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晞简直要被他的逻辑气笑了,但大局为重,她仍然尽力保持着脸上的温和,显示自己的诚心:“苏师兄此言差矣,我和师兄并非想要探寻贵派秘辛,只是遵从医者本心罢了。若不寻根究底,如何救人?还请苏师兄理解,放了他们。”
苏锦离冷哼道:“说什么医者仁心,不过是贪心不足罢了。若非我开出的条件足够诱-人,你们岂会揭下告示,又如此穷追不舍呢?”
是啊!既然你只是装装样子,何必把条件开得那么诱-人呢?!祁晞腹诽,面色却不显。
她暗自咬了咬牙,拱手道:“实不相瞒,我们揭下告示来此诊治,一不为金银财宝,二不为贵派权势,只是想救人而已。”
“哦?”苏锦离挑了挑眉,似是有些意外。
“听闻贵派有一珍奇药草——寒山雪?”
她抬眸觑了眼苏锦离的神色,他八风不动,不置可否。
祁晞心中却有了底,继续道:“我有一位至交好友得了重病,急需这味寒山雪救命。我们听闻寒山雪就在玄机门,便来了北境,贵派又恰好贴了告示求医,这才来此。想事成之后可以拿到寒山雪,救我好友性命。”
除了没点明乔堇就是这“至交好友”外,她没有一句虚言。
先前听那后山的弟子说,苏锦离之所以在十年前带回来一个女子,是因为他外出游历时,机缘巧合下救了她。
而那女子无处可去,他才冒着被处罚的风险将她带回来。
女子原本是商人之女,家境殷实,可惜父亲因病逝世,狠心的后母见她长相貌美,便要将她卖给一个六七十的老头子做妾,老头子富甲一方,给了不少聘礼。
她心中不愿,半夜出逃,即将被抓住时,是苏锦离救了她,又将她带了回来,只是没过多久就病死了。
且不论她的死因是否存疑,单就苏锦离而言,他不仅救了这个无辜可怜的少女,还愿意破例将她带回来,可见他并非无情之人,反而心怀良善。
况且,他确实手下留情了。
既然如此,祁晞不如实话实说,若加以隐瞒,只怕会适得其反。
果然,苏锦离听后,眸色闪了闪。
就在祁晞以为事有转机时,他却开口道:“即便如此,我也无法放了你们。”
“你!”祁晞气急,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苏锦离淡淡道:“幻月既成,施幻者则无法干预。即便是美梦,也要那个人自己走出来,就像你一样,”他稍一停顿,道,“要么杀了幻境中你最想得到的人或者物,要么,杀了自己。”
祁晞愣在原地,看了一眼双眸紧闭的乔堇和阿空,握拳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不过我答应你,若是你的师兄们也能破除幻境醒来,我便将寒山雪送给你。”
苏锦离歪头笑笑:“那么,祝你好运。”
紧盯着他飞身离去的背影,祁晞头疼得仿佛要炸开。
她转头蹲下身,查看乔堇和阿空的情况。
好在这个阵法类似于一个结界,可以隔绝外物。雪花仍然在飘,却无法落到他们身上,他们的身体还是温热的,但无法进食,长时间下去只怕会衰竭而亡。
“师兄!阿空师兄!”
祁晞轻轻拍了拍他们的脸,毫无作用。
难道自己只能坐在这里等?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吗......祁晞神色黯然,不断回想着苏锦离的话。
噩梦无解,美梦可解......
突然间祁晞想到了什么,抬眸时眼神一亮!
她记得自己当初之所以会沉浸在幻境中,是因为丢失掉了大部分重要的记忆。
那么记忆为何会丢失呢?
况且,为什么明明也中了幻月,掌门的院子里却并没有阵法的痕迹?
仅仅是因为,苏锦离给他造的是噩梦这么简单吗?
想着想着,祁晞的视线落在地面的金色纹路上。
无穷无尽的噩梦并不需要逻辑,就能轻易将人逼疯。而造就一场令人沉-沦的美梦,势必需耗费心血搭建。
幻术只能给人造梦,却无法抹去人的记忆。
若她猜的没错,这个阵法才是关键!只要能毁了这个阵法,他们就会想起现实中一切。届时,是醒来还是沉睡,便要看他们自己的选择了。
好在她平时除了研究医术和剑法,还爱看一些乱七八糟的闲书,就连五行阵法之类的书籍也有所涉猎,有时还会和乔堇一起探讨探讨。
凡是阵法,必有阵眼。
想到这里,祁晞斗志昂扬。
她站起身来四处走动,开始观察纹路的规律。
这些纹路的诞生,都是由苏锦离坐着的那棵树开始的。
难道要把那棵树拔掉?
祁晞走到树下,有些犹豫,总觉得不会这么简单。
罢了,无论如何,试了再说。
她运气于臂,一道金色的弧线在空中闪过,带起一阵强劲的风向那颗雪松扫去。
剑气磅礴间雪松纹丝不动,仅有一些积雪落下。
祁晞不死心,又试了几次,仍是如此。
虽然没有成功,但她确认无疑,这颗雪松就是阵眼!否则岂会受到阵法的保护,在她全力连击下连道劈痕都没有?
肯定这件事后,祁晞并不气馁,她不信阵眼牢不可破。
定然有薄弱之处,只是暂时没有发现而已。
这颗雪松看着和别处的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稍稍粗壮些。祁晞围着雪松转了几圈,树皮都仔细看了,没察觉到什么异常。
随即她足尖点地、飞身而起,借着层层树冠直登顶峰,然后,她发现了一个问题。
在她踩踏树冠的时候,这些树冠没有丝毫的晃动,仿佛是被冻住了一般。
可雪松上没有结冰,在她的折腾下,连积雪也差不多掉没了。
思索片刻后,祁晞微微一笑。
她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径直跃下,开始从下往上一层一层的用剑劈砍,每一个细小之处都不放过。
直到在倒数第二层,有根松针,轻微的晃动了一下。
祁晞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
不顾汗水滴落到眼里的疼涩,她没有任何犹豫,伸手拔下了那根松针!
只听清脆的一声裂响,原本泛着金光的阵法出现了无数道裂纹,最终“砰”的碎掉,化成点点金斑,随风而散。
那些金色纹路也瞬间断裂,消失不见。
冰冷纯白的霜雪再一次落到祁晞的脸上,她没有闪避,勾唇笑了笑。
她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至于剩下的,她相信师兄和阿空。
他们定能破除迷障!
此时的苏锦离神色一变,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随侍的弟子吓坏了,不小心打翻了茶水,来不及收拾,关切询问道:“师兄,你没事吧?!”
苏锦离摇摇头,信手擦去唇边的血渍,露出一个笑来:“我还真是小看你了,祁晞。”
......
“阿堇,怎么了?”乔寄月问。
他们原本在郊外踏青,走得好好的,阿堇却突然停步不动。
见他没有答话,乔寄月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是一个貌美的姑娘!
那姑娘芙蓉面鹅蛋脸,气质清冷如月,而最让人难忘的,是她的眼睛,清潭似的沉静透彻。
不过没多久,她就随着人流消失了。
阿堇却依然未动,盯着那方向看了许久,嘴里念叨了句什么,还笑了!
乔寄月戏谑挑眉,想来自己的儿子终是开窍了。
先前给他介绍了那么多闺秀,竟没一个能入他的眼!如今好不容易遇到喜欢的,可不能错过。待会儿定要派人去打听打听,那姑娘家住哪里,许了人没。
就在她思索的当口,公孙堇的脸色骤然惨白。
他捂住脑袋,眉头紧紧皱起,像是头疼得厉害!
而对于自己的反常,公孙堇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他只记得在海棠树下醒来时,看到了娘的脸,接着,心里莫名涌现出一股浓重的悲痛和思念之情。
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一般,好像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一般。
失而复得的惊喜令他几乎无法自持,可是那股情绪又很快消散。
大概是睡着的时候做了一个关于娘的噩梦吧,他想,还好,梦醒了。
偌大的襄王府,除了仆从杂役外,就只有他和爹娘。娘长相娇柔,性子却是活泼爱笑的,府里常常能听见她的笑声,因此一点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清。
爹政务繁忙,并不能时时刻刻待在王府里。公孙堇总怕娘无聊烦闷,便常常找借口陪她出去游玩。
今日东郊踏青,他和娘说笑着,抬眼间,一个貌美的姑娘闯入眼帘。
她正在赏花。
那姑娘穿着碧色衣裙,发间无饰,一双深色的眸子好像要将人吸进去,比枝头的海棠花还要灵秀动人,叫人移不开眼。
不知为何,公孙堇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他不由自主地喃喃道:“阿晞?”
话出口的瞬间,他扯了扯嘴角,觉得实在荒唐。
不仅是为这下意识吐出的两个字,还因为他对那姑娘,好像一见钟情了。
正陷入自我怀疑的时候,脑中一阵剧痛打断了他的思绪。
“阿堇,你怎么了?!”乔寄月扶住他的手臂,焦急道,赶紧吩咐翠珠去请太医。
可翠珠刚走没多久,他捂着脑袋的手已渐渐放下。
他抬眸看向乔寄月,眼中神色和那日在海棠树下时的一样,仿佛在微微颤动着。
见儿子无碍,乔寄月松了口气,笑道:“怎么,又不认得你娘了?”
半晌,他艰涩的声音传来,几乎支离破碎:“不......你不是我娘。”
不等乔寄月回应,乔堇反手抽出一旁侍卫的佩剑,横于颈间。
梦,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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