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没亮。
他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整件黑色丝质睡衣。黑暗中,他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瞳孔里还残留着梦境的余烬——铁锈的腥味、胶带黏在皮肤上的触感、角落里那个十二岁男孩压抑的哭声,还有笼子。
那个一米二乘一米的铁笼子。
十四年了。
同样的梦,重复了整整十四年,像是有人在他的脑子里安装了一个永远不会停机的放映机。
顾深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压回去。他的胸腔还在剧烈起伏,但呼吸已经开始变得规律。这是他花了十四年学会的技能——从噩梦中醒来后,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重新拼凑完整。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让他彻底清醒。
落地窗的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切割开房间的黑暗。顾深走过去,一把扯开窗帘。
窗外是凌晨四点半的城市。
顾氏大厦就在三个街区之外,即便在这个时间,顶楼的灯还是亮着的。他的父亲,顾正堂,大概又是在办公室睡的。顾深记得小时候听佣人说过,他父亲从不回家睡觉,因为“不想看见那个疯了的儿子”。
顾深看着那盏灯,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他懒得看。这个时间会给他发消息的只有一个人,而那个人的消息不看也知道是什么内容。
手机又震了两下。
顾深皱了皱眉,走过去拿起来。
屏幕上是沈衍的头像——一只趴在电脑前睡觉的柴犬,沈衍说自己和这只狗有八分像。顾深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说“你抬举自己了”,沈衍追着他骂了三天。
沈衍:明天下午两点的心理咨询,别忘了。
沈衍:你爸今天在董事会上说的那些话,不是开玩笑的。
沈衍:我知道你不想去,但这次你必须去。不然董事会那关你过不了。
顾深盯着屏幕,拇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顾深:嗯。
沈衍秒回:就一个“嗯”?你倒是多说两句,让我放心行不行?
顾深:你很吵。
沈衍:我吵怎么了?我吵你也没把我拉黑啊。
沈衍:行吧,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但顾深,这次不一样。你爸是动真格的。
沈衍:你想想,他当着所有董事的面说你有精神病,这在商场上意味着什么?
沈衍:他要把你踢出局。
顾深没再回复。
他把手机扔回床头柜上,走进浴室。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五官精致得像精心雕琢的艺术品,但那双眼睛太冷了,冷得像两块封冻了千年的寒冰。没有任何情绪能从那双眼睛里泄露出去,所有的脆弱、恐惧、痛苦,都被埋在那层冰壳下面。
二十六年的人生,有十四年是在那层冰壳里度过的。
他打开冷水龙头,弯腰把脸埋进冰冷的水流里。窒息感涌上来的瞬间,他猛地抬起头,水珠顺着他瘦削的下颌线滴落,他的眼睛在镜子里亮得骇人。
下午两点,心理咨询。
陆时寒。
这三个字他已经听了很多遍。顾正堂的秘书把那个心理医生的资料发到他邮箱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打开看。直到沈衍告诉他,这个陆时寒被称为“城中最好的心理医生”,专攻创伤后应激障碍,据说没有一个病人在他手里是治不好的。
没有一个病人是治不好的。
这种话顾深听过太多次了。十四年来,顾正堂请过不下二十个所谓的专家,每个人来的时候都带着厚厚的简历和一长串成功案例,每个人走的时候脸上都挂着同样的表情——先是困惑,然后是挫败,最后是一种微妙的恐惧。
他们怕他。
那些号称能治愈一切的心理医生,最后都怕了他。
顾深对着镜子擦干脸上的水,看着镜中的自己,低低地笑了一声。那个笑和他这个人一样,冷得没有温度。
他倒要看看,这个陆时寒,能在他面前撑多久。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分,顾深的车停在心理诊所楼下。
他没有马上下车。他靠在宾利的后座里,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陆时寒的资料。
照片上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男人,穿着白大褂,眉眼温和。他的五官不算惊艳,但有一种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的气质。嘴角带着浅浅的笑,不是那种职业性的标准微笑,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暖的东西。
顾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陆时寒,二十九岁,临床心理学博士,擅长领域: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焦虑障碍、人格障碍。”他低声念出资料上的文字,声音像是一种审视。
“连续三年被评为本市最受欢迎的心理医生,患者满意度百分之九十七。”
百分之九十七。
顾深嘴角微扬,这个数字让他觉得可笑。
不是觉得陆时寒的能力可笑,而是觉得那些给出好评的患者可笑。他们大概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绝望是什么样子,所以才会觉得一个心理医生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真正的绝望是即使你知道所有的道理,你还是好不了。
真正的绝望是即使你遇到了最好的人,你还是不相信他。
“顾少。”司机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到时间了。”
顾深把平板电脑放下,推开车门。阳光落在他身上,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阴影,连阳光都照不暖。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袖口挽到小臂,左手腕上戴着一块低调但昂贵的腕表。他的五官无可挑剔,但眉眼间总带着一股阴郁,薄唇微抿的时候,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进的疏离感。
沈衍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另一辆车里钻了出来,小跑到他身边。
“我陪你上去。”沈衍说。他是一个长相清爽的年轻人,比顾深矮半个头,笑起来有一颗小虎牙,看起来人畜无害。
“不用。”
“那你态度好点,别一上来就把人吓跑。”
“我什么时候态度不好?”
“你什么时候态度好过?”沈衍毫不客气地反问。
顾深看了他一眼。沈衍立刻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行行行,你态度天下第一好。但我跟你说,这个陆医生跟你以前见过的那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打听过了,他这个人吧……怎么说呢,他是真的温柔。不是装的。”
“每个人都说自己不是装的。”
“但这次是真的。”沈衍的表情难得认真起来,“他在市第一人民医院上班的时候,有一个病人是晚期癌症患者,每天疼得睡不着觉。陆医生每天下班后去病房陪他说话,一做就是三个月,直到那个病人去世。没有任何人要求他这么做。”
顾深的脚步顿了一下。
“还有,”沈衍继续说,“他有一个病人是自闭症小孩,不说话不交流,他在那个小孩身上花了两年时间,最后那个小孩第一次开口叫的不是‘妈妈’,是‘陆叔叔’。”
“你到底想说什么?”顾深的声音很平,但沈衍听出了那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不耐烦。
“我想说,”沈衍看着他的眼睛,“这个人值得你试一试。不是为了你爸,是为了你自己。”
顾深沉默了三秒,然后转身走进大楼。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的一个细节。在被关进地下室的第三天,他曾经对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喊过一声“爸爸”。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求饶。
门外没有人应答。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求过任何人。
叮。
电梯门打开。
前台护士看到顾深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这不奇怪,大多数人看到顾深的第一反应都是愣住——他的长相太有攻击性了,那种冷冽的美感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利刃,让人既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顾、顾先生?”护士结结巴巴地站起来,“陆医生已经在等您了,请跟我来。”
走廊不长,但顾深走得很慢。他数了数,从电梯口到诊室门口,一共二十七步。诊室的门是浅木色的,门上挂着一块小牌子,上面用好看的手写体写着“陆时寒”三个字。
护士敲了敲门。
“请进。”
门里传出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质感。那个声音不疾不徐,不高不低,像是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顾深推门而入。
诊室比他想象的要小,但布置得很舒服。暖黄色的灯光,淡蓝色的墙壁,角落里放着一株龟背竹,绿油油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书,窗台上有一盆开得正盛的小白花,顾深认不出是什么品种,但闻起来有一种淡淡的清香。
而窗边站着一个男人。
他没有穿白大褂。
顾深的第一反应是意外。他见过的所有心理医生都穿白大褂,好像那是他们的制服,是他们的铠甲,是划分“医生”和“病人”这两个世界的界碑。
但这个男人没有。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下面是深色的休闲裤,整个人看起来随意而松弛。他就那么站在窗前,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落下来,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最重要的是,他在笑。
那个笑容和照片上一模一样——温和的,真诚的,不设防的。好像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出了名难搞的病人,而是一个普通的朋友。
“顾先生?”陆时寒转过身来,朝他走过来,伸出手,“你好,我是陆时寒。”
顾深没有立刻去握那只手。
他在看陆时寒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里面没有审视,没有评判,没有那种顾深最讨厌的、居高临下的同情。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安静的、包容的注视,像是在说:你来了,我在这里,你不用害怕。
但顾深在那双干净的眼睛最深处,看到了别的东西。
一丝脆弱的裂痕。
很淡,很隐秘,像是瓷器上细如发丝的纹路,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一旦看到,就再也无法忽视。
顾深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那是他最熟悉的一种眼神。
那是一个人把自己打碎之后,又一片一片拼凑起来,却永远无法恢复如初的眼神。
那是他自己的眼神。
“顾先生?”陆时寒又叫了一声,手还伸在半空中,没有任何不耐烦。他耐心地等着,像是等待一朵花开。
顾深终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那只手很温暖,指节修长,掌心干燥,力度适中——不紧握,不敷衍,恰到好处。但在握上的一瞬间,顾深的指腹扫过陆时寒左手手背,感觉到一道微微凸起的疤痕。那道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内侧,虽然颜色已经淡了,但长度和形状都表明,这不是一道简单的伤口。
“久仰,陆医生。”顾深说,声音低沉,像是在喉咙深处滚过的雷。
两人的手松开。陆时寒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自己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顾深注意到,诊室里有两把沙发,一把是陆时寒坐的单人位,另一把是双人位,应该是给病人和家属准备的。双人位沙发的正对面就是陆时寒的位置,中间隔着一张原木色的茶几。
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看得出来是提前准备好的。
“这是给您准备的水,如果觉得渴可以喝。”陆时寒说。
顾深没有动那杯水,也没有动。他就那么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后仰,姿态放松,但眼神锐利。他像一只正在观察猎物的黑豹,周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陆时寒没有像其他心理医生那样急于开口。他没有问“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没有问“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来这里吗”,甚至没有做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他就那么靠在自己的沙发上,姿态随意,眼神温和,好像他们不是在诊室里,而是在某个午后的咖啡馆,两个人只是偶然坐在一起的陌生人。
顾深先开了口。他从来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尤其是在面对沉默的时候。
“你不问我点什么?”
“你想让我问吗?”陆时寒反问,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你是心理医生,你应该问。”
“我应该做的事很多。”陆时寒说,“但如果那些事会让你不舒服,那我就不做了。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完成一个任务,而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所以,你的节奏,你来定。”
顾深眯起眼睛。这是他审视一个人的标准动作——瞳孔微微收缩,目光变得像手术刀一样锋利。
“你怎么知道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完成我爸交代的任务?”
陆时寒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因为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已经很久没有为自己做一件事了。”
空气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车流的声音,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顾深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个人在看到他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说出了一个事实,一个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只有沈衍才知道的事实。
“听起来很玄乎。”顾深把那一瞬间的动摇压下去,重新换上那副冷漠的面具。他靠在沙发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下巴微抬,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时寒。
“陆医生,我见过很多心理医生,每个人都说能治好我,但没有人做到。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
陆时寒没有因为这句话而生气,也没有急着证明自己。他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依然是那个温和的、带着淡淡笑意的样子。
“我没有觉得我可以。”他说。
顾深微微挑眉。
“我不会治任何人,”陆时寒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只会陪他们走一段路。”
“陪?”顾深咀嚼着这个字,像是第一次听到它。
“嗯。每个人都是自己问题的专家,我只是一个陪伴者。你比我更了解你自己,我只是帮你看到那些你自己看不到的东西。”
“那如果我告诉你,我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呢?”
“那是你的选择,”陆时寒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你能不能来这里,不是你的选择,对吗?”
顾深沉默了。
这个回答出乎他的意料。大多数心理医生在听到他那句“我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之后,会露出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然后开始长篇大论地分析他的回避型依恋人格。但陆时寒没有。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你来这里,不是你自己要来的。
他没有说“但你可以选择留下来”,没有说“但我希望你能给自己一个机会”,甚至没有说“陪伴对你有好处”。
他只是说:那是你的选择。
既不迎合,也不对抗。
这种态度让顾深感到陌生。在他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在迎合他或者对抗他,没有第三种选择。他的父亲用权力压制他,他的母亲用冷漠惩罚他,他的下属用谄媚讨好他,他的对手用阴谋对付他。
但陆时寒不属于任何一种。
他像是一面湖水,你投入石头会激起涟漪,但湖水本身不会改变。
“今天的咨询时间是一个小时,”陆时寒看了眼墙上的钟,“现在过去了六分钟。剩下的五十四分钟里,你可以做任何事。可以说话,可以不说话,可以坐在这里,可以站起来走走,可以喝那杯水,也可以不喝。我的诊室里没有规则。”
“那如果我现在就走呢?”
“我会尊重你的决定。”
顾深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真的站了起来,迈步朝门口走去。路过那盆小白花的时候,他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清香,是一种类似茉莉但比茉莉更淡的味道。
他的手已经碰到了门把手。
陆时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先生。”
顾深没有转身,但停住了脚步。
“路上注意安全。”陆时寒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是“别走”,不是“我们再聊聊”,不是“你错过了变好的机会”。
只是“路上注意安全”。
顾深的手在门把手上停留了三秒。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拉开了门。
走廊里,沈衍正靠着墙刷手机,看到顾深走出来,整个人都僵住了。
“怎么这么快?”沈衍压低声音问,“这才几分钟?”
顾深没有回答,径直朝电梯走去。他的步子迈得很大,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判。
沈衍小跑着跟上来,上下打量他的脸色:“怎么了?那个陆医生惹你了?”
“没有。”
“那你——”
“我说了,没有。”
电梯门打开,顾深走进去,沈衍跟在他身后。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气沉默得像一块凝固的琥珀。
沈衍看着顾深的脸,忽然皱了皱眉。
顾深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愤怒,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沈衍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困惑。
像是一个解谜高手遇到了一个解不开的谜题。
“顾深,”沈衍小心翼翼地问,“那个陆医生……到底怎么样?”
电梯在下行,楼层数字一个个跳过。顾深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衍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很有意思。”
“有意思?”沈衍皱眉,“什么叫有意思?他不是你爸派来的间谍吧?”
“不是。”
“你怎么知道?”
顾深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的指腹上还残留着陆时寒的温度,还有那道疤痕的触感。那道疤从虎口延伸到手腕,长度至少有六厘米,边缘不规则,看起来不像手术刀留下的,也不像普通的擦伤。
那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之后,愈合留下的痕迹。
“帮我查一个人。”顾深说。
“查谁?”
“陆时寒。我要他所有的资料,从小到大,每一个细节。”
沈衍愣了一下,随即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顾深:“你到底想干什么?”
电梯门打开了,负一层停车场。
顾深走出去,身后跟着沈衍。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声。
“我想搞清楚一件事。”顾深说。
“什么事?”
“他的眼睛里,为什么有和我一样的东西。”
沈衍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认识顾深二十二年,知道当顾深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没有人能改变他的决定。
顾深走到车前,拉开车门的前一秒,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电梯的方向。
他已经看不到那间诊室了,但他觉得自己还能闻到那股茉莉花的味道。
淡淡的,干净的,却让人上瘾。
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闭上眼睛。
陆时寒,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孤儿,二十九岁,没有养父母,没有伴侣,没有亲密的朋友。独自生活,独自工作,独自消化所有的痛苦。却在每一个病人面前笑得那么温柔,那么干净,像从来没有受过伤。
你是真的温柔,还是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世界,唯独把伤口留给了自己?
顾深睁开眼睛,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某种危险的火焰。
他忽然很想把那个男人一层一层剥开,看看他的壳子下面到底是什么。
不是为了伤害他。
而是为了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找到了自己的同类。
如果是……
顾深的嘴角慢慢上扬,那个笑容在昏暗的车厢里看起来危险又迷人。
那他就不会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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