉咙里发出一种极长的呜咽,像从河底浮上来的老船笛。小满站在他身旁,轻轻碰了碰他的肩。
章飞没有再靠近。他让沈幼菱的人慢慢围上。汤显东没有反抗。他被带离时,突然回头对章飞说:“那本《夜航杂记》,别补了。它已经满了。”
章飞没说话。他站在雨里,看汤显东被押上警车。车灯在雨幕中划开两道模糊的光。他忽然觉得,自己怀里那本书,真的轻了一些。
汤显东到案后,雨没有停,反而下得更密了。
章飞没有跟车回分局。他让沈幼菱先带人走,自己留在白鹤镇上。他浑身湿透,鞋里全是水,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可他还是沿着河慢慢走着,像要把这个雨夜重新走一遍。
白鹤镇的夜极静。河水涨得很快,已经漫过几级河埠。他在一座小石桥边站住,看水流从桥洞下急急穿过。远处,一盏旧路灯在雨里忽明忽暗,像一页被风吹得快要翻过去的纸。他从怀里摸出那本用蓝布包着的《夜航杂记》。蓝布已经湿透,像从河里捞起来一样。他小心地打开。书页粘在一起,软而沉。可那几处折角,还倔强地翘着。
他想起吴青说:“纸有记忆。”现在他信了。这本书记住了太多人的脸。那些折角,是它替他们弯下的腰。
第二天一早,章飞回了店里。他洗了澡,换了身干衣服,又用干毛巾把《夜航杂记》一页页吸干。书已经有些变形,但没有散。他把它摊在柜台上,压上玻璃板,像给一个走了远路的人盖上薄被。
小满没来。沈幼菱说,小满在分局待了一夜,后来被汤济的主治医生接走。他暂时不回书店。章飞没有多问。他知道,这孩子需要时间。也需要把自己从一本书里抽出来,重新学会做一个普通少年。
章飞一个人开店。他扫了地,擦了书架,给那几盆半死不活的旧植物浇了点水。然后他坐在柜台后,泡了壶茶,等一个人。
下午,陆晓舟来了。
她没打伞,穿了一件灰白羽绒服,头发湿湿的。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来。章飞朝她点头:“进来坐。”
陆晓舟坐下。她看了一眼柜台上那本被压着的旧书,问:“汤显东会把所有事都认下来吗?”
“他会。”章飞说,“他这种人,一旦不跑了,会比谁都安静。他做了多少,就会说多少。只是可能不会按顺序。需要慢慢理。”
“那何守堂呢?”
“何守堂也还有账。作伪证、散播谣言、见死不救。这些罪,说不清,但逃不了。”章飞说,“至少,你姑姑的事,不会再被说成自杀了。”
陆晓舟低下头,好一会儿没说话。章飞给她倒了杯茶。她接过去,用两只手捂着,像要从杯壁上取一点暖。
“章老板,我想关掉晓舟旧书铺。”她忽然说。
“为什么?”
“我卖不动了。”陆晓舟说,“书还在,可我每天晚上关店以后,都觉得那些书在看我。它们知道我姑姑的事。它们也知道我姓陆,却不是我。”
章飞看着她,慢慢说:“书没有眼睛。是你自己还没放下。”
“那要多久?”
“不知道。也许三年,也许十年。”章飞说,“但如果你把店关了,那些旧书就真的没地方去了。你姑姑从前喜欢书。她不会想看见她的侄女被书压垮。”
陆晓舟抬起头,眼圈发红。她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你总是这样。像从书里抽出一句,刚好接在我断掉的地方。”
章飞也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陆晓舟走时,留了一样东西给他。是一张旧船票。不是她姑姑的,是她自己的。票面很新,是前几年朱家角做夜游船时买的。她说:“这票没用了。放你这里,当书签吧。”
章飞接过去。票面上印着“朱家角夜游”。他夹进《夜航杂记》里,正好压在那第六页上。那里有吴青藏的字,有汤显东恨的人,有何守堂认的罪。现在,又多了一张再也没有船的票。
又过了两天,天气终于放晴。
章飞决定去朱家角旧书市走一趟。不为查案,只为把那些被雨泡过的日子晾一晾。临出发前,他给叶惊秋发了条消息,问她在不在。叶惊秋回得很简单:“在。来吧。”
朱家角的旧书市是沿河摆的。天好时,几十个摊子沿着石板路铺开,卖旧书、旧画、老信札、旧船票。章飞到时,人不多,但空气里有阳光和旧纸混在一起的味道,干爽,微微发甜。他慢慢走,偶尔蹲下来翻几本。几个摊主见了他,都点头。有的还主动说:“章老板,夜航书的事,圈里都传遍了。说你会水显字,真的假的?”
章飞笑笑:“假的。我只会把书翻湿。”
他走到叶惊秋工作室楼下。门开着,二楼飘下来一点淡淡的糨糊味。他上楼,叶惊秋正把一本修好的旧书装进一个灰布函套。她动作很慢,像在给一本书穿最后一件衣裳。
“来了。”她说,“你好像比前几天轻松一点。”
“轻不轻松不好说。至少晚上敢关灯了。”章飞坐下,把路上顺手买的一小袋烘青豆放在她案角。叶惊秋看了一眼,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何守堂后来怎么样?”她问。
“全都说了。包括他当年怎么散播你爷爷的谣言。还有他为什么一直想买陆晓舟铺子后面的地。他说,他怕陆家老宅里还藏着陈念舟的‘第六页’。那页上面写了他何守堂的名字。”
“他怕一张纸怕了二十多年。”叶惊秋说。
“人就是这样。越怕,越会被那页纸追。”章飞说,“你也是。你明明可以早点把那些旧纸交给警方。可你偏要自己做成续页。你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叶惊秋低头,把函套上的骨签慢慢插好,“可我在这行做了这么多年,信不过太多人。我只信纸。纸能留字,也能留命。你看,最后是何守堂自己认了。不是我逼的。是纸。”
章飞没有反驳。他想起吴青也常说,纸比人可靠。可纸也会旧,会黄,会碎。它不过是用一种比人更慢的方式,坏掉。
“叶惊秋。”他说,“如果以后我店里接到旧书,需要修复,你能帮我看看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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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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