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第二次见到付颜时,她还是侍女阿夕。

彼时她刚刚止住琴音,擦拭琴弦,突然听到院中有脚步声传来。

她住在殷憷的西厢院,这两日殷憷没让她跟着,白日里除了她就只有几个洒扫婢女。杜若兰虽然不喜欢她,但也没有刻意为难,所以这院子寻常是没有人来的。

阿夕循声望去,只见付颜红衣罗裙,分外娇媚动人,眉眼带笑,俨然一派大家小姐气度,旁边还跟着位殷府女婢,想必是为她引路的。

年轻女婢有些怯怯地低着头。阿夕是两年前少主在外行商时带回来的,说是侍女,可面貌惊人,又从未见她做过下人活计,反而每天舞文弄墨,弹琴作画,随侍少主左右。

分明是被少主当做闺阁小姐一般将养,府中下人都暗暗猜测,指不定她哪天就飞上枝头,被少主纳为妾室。

虽然在付颜面前,女婢暗贬阿夕只是奴婢,但当着阿夕的面,她却不敢放肆,微福了福身:“阿夕姑娘。”

付颜笑意盈盈:“阿夕姑娘,我们昨日见过的。”

阿夕起身行礼,淡淡开口:“见过付小姐。”

付颜脸生红晕,扭头对女婢说道:“多谢你引路,不过我有些话想单独和阿夕姑娘说……”

婢女十分了然,躬身退下。

脚步声消失后,付颜扫向她的琴,笑意更深:“阿夕姑娘,昨日我见你时,你便在弹琴,今日亦是如此,看来阿夕姑娘是个爱琴之人?”

她抬眼看向付颜,很平静地说:“付小姐有话直言便是。”

付颜面色稍顿,又笑开,带了些张扬的意味。

“既然阿夕姑娘如此爽快,我就不兜圈子了,作为殷憷的未婚妻,我并不希望他身边有其他亲近的女子,你可以消失吗。”付颜目光灼灼,说到最后已经一丝笑意都无,语调平缓,不像是在询问她的意见。

府里这几天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即便殷憷什么都没说,她也早已从其他侍婢的闲言碎语里,听闻了少主和付家小姐婚期在即的事。

只是听到付颜亲口这样说,她心头还是猛然一跳,却听见自己的声音依旧很平静:“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似乎怔了一下,付颜语气和缓了些,很是可惜地说:“阿夕姑娘如此才情绝色,居然甘愿做一个小小侍女?”

“付小姐,”她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道,“有些事,不是我能决定的。”

她实在不明白付颜为什么找她说这些,侍女的去留自然是主人来定夺,这些话付颜应当和殷憷说。

付颜微微一笑:“阿夕姑娘只说自己不能决定,看来并非完全甘愿。若我能帮你呢?”

她回答,语气近乎无奈:“付小姐,给你造成困扰我很抱歉。但少主于我有救命之恩,是去是留皆由他定,这是我欠他的。”

她自觉已经把话说的十分明白,付颜却继续道:“你欠他的,但是他要娶我,夫妇一体,那你就是欠了我的,现在你未来主母和欠债对象希望你离开。”

“你从,还是不从?”

付颜看着她,笑得狡黠又俏皮。

她哪里见过这种路数,一时之间惊愕到说不出话。

付颜抿了抿唇,又道:“阿夕姑娘,在这里你真的开心吗?你不想要自由吗?”

说实话,当阿夕听到付颜说出“自由”这个词时,竟有些想笑。

身若浮萍又身不由己之人,谈何自由?只是明知如此,她却依然被这个美好的词语所触动,心中一跳。

付颜又笑了,仿佛心中已有成算般向她走近,低声道:“阿夕姑娘,这世界很大,你难道想永远待在这个小院子里,想去哪都由旁人决定,永远依靠他人心意活着?阿夕姑娘如此才貌,屈居于此实在可惜。

“再者,你若留下,我定然心生不喜,我们夫妻因你不和,影响家族联姻,你岂不是恩将仇报?我可以给你一笔钱帮你远走高飞,开启新的生活,属于你自己的生活。

“你可愿意?”

付颜的声音低柔婉转,话音停留在她的耳畔,似是蛊惑。

她呆呆地转头,望向付颜,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慢慢的,鬼使神差般,说:“好......”

话音落地时,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付颜立刻喜笑颜开:“我就知道阿夕姑娘是聪明人!放心,我会安排好一切,明日卯时初,还望姑娘信守承诺。”

话既已出,她便不得不离开了。

她垂眸道:“多谢付小姐。”

付颜走后,她坐在庭院里久久不能回神,无意识地抚弄琴弦,不知道自己脱口而出的一瞬间,是被付颜口中“新的生活”所打动,还是因为付颜本身。

当初她绝望之际,是殷憷神兵天降般救了她,她无以为报,答应做殷憷的侍婢。

可殷憷着实是个奇怪的人,从不让她做婢女应该做的事,也不让她自称奴婢,教她的东西不亚于世家小姐的培养标准。

在别人眼里,他待她,不是一般的好。

只是在这段奇怪的关系里,她既不能提出疑问,也不能有任何反抗。

阿夕常常觉得,殷憷看她的眼神好像在看一只精心豢养的宠物,温柔宠爱,却不允许有丝毫违逆。

他是她的饲主。

然而,她终究不可避免的、无法抑制的,沦陷在与他日复一日相处的时光里。

她见过他与人周旋时的四两拨千斤,也见过他眉眼带笑时的虚情假意,更见过他力挽狂澜时的少年得意。

她不得不为他所折服,所以明知是陷阱,还是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所谓在劫难逃,命中注定。

但她更明白,他永远也不会属于她,只有付颜那般自信明媚、家世显赫的女子,才能与他相配。

思绪纷乱间,阿夕手下动作也失了分寸,“啪”的一声,琴弦崩断,食指被划出一道血线,血珠缓缓冒出,滴落在琴上,沾污了这稀世好琴。

她一时有些发愣,余光却看到殷憷皱着眉快步向她走来,小心捧过她的手。

他的声音很轻:“在想什么,不疼吗?”

她收拢思绪,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殷憷笑着的时候总让人觉得眉目含情,昳丽之色不输女子,如今他嘴角崩成一条直线,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他好像有些紧张。

阿夕没有抽回手,任由他用锦帕裹住。

殷憷握着她的手走向房内,给她上药。

“少主,只是小伤而已。”何必这么麻烦。

殷憷没有理会她的话,拿过伤药仔细敷上,又小心包扎好。等他做完这些,才慢慢抬眼,直直看向她的眼睛,强势又不容抗拒。

一如既往。

“阿夕,我说过的,要听话?”

她垂下眸子,很是乖顺。

殷憷露出笑意:“我知道你喜欢这把“朝夕”琴,放心,琴弦我会修补好。”

冰蚕丝有市无价极其难寻,不过他从来说到做到。

阿夕身子前倾,看他的眼神里有不解,或许还有她后知后觉的期待。

“少主,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都不知道答案,如今终于问出来。

殷憷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她以为不会得到回答,慢慢撤回身体,手臂却被一把拉住。

“阿夕,你的眼睛很漂亮......很干净。”

他笑着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收回了手:“我还有些事没处理,你早点休息吧。”

那时,她望着他的背影,摇头失笑,眼泪都要笑出来。

供人赏玩的宠物,也敢心生妄想?

她时常一副冷淡模样,来欺骗自己心如磐石、不为所动。

偏偏他都要娶妻生子了,却还是关心她是否受伤,疼不疼,还要为她费尽心力,找一根琴弦。

所以她才会鬼使神差问出那个问题吧?

阿夕自嘲般笑笑,转头看向了枝头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实在圆满,月朗星稀,明天一定会是个好天气吧。

卯时初刻。

此时晨曦初露,呈现出深邃的蓝调,让人分不清是即将黑夜还是即将天明。

风有些凉,她坐在院中的亭子里,身子微微发颤,一眼便看到了挂着笑的付颜正闲庭信步般走来。

付颜打量了一眼她轻飘飘的包袱,诧异道:“就带这些?”

一个简单朴素的包裹,里面有几身换洗的衣物,再无其它。

她淡淡一笑:“就连这些,也不是真的属于我。”

这个笑容大概有些悲凉,因为付颜看向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些许的同情,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或许是可怜她,付颜递给她一个精致漂亮的荷包,是明亮的浅黄色:“里面有些碎银子和银票五千两,”稍稍停顿,又道,“不要拒绝,这是我答应你的,我说到做到。”

此时此刻,阿夕不得不承认,付颜和殷憷确实很相配,说这话时的语气都和他莫名相像。

她没有拒绝。

付颜眯了眯眼:“看来他确实很看中你,竟然在这院子周围安排了不少的暗卫保护你。我的人最多只能拖住他们一个时辰,你要尽快。”

“多谢。”她轻轻一晒,付颜怎知是保护不是监视?殷憷最讨厌事情脱离他的掌控,何况是人。

付颜抬手打了个手势,眨眼间,一个身形高挑的黑衣女子便飞身而出,落在她身侧。

随后,黑衣女子施展轻功,带着她离开了这座富丽的深宅大院。

阿夕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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