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一副“厚德载物”的字画悬于墙上,字画之下,杨团长身着土黄色军装,身形清瘦,一双眼眸深邃难测。
他抬手摩挲着下巴上粗硬的胡茬,目光阴沉的看向安锦玥,冷声开口道:“小丫头,你说你是安家的大小姐?”
见安锦玥点头,杨团长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许久,才缓缓道:“我们在清点安家人尸体的时候,在安家大奶奶身侧躺着一名少女,听镇保安队的人说,那少女是安家的大小姐安······”
“那不是我,那是我娘身边的小丫鬟蔷薇。”
听到安锦玥的话,杨团长转过头,对一旁的于副官唏嘘道:“小丫鬟······哦,这安大奶奶想必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女儿,使了招偷梁换柱,只可惜这法子没能护下安家的两位小少爷,让他们就这么惨死在那些灾民的手里,实在是可惜啊。”
“那些人根本不是灾民,他们是土匪。”
一句话落下,杨团长和一旁的于副官齐齐变了脸色。
杨团长转过头眼皮微微一眯,面色骤然阴沉的对安锦玥道:“小丫头,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我······我是听那些土匪亲口说的。”
“亲口说的?”
杨团长一声冷哼,视线死死锁在安锦玥身上,眼底阴鸷翻涌道:“你的命还真是够大的啊。”
他顿了顿,又沉沉看了安锦玥半晌,才继续道:“小丫头,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安家的大小姐,空口无凭,你身上可有什么能证明你身份的物件啊?”
安锦玥思索片刻,抬手从颈间解下一块白色玉佩道:“这是我幼时,从省城来给我爷爷祝寿的莲姑奶奶送给我的。莲姑奶奶说,我幼时与她生的一模一样,还说待我长大了,要接我去省城住呢。”
话音入耳,杨团长的瞳孔猛地一缩,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他从座椅上起身,接过了于副官递上来的那块雕琢成一朵栩栩如生的莲花状的白色玉佩,目光一寸寸仔细端详。
一旁的于副官望着那块玉佩,忍不住赞叹道:“单看这玉质与雕工,便知此物出自大户人家。这安家的莲姑奶奶,可不就是咱们严督军的母亲严老夫人吗?”
杨团长没有应声,而是将那块玉佩紧紧的攥在手心,坐回了椅中,方才脸上的阴沉尽数褪去,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神色,微笑着对安锦玥道:“小丫头,经历了这么多,想来你现在又累又困,先下去好好歇息吧。”
话音落下,杨团长不动声色的朝于副官递去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带安锦玥下去休息。
安锦玥本想上前,取回自己的玉佩,可还没等她靠近办公桌,便被于副官半拉着带出了办公室。
看着缓缓合上的办公室大门,杨团长摊开手掌,再次看向掌心那块洁白的莲花玉佩。
“我本以为,严督军在浦林镇的这户安姓的亲戚,已尽数丧命,没想到竟然冒出来个小丫头。若是让严督军得知,抢劫屠杀浦林镇那些大户人家的是一群土匪,而且这些土匪手里的武器,还是从镇保安队的人手里抢来的。别说我这个小小的县保安团团长的位子了,怕是连我的项上人头都保不住。所以绝不能让这小丫头见到严督军。可是这小丫头和严老夫人的这一层关系,若是就此舍弃,未免太过可惜了。哼,一个孤女,我就不信她能翻起什么风浪来。暂且留她一命,让她如蝼蚁一样活着,也算是给惨死的安家满门一个交代了。”
想到这,杨团长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老谋深算的笑意,他取出一方丝帕,小心翼翼的将玉佩包好,贴身收进了口袋。
被于副官送回小酒馆的安锦玥,连日惊魂未定,当真疲惫到了极点,在冯宁娘的房中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在噩梦中哭醒的安锦玥,听到小酒馆旁的镇保安队,传来了部队开拔的口令和纷乱的脚步声。
“这·····这是县保安团的人要走了吗?他们是要回县城去了吗?我要跟着他们,我要去找我的莲姑奶奶,我还要让她给我的家人们报仇呢。”
这个念头像一簇火苗在安锦玥的心底燃起,她慌忙从床上爬起来,抹掉脸上未干的泪水,快步向门口跑去,可当她伸手推门时,才发现房门早已从外面牢牢锁住了。
安锦玥心头大惊,拼命拍打着房门,可是直到县保安团的人马尽数离开了,房门才被打开。
安锦玥见房门打开,不顾一切的向外冲去,迎面撞上站在门口的冯宁,将冯宁手中的餐盘撞倒在地,瓷碗碎裂,粥水洒落了一地。
看着地上的粥水和摔成几瓣的瓷碗,冯宁轻叹一声对安锦玥喊道:“别追了,他们早就出城了,你就算追上他们,他们也不会带你去找你的亲人,还会杀了你的。”
听到冯宁的话,安锦玥停下了脚步,茫然地转过身,满脸委屈道:“为什么?他们为什么不肯带我去找我的亲人?又为······为什么要杀我?我······我做错了什么?”
闻声赶来的冯宁娘,听到安锦玥的话,长长叹了一口气,走到安锦玥身前道:“昨晚你睡下之后,保安队的张队长来到家里对我和冯宁说,已经查清,你与当初在镇上烧杀掠夺的刁民是一伙的。杨团长本要将你就地正法的,是他念你年纪尚幼,求杨团长饶了你一命。杨团长虽然同意不杀你,但向他们保安队下达了死命令,若是你再敢在外胡乱言语,绝不饶你。那张队长还让我劝劝你,什么都比不上性命要紧。婶子实在是怕你出事,只能狠心将你锁在房里。”
“哼,他向杨团长求情,他只会惦记咱家的银子。”
“嘘,冯宁你声音小心,小心隔墙有耳。”
听到冯宁娘和冯宁的话,安锦玥怔在原地,许久都回不过神来,她拼命摇头,语气满是难以置信道:“不······我······我不是什么刁民,我真的是······他们······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污蔑我······”
话还没有说完,冯宁便一把将她拉回了房内。
关上房门,冯宁望着失魂落魄的安锦玥道:“为什么?屠戮你家人的本是那些土匪,县保安团没有去剿匪,反而将所有罪责推给了镇外那些手无寸铁的无辜灾民。他们拿灾民当替罪羊,如此一来,县里和州府的一众官员,救灾不力,贪污修缮款和救灾款的事情,便再也无人追究······”
见冯宁越说越激动,冯宁娘忙伸手捂住他的嘴道:“哎呦我的小祖宗,说了让你小点声的,这话要是被外人听去,我们都活不成的。”
一席话点醒了安锦玥。
“是啊,我知道太多真相,他们又怎么可能带我去找我的亲人,让真相公诸于世。”
想到这,安锦玥忙抬手摸向自己的脖颈,慌声道:“我的玉佩······我的玉佩,他们拿走了莲姑奶奶送给我的玉佩,没有玉佩,我便再无法前往省城,没办法找我的莲姑奶奶。我······我在这个世上就再也没有亲人了啊。”
见安锦玥满面绝望的失声痛哭,一旁的冯宁娘忙上前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柔声安慰道:“傻丫头,谁说你在这世上,再没有亲人了,以后我们母子俩便是你的亲人啊。”冯宁娘说到这也不觉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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