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晞早就察觉到不对。
自从送早膳未果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乔堇了。他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将她拒之门外,不是累了困了睡下了,就是有要事处理不方便。
她去找阿空师兄,问师兄到底怎么回事,可阿空支支吾吾了半天,只说师兄确实很忙。无法,她又去问师父,然而师父却不大高兴的样子,说乔堇的事他懒得管、不清楚。
祁晞心中犹疑未定,一直暗暗留意着乔堇这边的动向。果然,终是被她发现了端倪。
昨日半夜,暗影偷偷下山了一趟。以免被察觉,祁晞过了半晌才跟上去。
密林外赫然停着一驾马车!
看到这马车,祁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回去洗漱后,她怎么都无法入眠,对乔堇是既恼怒又心疼。索性直接起了床,思忖片刻后修书一封,又在窗边坐了整夜。
直到天色将明之际,她摸进入卿久昭的院中,将书信和玉佩等物放在他的门前。路上虽有巡视之人看见了她,却也在她的示意下不敢声张。
做好这一切后,她便下了山,跨坐上一早备下的马,追了上来。
策马狂奔时,她心中满是怒火和不解,想着无论待会他说什么,她都不会给他好脸色!定要冷落一番,让他也尝尝这其中滋味!
可看到乔堇的一刹那,这些想法便烟消云散了。
满腔愤怒也都化作了心酸与委屈。
她终究是舍不得的。
连句重话也不忍对他说,只能可怜巴巴地问询缘由。而最有可能的缘由,就是他和兄长的那场秘密谈话了。
“不是,与他无关。”乔堇立即否认,叹了口气,“阿晞,我只是希望你能幸福快乐。如今你寻回家人,有了家,有人庇护,余生定能安稳。同时,作为真言宫的圣女,你身份尊贵,得人敬仰,亦有相应的责任需要承担。这样的你,不应该、也不能跟随我东奔西跑,被我的事绊住手脚。”
“师兄......你忘了,祁莲山庄也是我的家。”祁晞垂眸,声音低不可闻。
乔堇一愣,握着她的手松了松。
“我无需任何人的庇佑,”她语气加重,再次强调,“我答应过你,会找到剩下的药引救你,说到做到,绝不食言。等毒解了之后,我会回到真言宫,承担起我的责任。”
“所以,”祁晞顿了顿,抬眸道,“师兄现在不要赶我走,好吗?”
她嗓音颤抖,有些哽咽,语气里带着乞求的意味。
指尖的温暖消失不见,他彻底松开手。
祁晞的心也沉了下去。
乔堇静静地坐着,双唇紧抿,唇色依旧苍白,眼睛被绸带覆盖,彻底遮住了神思。
良久,狭小的空间里都是一派静穆。
“我何时赶过你?”
就在祁晞的眼泪将要夺眶而出时,乔堇轻声道,似是认命。
“不过,你不可以再伤害自己,”他继续道,“就算是为了我,也不行。你能做到吗?”
“好,我答应你。”转悲为喜,祁晞勾了勾唇,爽快道,想着先应下来再说。
然而乔堇却像察觉到她心思般,淡淡补充:“你若违约,我便传信给你哥哥,让他接你回去。”
祁晞只好撇撇嘴:“知道了。”
“那咱们便出发吧。”乔堇微微笑着,掀开车帘,“阿空,还不快点上来?”
“好嘞!”阿空朗声应道,笑嘻嘻地上了马车。
一听师兄说话的语气,就知道这二人定是和好如初了!他也跟着开心起来。
“师兄,咱们去哪啊?回祁莲山庄吗?”祁晞问。
“王都,朝华城。”
......
今日是继任大典,卿久昭起得比平日里还要早。
天空泛白,即将日出东升。
卿久昭笑着打开门,垂首迈步时,嘴角却蓦地垂下。
门前铺着一块锦帕,角落里绣着朵青莲,是阿晞惯用的。上面摆放着卿久昭再熟悉不过的玉佩,玉佩下则压着封信件,还有一个青玉瓷瓶,里面装着深色的液体。
他一一拾起,已然猜到发生了什么,脸色极为难看。
信封在他手中扭曲变形,卿久昭深吸一口气,还是将信封展平,取出了信纸。
清秀隽雅的字迹映入眼帘。
“吾兄久昭:
见字如面,展信舒颜。
哥哥,当你看到这封信时,阿晞想必已经离开真言宫,去寻师兄了。请哥哥不要生气,原谅阿晞的不告而别。
玉佩我已留下,暂交由哥哥保管。瓶中之血可开启圣地,继任大典不会因我的妄为而受到影响,哥哥放心。
阿晞年少时便常常盼望有亲人在侧,其乐融融。上天待我不薄,虽经生死磋磨,终让我得偿所想。能常伴哥哥左右,我心甚喜。
然,阿晞在世一十七载,每逢大难,便得身边人以命相护。阿晞侥幸存活,却常因此郁郁寡欢。
一次奔逃中,险些身亡。机缘巧合下,是师父和师兄救了我,将我带回祁莲山庄,传我医道武学。
自此,阿晞立下誓言,终有一日,我不再逃,而是有能力保护自己,庇佑身边所爱之人。
家人、朋友、同门,皆在此列。
师兄于我,更是珍之重之。
如今师兄奇毒未解,又因我之故毒侵心脉,时日无多。若阿晞不能为其拼搏,解其之毒,只怕余生都将无法心安,悔恨难眠。
盼哥哥能理解阿晞心中所求,允我此行。
待尘埃落定之时,阿晞定当归来。
勿念。
卿久晞留。”
卿久昭紧咬着牙,将信反复看了好几遍,攥着信的手指不自觉用力,额角青筋暴跳,双眸仿佛要喷出火来。连莫寻靠近,都没发觉。
“阿昭,大典就要开始了,你怎么还站在门口,连衣服都没换?”莫寻急切走来,却见卿久昭正恨恨地盯着手中信纸,丝毫没有回应他的意思。
莫寻行至他身边,看清他手中紧握之物时,心中一跳。
那是阿晞的玉佩,还有一个不知装着什么的玉瓶。
难不成阿晞被人绑走了?而那信,是绑匪留下的?思及此,莫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凑到信纸前,几乎是一目十行。
将信上的内容扫了一遍后,莫寻长舒一口气——好在不是出事了。可看卿久昭的样子,和出事了也没什么差别。
“要派人去追吗?”莫寻道,“他们此刻应该还未走远。”
闻言,卿久昭终于抬起头,眼中神色晦暗不明,泄愤般将信纸揉成一团。
就在莫寻以为他要大发雷霆、将皱巴巴的信纸扔出去时,却见卿久昭又小心翼翼的将纸团一点点展开,动作轻柔地抚平了上面的褶皱,将其折叠好,放回信封,最后珍重地收入怀中。
“罢了......”他深深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的样子,“随她去吧,总归有我在。若是他们敢伤她,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定会踏平祁莲山庄!”
......
“阿颜,这殷憷究竟是何意?”叶萝皱眉,将泡好的茶水递给付颜,“来时深情款款地求你原谅,如今竟就这样走了?”
她们一行于昨日出发,殷憷紧随其后。谁知才刚出青州地界,他就带着人与她们分道扬镳了,连面都没露,只派七杀来传了句话,说有事先行一步。
还真是连演都不演了!叶萝心中气急,觉得殷憷未免太不把人放在眼里。
付颜靠坐在马车内的软榻上,倒不是很在意的样子。她漫不经心地笑笑,抬手接过:“许是,他得到了更有利的筹码吧。”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他不演了,我倒觉得轻松许多,免得还要分神去对付。”她笑着睨了眼叶萝,撑着身子缓缓坐起,眼中的野心毫不掩饰,“此次西南之行可谓收获颇丰,事已办成,殷家的助力便是可有可无。退婚一事,父亲必不会阻拦了。”
“一码归一码。”叶萝沉声道,仍对殷憷很是不满。
付颜无奈地笑笑,没再说什么,目光四散时恰好瞥到小茶几上的信笺,不由得停驻了几秒。
那是她出发前,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信笺样式别致,质地上乘,触之细腻柔韧。边缘裁剪成祥云状,绘有大雪寒梅,红梅点点,煞是醒目。打开时,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梅香。
上面只写着短短的一句话:
“一帆风顺,所愿皆成。”
没有落款。
字迹干净流畅,无雕琢之气,带着股随性的意味。仔细闻闻,梅香间还夹杂着一丝药香。付颜当下不过愣了一瞬,就猜到是谁写的了。
指尖划破橘皮,汁液溅出的同时带来些清新酸涩的味道。
叶萝将剥好的柑橘递给付颜,她没接,而是盯着小几上的信笺,有些出神。
嘴角微弯,叶萝收回了手。
......
“少主,您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咱们就这么走了,付小姐只怕会不高兴吧?”七杀问着,风灌了满嘴。
他们并未坐马车,而是策马疾行。
骏马仰头一声嘶鸣,殷憷下马,将其牵至溪边饮水。
见状,七杀也立即勒马停下,跟了上去。
他心中惶惶,生怕自己哪句话惹恼了少主,抬头时却见殷憷勾起唇角,心情甚好的模样:“她高不高兴都无所谓了,别说推迟婚约,就是她如今要退婚,又有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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