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猎物还是猎人

周三下午两点五十八分,顾深第二次站在那间诊室门口。

这一次他没有让沈衍跟着上来。沈衍在楼下的车里等他,临走前塞给他一盒薄荷糖,说“吃完口气清新点”,被他一记眼刀瞪了回去。

但他还是吃了一颗。

不是因为他在意自己的口气,而是因为薄荷的凉意在舌尖炸开的感觉,能让他从那种莫名的焦躁中短暂地抽离出来。

这种焦躁从周二晚上就开始了。他在书房里坐到凌晨两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并购案的尽职调查报告,他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读进去。脑子里全是那双干净的、带着隐秘裂痕的眼睛。

顾深讨厌这种感觉。

他讨厌任何不在他掌控范围内的事情。而陆时寒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他无法掌控的事。

不是因为他控制不了陆时寒,而是因为他控制不了自己对陆时寒的反应。

他见过太多人了。好看的、聪明的、有趣的、深情的,什么样的人都有。但没有一个人能像陆时寒那样,只用了八分钟,就说出了他藏了十四年的秘密。

“你已经很久没有为自己做一件事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他以为早就不存在的锁里。钥匙还没有转动,但已经碰到了锁芯,那种金属摩擦的触感,让他浑身都不舒服。

顾深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还是那个声音。清澈,温和,不疾不徐。

顾深推门而入。

诊室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暖黄色的灯光,淡蓝色的墙壁,角落里那株龟背竹似乎长高了一点,新抽了一片嫩绿的叶子。窗台上的小白花还在,开了更多的花苞,淡淡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

唯一不同的是陆时寒的穿着。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领口微敞,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开衫。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北欧家居杂志的页面上走下来的,干净、简约、让人舒服。

他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陶瓷杯,里面是冒着热气的茶。看到顾深进来,他放下杯子,露出那个标志性的笑容。

“顾先生,下午好。”

顾深没有回应这句客套。他在沙发上坐下,这一次坐得比上次随意了一些。他的身体没有绷得那么紧,但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陆时寒注意到了。

他没有说出来。有些东西一旦被说破,就会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瞬间瘪掉。他知道,给顾深空间,意味着连“你放松了”这种正向反馈都不能给。因为对顾深这样的人来说,被别人观察到自己的变化,本身就是一种被看穿的威胁。

陆时寒在他对面坐下,依然是那个放松的姿态。

“今天路上堵车吗?”他问。

这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一个缓冲地带,一个让顾深可以不用立刻进入“病人状态”的过渡。

“还好。”顾深说。

“你从哪儿过来?公司?”

“嗯。”

“顾氏大厦?那栋楼很漂亮,每次路过我都会多看两眼。”

“你在转移话题。”顾深直接说。

陆时寒笑了,不是被拆穿的那种尴尬的笑,而是那种“被你发现了”的坦然的笑。

“我在让气氛不那么紧张。”他说,“你上次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我怕你今天一进门就被那种不愉快的记忆影响。”

“我没有不愉快。”

“那你为什么提前结束了咨询?”

顾深的眼神冷了一度:“因为我没什么可说的。”

“嗯,”陆时寒点头,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样子,“那今天你有什么可说的吗?”

顾深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你为什么不当医生?我是说,综合医院的医生。”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从心理咨询跳到了职业选择,逻辑上看不出任何关联。但陆时寒没有追问“你为什么这么问”,而是直接回答了。

“我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做过三年。”

“我知道。我问的是,为什么离开?”

陆时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在组织语言。

“综合医院的心理科,病人的平均就诊时间是十五分钟。十五分钟里,你要完成问诊、评估、诊断、开药、写病历。我没有办法在十五分钟里听完一个人的故事。”

“所以你自己开了诊所。”

“对。这样我就可以给每个病人足够的时间。”

“你的时间很贵。”顾深说。这不是嘲讽,是陈述事实。陆时寒的咨询费是每小时一千二百元,是市价的三倍。

“我的时间不贵,”陆时寒纠正他,“是听别人讲故事这件事本身很贵。因为你要把一个人的故事听完,你就要把自己的一部分放进去。这部分东西你拿不回来,它会永远留在你身体里,成为你的一部分。”

顾深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一个心理医生说,听病人的故事是要付出代价的。其他医生都把自己包装成无懈可击的专业人士,好像他们有金刚不坏之身,什么痛苦都伤不到他们。

但陆时寒说的是“拿不回来”。

“你已经听了很多故事了。”顾深说。

“很多。”

“那你身体里,已经有很多别人的东西了。”

“是的。”

“那你还装得下吗?”

陆时寒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映出顾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但确实存在。

“装不下的时候,我会把它们写成日记,锁在抽屉里。这样就腾出空间了。”

“骗人。”顾深说。

陆时寒微微一愣。

“你说你把别人的故事锁在抽屉里,腾出空间,”顾深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但你没有说你自己的故事去哪里了。你把别人的拿进来了,你的就被挤出去了。然后那些被挤出去的东西,去了哪里?”

诊室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窗台上那盆小白花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摩擦的声音。

陆时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笑容依然温和,他的眼神依然平静。但顾深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轻轻动了一下。不是紧张,不是焦虑,而是一种被打中之后的、本能的应激反应。

顾深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顾先生,”陆时寒的声音依然温和,“你是来咨询的,不是来咨询我的。”

“你怕我。”

“我不怕你。”

“你怕我问这些问题。”

“我不怕你问这些问题,”陆时寒说,“但我认为,把宝贵的时间花在分析我身上,对你来说是一种浪费。”

“是不是浪费,由我来判断。”顾深的语气很笃定,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上位者的压迫感。这种压迫感让很多人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但陆时寒看着他,目光没有一丝躲闪。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像是两把剑在空中无声地交锋。

最终还是陆时寒先移开了视线。不是因为他输了,而是因为他意识到,再这样对视下去,会变成一场权力的较量。而心理咨询不应该是一场较量。

“好,”陆时寒说,“你想知道我为什么选择离开综合医院,我告诉你了。你还想知道什么?”

顾深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这个姿态让他的攻击性减弱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坦诚的专注。

“你的左手,”顾深说,“那道疤。”

陆时寒的笑容没有变,但他右手的食指又动了一下。

“我说过了,不小心伤到的。”

“你在第一次咨询的时候就说了这句话。但你的语气告诉我,那不是真的。”

“语气?”

“你的声音在说到‘不小心’三个字的时候,音调比平时低了半个度。人在说谎的时候,声音的频率会发生变化,这是基本常识。”

陆时寒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在犹豫要不要说,而是在判断——顾深是真的想知道那道疤的来历,还是只是在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看穿了他?

如果是前者,那是一个普通人之间的对话。如果是后者,那是一个病人试图在治疗关系中占据主导地位的权力游戏。

陆时寒倾向于后者。

但他也知道,直接回避会强化顾深的权力感。顾深会认为“我戳到了你的痛处,所以你不敢说”,然后在下一次试探中变本加厉。

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式。

“那道疤,”陆时寒说,声音很轻,“是我二十三岁的时候留下的。那一年发生了一些事情,让我意识到,人活着,有些东西是躲不掉的。”

“什么事情?”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告诉你这件事,对治疗你的创伤没有帮助。这是我的职业判断。”

“如果我说,我想知道这件事,不是因为它对治疗有帮助,而是因为我就是想知道呢?”

陆时寒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判断,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顾先生,”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对我这么感兴趣,可能是因为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你自己?”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顾深精心维护的面具。

顾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半秒。

半秒钟。

足够让陆时寒确认自己的判断。

“我不觉得我和你有什么相似的地方。”顾深说,声音比刚才更冷了。

“是吗?”陆时寒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温和里多了一种让顾深不舒服的东西——笃定。

“你是顾氏集团的长子,从小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弃婴,连一双新鞋都是奢侈品。”陆时寒用最平淡的语气说这些话,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但我们都做过同一件事。”

顾深的目光锁定在他脸上。

陆时寒慢慢卷起左手袖子,露出那道从虎口延伸到手腕的疤痕。这是他第一次在顾深面前主动展示这道疤,不是被动的暴露,而是主动的给予。

“我们都曾经受过伤,”陆时寒说,“然后我们都选择了用一种方式保护自己。你选择了冷漠,我选择了温柔。听起来完全相反,但其实是一样的。”

“怎么一样?”

“因为都不是真的。”

空气凝固了。

陆时寒的声音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不急不躁,但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它。

“你的冷漠不是真的。你只是把所有的感情都压在最底下,不敢让任何人看到,因为你怕别人看到之后会伤害你。我的温柔也不是真的。我只是把所有的痛苦都压在最底下,不敢让任何人看到,因为我怕别人看到之后会离开我。”

“我们的本质是一样的——我们都觉得,如果别人看到了真正的我们,就不会有人留下了。”

顾深的手微微收紧了。

他的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他在用力,用全身的力气保持那张冷漠的面具不碎裂。

陆时寒看到了。

他知道顾深此刻正在经历什么——那种被看穿的恐惧,那种无处可逃的窒息感,那种想要站起来转身离开的冲动。

但他没有停下来。

因为他知道,如果现在停下来,顾深就会重新把那堵墙砌得更厚、更高、更坚固。下次再想敲开,需要十倍、百倍的力气。

“顾深,”陆时寒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没有“先生”两个字,“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完成你爸的任务,也不是为了试探我。你来这里,是因为你太累了。”

“你一个人撑了十四年,撑得太久了。你不想再撑了。但你不知道怎么放下,因为你从来没有学过。你的世界里只有两种人——敌人和工具。你不知道怎么把一个人当成可以依靠的人。”

“所以你来了。你带着你的冷漠、你的试探、你的攻击性来了。你把所有的武器都带上了,因为你不确定面前这个人会不会伤害你。你想先下手为强。”

陆时寒的身体微微前倾,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但你不用。”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不会伤害你。我不会离开你。我不会像你爸那样说‘我不要你了’。我不会像你妈那样假装你不存在。我会在这里,一直在这里,直到你准备好告诉我你的故事。”

“但这需要时间。你没有在十二岁那年学会信任一个人,也不可能在二十六岁的某一天突然学会。所以我不会催你。”

“我会等你。”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

顾深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陌生的情感。那种情感从他的胸口涌出来,像岩浆一样滚烫,流过他的血管,流过他的骨骼,最后汇聚在他的眼眶里。

他的眼眶在发烫。

但他没有流泪。他不会流泪。他已经十四年没有流过泪了,他忘了怎么流泪。

顾深站起来。

他站得很快,动作很大,膝盖撞到了茶几,那杯陆时寒准备好的水晃了晃,洒了一些出来。

“时间到了。”顾深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陆时寒看了看墙上的钟:“还有十一分钟。”

“我说到了就是到了。”

顾深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步子比上次更急,更乱,鞋跟敲在地板上的声音失去了节奏。

他的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陆时寒的声音。

“顾深。”

他没有回头。

“下周同一时间,我在这里等你。”

顾深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没有让沈衍跟上来是对的,因为如果沈衍此刻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一定会被吓到。

他的眼眶是红的,嘴角紧紧抿着,下颌的肌肉因为咬牙而微微鼓起。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他在电梯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陆时寒的话像回声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

“我不会伤害你。我不会离开你。”

“我会等你。”

假的。

都是假的。

顾深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这两个字,试图用这种方式把那句话的魔力抵消掉。但那句话像是有自己的生命,无论他怎么否定,都固执地留在他的脑海里,不肯离开。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

沈衍站在大堂里等他,看到他走出来,脸色一变。

“你怎么了?你的眼睛——”

“开车。”顾深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下脚步。

“去哪?”

“公司。”

“你这个状态去公司——”

“我说开车。”

沈衍闭嘴了。

他跟在顾深身后走出大楼,看着那个挺拔却透着疲惫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和顾深认识二十二年了。从幼儿园开始,他们就是同学。那时候顾深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会笑,会闹,会为了抢一颗糖果和沈衍打架,打完又勾肩搭背地去偷吃厨房里的点心。

十二岁那年之后,一切都变了。

沈衍眼睁睁看着那个会笑的顾深一点一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现在这个用冷漠把自己裹成茧的人。他试过很多办法想把顾深拉出来,但都不管用。顾深像是一个被困在深井里的人,井口太窄,光进不去,他也出不来。

但现在,沈衍在那双冷漠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裂痕。

不是坏事。

沈衍想,也许只有裂开了,光才能进去。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过去,顾深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一只手放在胸口,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疼。

“顾深,”沈衍轻声问,“那个陆医生……他对你做了什么?”

顾深没有睁眼。

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沈衍差点没听清。

“他说他会等我。”

“等什么?”

“等我学会相信他。”

沈衍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

他忽然很想见见这个陆时寒。

不是为了调查他,不是为了保护顾深,而是想亲口对他说一声谢谢。

因为这是十四年来,第一次有人在顾深的墙上,敲出了一条裂缝。

不是用锤子,不是用凿子。

是用温柔。

沈衍发动了车,驶入车流。

城市的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灰色的绒布覆盖在头顶。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但此刻还没有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闷闷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酝酿。

顾深闭着眼睛,手依然放在胸口。

那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

“我不会伤害你。我不会离开你。我会等你。”

假的。

他对自己说。

但他的手,没有再发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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