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怀疑印章是余涛自己刻的?”
“不是怀疑。是肯定。”章飞拿出第一本书,翻开扉页,指着那方朱印,“这印泥,是**十年代旧书圈里常见的朱砂印泥。边款不齐,力度不匀,不是专业刻印师傅的活。但章法很特别。一个能刻出这种印的人,一定读过不少书,且对文字结构极敏感。余涛在图书馆做过。他有这个本事。”
沈幼菱点头:“那‘余泽’是余涛的笔名,你从哪证实的?”
“温教授帮我查了。上海图书馆旧馆刊1990年代有几期内部通讯,登过馆员写的读书札记。署名就是‘余泽’。”章飞把几页复印纸推过去,“其中一篇写《局外人》的,叫《冷手》。里面有一段说:最好的书,不怕水。因为字在水里才会说话。吴青一定看过这篇。他把那本未删节《局外人》折在第108页,就是因为那一页有‘水’。”
“可邵摈要那本书,又是为什么?”
“因为邵摈也读过《冷手》。”章飞说,“他知道吴青是按余涛的说法去折页的。只要找到那本原版,就能证明邵摈当年改过书。他怕的是这个。”
沈幼菱皱眉:“邵摈改书,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人读错字。把‘水’换成‘手’。水是‘余泽’的泽字根,换成手,就组不成泽。他想把密码从‘余泽’扭成‘邵摈’。”章飞说,“这样,如果二十年后有人把七本书集齐,按折角一一读过去,最后会得到‘邵摈’的名字。然后邵摈就可以反过来喊冤,说有人栽赃他。他把自己设计成受害者。”
沈幼菱半天没说话。她慢慢翻着那几页复印件,像在极暗的夜里认路。
“可他为什么要大费周章,让自己看起来像凶手?”
“因为真正的凶手,需要一个‘凶手’。”章飞说,“邵摈只是把书里指向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更明显的‘邵摈’。这样别人读到,会以为密码太直白,不可信。直白到像栽赃。邵摈要的,就是让人怀疑,从而绕过真正的证据。”
“什么证据?”
“第108页被裁掉的那条。”章飞说,“那是唯一能证明原版被改过的物证。吴青知道书会落进外人手里,所以提前裁下一条,交给最信任的人。”
“吴雨。”沈幼菱脱口而出。
“对。”章飞说,“吴青的妹妹。她拿着那条纸,藏了三年。最近才敢出来。但她不找警察,只找书。她想用自己的方式把哥哥留下来的东西还回去。”
沈幼菱靠回椅背,像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浸透:“章飞,这个局,怎么越翻越大。旧书、旧案、白屋、雨夜、图书馆。全搅在一起了。”
“我早就说过。这些书像一条河。水面平静,底下全是旋涡。”章飞合上一本书,“现在,我们只摸到了河岸。”
当天下午,沈幼菱的人查到了吴雨。
吴雨二十五岁,比吴青小七岁。母亲早亡,父亲在吴青死后第二年也去世了。吴雨一直租房住,没固定工作,偶尔在花店帮工,也去旧书市捡些便宜旧书。她没有手机实名记录,没有犯罪前科。三个月前,她的身份信息在静安区一家快递网点出现过一次,寄过一个薄薄的纸袋。
“收件人是谁?”沈幼菱在电话里问。
“没有收件人全名,只有个‘周’。地址是徐汇区华山路一个老小区,李菡的旧住址。”手下说。
沈幼菱把这个消息转给章飞。章飞当时正在店里整理被雨水泡过的几本旧书。他停下手,像被钉子钉住了。
“吴雨寄给李菡一个纸袋。”他说,“李菡手里那个飞鸿旧书店收据,可能就是从纸袋里掉出来的。”
“或者是别人塞进去的。”沈幼菱说,“总之,吴雨和李菡有过联系。”
“联系有多深?”
“不知道。但她今天早上被人看见在苏姨面馆后巷出现过。短头发,灰裙子,背一个黑包。”
章飞立刻放下手里的书:“苏姨家的方向?”
“我们已经在附近布控了。章飞,你先别动。我派人过去。”
章飞没说话。他抓起风衣就出了门。
苏姨面馆后巷,是一条极窄的死胡同。两边是旧式里弄的围墙,地上常年有积水。章飞跑进去时,雨又细又密地落下来,墙面上的青苔滑得发亮。
巷子尽头,吴雨蹲在地上。她穿着一条灰裙子,湿发贴在脸颊,怀里抱着一个黑色布包。看见章飞,她没有跑,只是慢慢站起来。右肩比左肩低一点,身上有旧纸和霉味。
“你是章飞。”她说。声音很轻,像从纸缝里漏出来的。
“我是。”章飞在五步外停下。他的呼吸有些急,但尽量让声音平静,“你哥哥,给我留过话。”
“我知道。”吴雨说,“所以我来了。”
她从布包里取出一个极薄的透明袋子,里面是一根长而窄的纸条。纸已发黄,边缘极齐,像被刀裁过。上面有三个字,用极细的钢笔写就。
“水吃字。”
章飞看着那三个字,喉咙发紧。
“这是他最后交给我的东西。”吴雨说,“他让我藏着。等一个旧书店的人来问。如果那人能读到第108页,就把这个给他。”
“你为什么要给李菡寄东西?”章飞问。
“我没寄。”吴雨摇头,“我是寄给‘周生’。那是李菡在旧书论坛上的名字。我以为她是哥哥生前的朋友。后来才知道,她根本不认识哥哥。她只是在查余涛。”
“查余涛?”
“因为她妈妈,李慧兰。当年作过伪证,害余涛被当成雨夜屠夫案的嫌疑人。她妈死前告诉她,要替他翻案。她就一直在找七本书的下落。”吴雨说,“我寄给她的,是哥哥留下的一张旧收据。飞鸿旧书店的收据。哥哥死前一个月,去过你店里,买过《忏悔录》。”
章飞的脑子里像有一扇扇门同时打开。吴青去过飞鸿旧书店。在他死前一个月。买过《忏悔录》。也就是说,吴青早就知道那批书在章飞手里。他来过,却没说破。
“他买那本书,是为什么?”章飞问。
“为了里面的折页。”吴雨说,“他说,七本书里,只有《忏悔录》的折角最老实。不撒谎。他买回去,就是为了对着那本被改过的,找出所有被换掉的字。”
“他找出来了吗?”
“找出来了。”吴雨把那个透明袋递给章飞,“这就是他裁下的最后一条。水、吃、字。反过来读,是字、吃、水。”
章飞接过,像接过一块极薄的旧冰。
“字吃水。”他说,“不是水吃字。”
“对。”吴雨说,“字把水吃掉了。所以‘泽’不见了。”
雨落在他们之间,像无数个从旧书里飘出来的字。章飞抬头,看见吴雨眼里有泪,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我哥说,他那天晚上本来想去找你。可没走到。”吴雨的声音轻得像梦话,“他在半路折了回来。他说,不能让你也变成书里的字。”
章飞什么也没说。他走过去,轻轻把那根纸条放进自己胸口的口袋里,贴着心脏。
“不会了。”他说,“从现在起,谁也别想再撕掉任何一页。”
回到店里,章飞把门反锁,将所有盖着“余泽藏书”的书重新拿了出来。吴雨坐在柜台边,像一只从雨夜里被捡回来的猫,安静,带着潮气。小满被章飞嘱咐先回去,可他没走,只退到书架后面,远远看着。
章飞把那根裁下的纸条和《局外人》并列放在台面上。灯光从侧面照来,纸条边缘细如发丝。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起身,从抽屉里翻出那本《忏悔录》。
“你说吴青买过这本。”章飞对吴雨说,“他买回去后,有没有改过什么?”
“我不知道。他只说《忏悔录》最老实。不撒谎。”吴雨说。
章飞把《忏悔录》翻到第41页。折角已被压过多次,指向“供”字。他又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铅笔字,极淡,像被人擦过:吴青。还书日。
“吴青确实买了又还回来了。”章飞低声道。他忽然意识到,吴青在死前一个月,以买书为名,借走了《忏悔录》。他把书拆了,或者查了,然后又原样归还。那本书里,也许还藏着吴青留下的最后一层。
他走到灯下,将《忏悔录》轻轻打开,从书脊处慢慢向两边压。书页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极旧的关节在响。在第40页和第41页之间,他看见一道极窄的透明胶带。胶带下,夹着半页薄纸。
章飞小心揭开。那半页纸的一面印着《局外人》的正文,另一面是空白。空白处,吴青用黑笔写了几个字:“密码不是一句话。”
章飞抬头:“他说,密码不是一句话。”
吴雨凑过来:“那是什么?”
章飞没说话。他把那半页纸反过来对着光,看见那些印在正面的字里,有几个被针尖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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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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