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久昭抿了口茶,不自觉微笑起来:“她长得和阿娘一模一样,都是那么好看。”
时光匆匆,一晃便过去了好多年。
他以为自己早就淡忘了阿娘的模样,可在见到祁晞的一刹那,他才惊觉,原来在他记忆深处,阿娘的一颦一笑依旧如此清晰。
“她继承了圣女一脉的敏锐五感,”卿久昭接着道,眸光泛着暖色,“还有酸辣米线,她小时候最喜欢这个味道,每每端上桌都在一旁馋得直流口水。可年纪太小,娘怕给她辣着,拦着不让她吃。”
说到这里,卿久昭忍俊不禁笑出了声,笑容里却带着几分苦涩。
“好在她如今终于吃到了,且还是那么喜欢,一点儿也没变。”
卿久昭抬眼看向莫寻,他正坐在自己的身侧默然倾听,才五十多的年纪却两鬓花白,脸上满是皱纹。
嘴角翘起的弧度加深了褶皱,他眼里浸染着泪花。
卿久昭的双眼也不由得模糊起来。
当初那场宫变,导致他与双亲阴阳两隔,年仅两岁的妹妹亦不知所踪。
生死之际,大长老莫寻将他救走。为了躲避追杀,他们曾流落为乞丐,与野狗争食,也曾遭人驱逐,棍棒相加。
其中的艰辛和血汗,除了他自己以外,就只有将他一手养大的莫寻清楚了。
直到一次偶然,他们混入了一支贩卖香料的商队,领头的西域商人十分善良,虽然发现了他们,却没有把他们赶走,反而带着他们远走西域,甩掉了那些尾巴。
也是在那支商队里,卿久昭不断成长,赚到了人生中第一桶金,发展出自己的亲信。
同时,莫寻将一身武学蛊术倾囊相授。
他天赋卓绝,学得很快。
渐渐的,他的势力不断扩张,乃至整个西域都有了他的暗线。
不过他终究是要回来的,为了复仇,更为了找到妹妹。
他逐渐将重心转至西南,把西域的半数产业都送给了那个商人,以示报答。
近几年,卿久昭终于在西南站稳了脚跟,陆陆续续派出很多人手去打听妹妹的消息,却始终一无所获。
真言宫隐在山林,不问世事,宫变之事外人根本无从知晓,因此调查起来格外艰难。
更何况,他连妹妹的去向都不知道,找人犹如大海捞针,只因宫变之时,他和阿晞并不在一处。
彼时的卿久昭是人人宠爱的少宫主,爹爹是宫主卿皓,娘亲是圣女灵萱。
他还有一个瓷娃娃般可爱的妹妹。
妹妹很喜欢他,尤其喜欢看他穿鹅黄-色的衣服,每每此时,便会冲着他笑,咿咿呀呀地说“好看”。
那时的真言宫也并非如今这般臭名昭著,而是一方祥和安宁之所。
年仅五岁的卿久昭正是爱玩爱热闹的时候,而真言宫建在万仞山的山顶,除了宫内弟子,见不着旁的人。
万仞山险峻高大,极难攀爬,非轻功卓绝者不能上下,更不要说带着一个孩子。
于是卿久昭时常央求爹爹娘亲,让他们分别背着自己和妹妹下山,一同去城镇逛集市。
好在阿晞也很喜欢山下的繁华,去了几次,都表现得分外开心。
因此,只要卿久昭想下山了,就说是妹妹想去,爹娘听了,总是不会拒绝的。
次数多了,卿皓干脆直接在城内买了一座宅子,让他们住下,对外称是商户,做点香料买卖。
这天,他照例带着妹妹在院子里荡秋千,下人端了盘精致的糕点上来,卿久昭想也没想,先喂妹妹吃了一口。
“甜吗?”卿久昭期待地问。
“嗯!”卿久晞用力点了点小脑袋,笑得比糕点还甜。
卿久昭满意地笑了,刚要再喂她一口,却见她小脸霎时皱成一团,痛苦地倒在地上哇哇大哭,捂着肚子叫好疼好疼。
汗水和泪水流了满面,她竟昏死过去!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卿久昭吓坏了,连忙扔了糕点抱起卿久晞,大喊阿娘!
卿皓要在真言宫处理公务,大半时间都是灵萱在这里陪他们。
灵萱正在屋里翻看典籍,听到喊叫声,急忙跑来,一边蹲下查看卿久晞的情况,一边询问卿久昭给她吃了什么。
卿久昭也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颤颤巍巍地指着地上的糕点。
看着沾满灰尘的糕点,灵萱神色凝重,她安慰卿久昭道:“阿昭乖,妹妹不会有事的。你不要哭,听阿娘说,好吗?”
在她的安抚下,卿久昭慢慢冷静下来,抽抽搭搭地抹着泪,点点头。
灵萱放低了声音,语气柔和:“阿昭别怕,我们来玩躲猫猫的游戏。你现在找个地方躲起来,待会儿可能会有很多人来找你,你不要出来,也不要发出声音。阿娘要先带妹妹回宫解毒,然后会让莫伯伯来接你。”
“记住,除了莫伯伯,谁叫你,你都不要出来。不然就算输,好吗?”
卿久昭不明白,为什么阿娘突然要和他玩躲猫猫,尤其是妹妹看上去这么难受,都晕过去了,他哪还有心思玩?
可是对上阿娘深沉的眼,他便一句疑问都说不出了,乖乖点点头。
灵萱笑了,让他躲在腌酸菜的坛子里。
坛子里还腌着大半酸菜,味道重得很,卿久昭犹豫了一下,还是在阿娘的催促中捏着鼻子蹲了进去。
如阿娘所说,她走后,确实有很多人叫他的名字,在找他。
有些声音很陌生,有些声音很熟悉,但无论是谁他都不予理会,始终遵守着和阿娘的约定,蹲在里面大气都不敢出。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即将被熏晕时,院子里蓦然响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惨叫,吓得他立时呆住了!
随后,一道低沉温和的声音传来:“阿昭?”
卿久昭闻声,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头顶厚重的盖子,猛地站起。
酸汤顺着衣角滴落,味道浓郁,腰带处还挂着几片酸菜叶子。
不知是因为眼前血腥的场面,还是因为蹲的太久腿麻,他脸色苍白,双腿失去了知觉,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
浑身是血的莫寻立即跨步上前,接住卿久昭倒下的身子,带着血腥味儿的手捂住了他的双眼,把他从坛子里抱出来,衣服都来不及换,飞身将他带出了宅院。
马儿跑得飞快,颠簸间,卿久昭觉得自己的意识也恍惚起来。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回过神紧紧拽住莫寻的前襟,急急问道:“莫伯伯,我妹妹呢?还有我爹娘呢?”
莫寻沉默了半晌,不知如何开口,如何将残酷的现实讲给一个五岁的孩童。
他叹了口气,声音颤抖:“炎离叛变,宫主......身死,他拼死保下了我,让我带你们离开,我在宫门外碰见了圣女,才知道阿晞中了火灼之毒——焚天。阿晞需要到圣地解毒,圣女便让我先来找你。”
卿久昭愣了一秒,面色仓皇:“那我们快回去!回去找娘和妹妹吧!”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喊叫起来,甚至伸手想去够那缰绳。
“阿昭不可!”莫寻抱紧了他,流下泪来,哀声道,“后面有追兵,我们已经不能回头了!”
“不,我要回去!我要去找娘和妹妹......”
卿久昭在莫寻的怀里挣扎起来,反反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见马一个劲儿的往前跑,他无助地大哭起来,双腿乱蹬,正巧踢到了马肚子!
马儿蓦的急停,发出阵阵嘶鸣声,扭动身体抬起前蹄,想将马背上的人甩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莫寻一手将卿久昭劈晕,及时控住了马,扬鞭向前。
......
“那就好,那就好......是她就好......”莫寻飞快地抹了一把眼角,叹息道,打断了卿久昭的思绪。
“是啊,是她。她还叫阿晞,是我的妹妹。”卿久昭眨了眨眼,隐去眼中的泪,又想到了一年前。
那时他一筹莫展,怒火中烧,在西南站稳脚跟后便暗中打击真言宫。
毕竟论起用毒用蛊,他和莫寻才是个中高手,那些弟子的小把戏对他们而言,根本不够看。
他帮助真言宫的仇家抓了好几个作乱的弟子,其中一个资历年长些,参与了当初那场宫变。
严刑拷打下,那弟子说出了自己知道的全部。
原来,二长老炎离的叛变恰是三长老紫玉从中撺掇。
她给了炎离不少助力,否则,仅凭炎离,怎能杀得了一宫之主卿皓?而卿久晞中的毒,也是紫玉下的。
只是炎离没想到的是,他也着了紫玉的道儿。
杀死卿皓后他身受重伤,紫玉坐收渔翁之利,解决了炎离,登上了宫主之位。
而灵萱和卿久晞进入圣地后没多久,紫玉便带人赶了过来。
情急之下,灵萱将卿久晞托付给贴身侍女阿朵,让她们顺着暗道逃了出去,自己则留下来拖延时间,最终自裁于圣地门前。
阿朵带着卿久晞策马奔逃,一路向东。
她们乔装打扮,未曾停歇,可半个月后还是被追兵追上。绝望下,阿朵抱着卿久晞一同跳下山崖,尸骨无存。
那弟子被用了大刑,断断续续地说着,直至吐-出最后一个字,卿久昭骤然红了眼。
阿晞死了?他不相信!
卿久昭发疯似的将毕生所学都用在那人身上,折磨了他七天七夜,只盼望着能从他嘴里得到一个相反的结果,得到一线生机。
可那人至死,都坚称自己没有说谎。
七天后,卿久昭从刑房出来,他一语不发,连染血的衣服都没换,将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就是莫寻来劝也没用。
又是几日过去,他形容憔悴地打开房门,只面无表情地说了三个字:
“继续查。”
话音刚落,便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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