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宋建国以前在顾长明家做过工。你知道这事吧?”
周敏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她的嘴唇抿紧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墙角一台正在转动的洗衣机上。
“知道。”她说,“很早就知道。”
“你接近宋文浩,和这个有关吗?”
“有。”周敏说,“但我没想通过他做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他父亲知不知道顾长明的一些事。我只是想找个人问清楚,我老公当年的赔偿金,到底被谁吃掉了。”
“你问了吗?”
“问了。”周敏说,“宋建国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去做工的,给顾长明家刷过墙,搬过家具。他说那个人家里有很多好东西,都是别人送的。但他不懂那些。他只知道,顾长明对工人很客气,从来不欠工钱。”
“所以你什么都没得到。”
“也不是。”周敏的眼神暗了一下,“宋建国后来喝醉了,告诉我一件事。他说,顾长明有个弟弟,叫顾长海。那个人在拆迁区干拆迁队的活。宋建国这几年在拆迁区游荡,就是替顾长海办事。帮他盯着钉子户,通风报信。”
“顾长海现在在哪儿?”
“就在这片工地上。”周敏说,“拆迁队的分队长。手里有人,有家伙。宋建国胳膊上的伤,不是宋文浩一个人打的。那天晚上,宋文浩追他,他跑进西边之后,遇上了顾长海的人。他们打了他,抢走了他身上的钱。”
白京的太阳穴突突跳起来。
“你怎么知道这些?”
“宋建国告诉我的。死之前,他什么都说了。”周敏说,“他说,他替顾长海卖命这么多年,最后就换来一顿打。他说他知道顾长海一个秘密。如果他说出来,谁都别想好过。”
“什么秘密?”
周敏没有马上说。她弯下腰,从旁边的小柜子里拿出一部老旧的手机,递向白京。
“他死之前,把手机藏在我这里。里面有一张照片。你拿去看。”
白京接过手机。屏幕已经碎了,但还能点亮。他打开相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某间办公室的墙面,墙上贴着一张拆迁区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满了名字和金额。
“那上面写的,是钉子户的补偿底线,和实际谈下来的价格。”周敏说,“顾长海和开发公司的人,靠这个吃了至少三百万的差价。”
白京看着那张照片。他的手指慢慢收紧。这个证据一旦查实,会牵连出一整条拆迁黑金链。
“宋建国为什么之前不拿出来?”
“他不敢。他靠顾长海吃饭。后来顾长海不想再用他了,因为他嘴碎,怕他说出去。所以就打了他,算是警告。”
“那顾长海知不知道你拿走了手机?”
“不知道。”周敏说,“他连我都不认识。他眼里只有钱和地皮。”
白京把手机放进内袋。他知道,这个案子已经从他最初设想的家暴仇杀,变成了一桩涉及公职人员亲属的拆迁命案。而那个“三小时静默”,现在也有了新的解释——
那场版本更新也许根本不是巧合。
“Echo。”他低声说。
“我在。”Echo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而清晰。
“查顾长海,还有那天的版本更新排程,和顾长海的通讯记录、银行流水。我要知道那三小时‘静默’是不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已经开始查了。这是重大关联线索。我会优先处理。”
白京看了一眼周敏。她还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你今天不该把手机给我。”他说,“你可以拿它换一条路。”
“什么路?”周敏笑了一下,“你放我走?还是让顾长海知道是我拿了手机?有些路,从一开始就没有了。”
白京说不出话。他转身推开洗衣店的门,外面阳光刺眼。他走到街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周敏已经重新背过身去,继续整理她的衣服。洗衣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京没有直接回局里,而是拐进附近一家小面馆,点了一碗面,没吃几口。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汤面一点点凉下去,油花凝成薄薄一层。
“Echo,顾长海的资料。”
“顾长海,五十岁,顾长明的亲弟弟。现任城市更新集团老城项目拆迁队二分队队长,曾用名顾长海。过去五年,他经手的拆迁区域涉及二十三个地块,其中十六个出现了暴力冲突。他有三次被举报使用非法手段逼迫搬迁,均未立案。”
“这三次举报,是不是都被顾长明压下来了?”
“我无法确认。但其中两次的行政复议,主审法官是他哥哥顾长明所在的民事庭。另一次则直接以‘证据不足’不予受理。”
白京往面里加了些辣椒,用筷子搅了几下,还是没吃。
“版本更新的事呢?有没有人为干预的痕迹?”
“系统日志里仍然显示为自动调度。但是,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Echo说,“那次更新原计划在更早时间进行,后来两次顺延,每次顺延都是因为算力资源被更高优先级的任务挤占。我查了那两次挤占的来源——都是城市更新集团的数据库同步请求。”
白京的筷子停了。
“你是说,顾长海所在的公司,通过占用公共算力,间接左右了版本更新的时间?”
“目前只能证明他们在版本更新前两小时内进行了大规模的数据回传,导致城市AI的资源调度出现短暂失衡。但这是不是有意的,还没有直接证据。”
“可时间正好卡在那三小时里。这不是巧合能解释的。”
“是的。”Echo说,“这个巧合度太高了。”
白京推开面碗,拿起手机。他拨通了老陈的号码。
“老陈,冰柜里的血验出来没有?”
“刚出结果。”老陈在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是人血。DNA初步比对,和宋建国一致。但血液分布的状态有点怪。”
“怎么个怪法?”
“像是被棉布之类的东西反复擦拭过,量不大,但擦得很均匀。初步判断,有人把宋建国的血用布蘸了,然后在冰柜里面抹了几下。不是自然滴落。”
“抹上去的?”
“对。像是为了留下‘这里有血’的痕迹。”
白京的心脏猛地收紧。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老陈,那个冰柜,是物证组什么时候到现场封的?”
“今天凌晨四点左右。我们的人把冰柜带回了局里的技术室。但在这之前,你有没有动过?”
“我打开看过。没碰里面。”白京说,“但是在我之前,旧货行的店主有没有可能……不,不对。宋建国死了以后,冰柜一直放在旧货行后院。如果凶手要杀他,犯不着再跑回旧货行去往冰柜里抹血。”
“除非那个人想让你看到。”Echo的声音突然插入。白京和老陈都愣住了。
“Echo?”老陈在电话那头说。
“抱歉。”Echo说,“这段对话我已经接入。但白京,你回想一下,旧货行店主说过,冰柜一直给老宋留着,盖子没动过。但我们在冰柜里发现了被抹开的血。这血如果是在宋建国死后才出现的,那抹血的人就是后来去的旧货行。他的目的,是让那台冰柜和宋建国的死产生直接联系。”
“他想把注意力引到宋文浩身上。”白京说。
“对。宋文浩在旧货行附近殴打过宋建国。如果冰柜里发现宋建国的血,警方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他。而宋文浩确实有动机、有时间、有不在场证明的瑕疵。”
白京站起来,在面馆门口来回踱步。天已经过了正午,太阳偏西,街边的树影斜斜地铺在地上。
“所以,从宋建国被打,到冰柜里出现血迹,再到他被杀,这些环节全都被人提前设计过。”他说,“有人想让警方认为宋文浩杀了父亲。”
“而这个人,最可能就是真正动手的人。”Echo说,“顾长海,或者他手下的人。他们拿回手机,顺便处理掉宋建国。然后,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宋文浩是最合适的人选。”
“所以监控不是巧合,是配合。”
“至少从时间线上看,有人精确地利用了版本更新和拆迁区天然盲区,让宋建国的死亡变成一个‘没有监控的完美时段’。这需要内部消息,甚至可能是AI运维中心的内部配合。”
白京深吸一口气。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头顶那张看不见的网,远比想象的大。
“Echo,查一下宋文浩的同事里,有没有和顾长海有联系的人。尤其是他所在第三维护小组的成员。”
“这需要进入运维中心的内部通讯记录。我会尝试用你的调查权限发起一次交叉比对。”
“去吧。但先别打草惊蛇。”
白京挂了老陈的电话,重新走进阳光里。城市的街道依旧喧闹,行人、车辆、头顶飞过的巡逻无人机。一切井然有序,像一台巨大机器的正常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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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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