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说的‘静默追踪’,现在开始。顾长海今天在拆迁区吗?”
“他的车辆定位显示,他已经在老城区西部,具体位置在梧桐巷西段北侧的一处临时工棚内。那地方距离宋建国死亡的地沟点,直线距离大约五百米。”
“我现在过去。”白京对老陈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
“你一个人?”老陈在后面喊。
“我有Echo。”白京没回头。
上午九点,白京到了拆迁区西侧。这一片比他上次来的地方更荒。地面被推土机翻过不止一遍,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土坑和积水。远远地,白京看见几间蓝色铁皮搭成的工棚立在一片高地上,旁边停着三辆皮卡和一台小型挖掘机。
“你确定要这么直接进去?”Echo问。
“他已经知道我来了。”白京说,“我车刚停下,棚子里就有人出来。”
果然,工棚门口,一个穿着迷彩裤和黑T恤的男人靠在门框上,朝这边看着。他三十来岁,脖子很粗,嘴里嚼着什么东西。看见白京走过来,他慢慢站直了,转身对里面说了句什么。
白京走近。那男人也不躲,就挡在门口,上下打量他。
“顾长海在吗?”白京问。
“你谁?”
“市局刑侦,白京。”
那男人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嘴角扯了扯:“白探员啊。顾队在里面。不过他现在忙。”
“忙也见。”白京说,“我不耽误他太多时间。”
男人哼了一声,侧身让开路。白京走进去。工棚里比外面暗,空气里有柴油味和盒饭味。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地图和账本。一个五十来岁、身材壮实的光头男人坐在最里面的一张转椅上,看见白京进来,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慢慢摁灭。
“白京。”他笑了一下,“久仰。”
“顾长海。”白京站定。
“找我什么事?”
“你最近见过宋建国吗?”
顾长海脸上的笑容没变。他往椅背上一靠,手交叉搭在肚子上,像在听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见过。怎么,他死了,你们就来问我?”
“你什么时候见他的?”
“挺久了。上个月。他来找我借点钱。我给了。”顾长海说,“后来听说他儿子跟他不对付,家里老闹。这你也知道吧。”
“他前几天被人打死在废墟里。死前,他被人打过,左臂断了,身上有旧伤。有人抢了他的钱。”白京盯着他,“他死之前两天,还去过你家吗?”
“没有。”顾长海摇头,“我哪有空管他。”
“那你知不知道,他手里有张照片,拍的是你办公室里那张地图。”
工棚里的气氛忽然绷紧了。刚才门口那个男人往里面走了两步,眼神不善地盯着白京。顾长海没动。但白京看见他右手的指头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什么照片?”顾长海问。
“一张地图。上面标着拆迁户的名字和补偿金额。”白京说,“宋建国拍了那张照片。他死了,照片还在。”
顾长海看着白京,眼神慢慢变了,像剥掉了一层热络的壳,露出里面冷而硬的东西。
“白探员。”他身体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声音低了半度,“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知道。”
“我是跟拆迁户打交道的。那帮人,什么招都使。拍我办公室照片的人多了。有偷拍的,有造假的。一张照片算什么?你想凭这个抓我?”
“我没说要抓你。”白京说,“我只是告诉你,这张照片上,每一个数字,我都在查。每一笔钱,我都追得下去。”
顾长海盯着他,过了几秒,忽然笑了。他笑得很大声,整个工棚里都回荡着他的笑声。门口那个男人也笑了,笑得阴恻恻的。
“你查。”顾长海止住笑,指了指白京,“你尽管查。我顾长海在拆迁区干了二十年,谁没查过我?市里、省里、督查、审计、飞检——最后呢?还不是得靠我们这帮人,把这块地给腾出来。你一个刑侦探员,不去抓杀人犯,跑来找我谈拆迁款?你是不是电影看多了。”
白京没笑。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脚边有一把铁锤,锤头上沾着灰白色的泥浆,像砸过许多东西。
“宋建国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他问。
“我?”顾长海说,“我在家。我老婆孩子都在。你要不要我把我家的AI门锁记录给你调出来?”
“好。”白京说,“我会来调的。”
顾长海的表情阴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成那种满不在乎的笑容。他摆摆手,像赶一只苍蝇:“去吧。查完了,记得请我喝酒。”
白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背对着屋里说了一句:
“顾长海,宋建国死前最后那两天,见过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现在是我的证人。你最好祈祷,她没记错什么。”
他走出去。阳光铺天盖地地压下来,白京觉得后背全是汗。他走了十几米,Echo的声音才响起来:
“他没有说实话。至少在关于宋建国‘借钱’的那段上,他在刻意模糊时间。”
“我知道。”白京说,“而且他对我提到‘照片’的反应,太快了。像是早就知道有这个东西。”
“另外,我刚才已经接入这间工棚的无线节点。顾长海身后那台电脑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正在被远程访问。访问时间,就是从你说出‘照片’那两个字开始的。”
“远程访问?被谁?”
“一个城市更新集团的内部账号。权限很高。我正在追踪数据路径。但对方有反溯源策略。我需要时间。”
白京穿过那片坑洼地,走到自己车旁。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发动。他闭上眼,呼吸很重,像刚跑完一段长路。
“Echo。”
“在。”
“我们没时间了。”
“不。还有。”Echo说,“但你需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
“去申请一张正式的搜查令。不是搜这里。是搜城市更新集团的数据中心。他们今天第一次露出了尾巴。如果那条数据路径能固定下来,我们就有理由发起正式调查。”
“你以前从不说‘我们’。”白京睁开眼,看着前方被阳光烧得发白的地面。
“你也没问过。”Echo说。
白京发动车子,引擎轰鸣。他踩下油门,越野车冲上碎石路,卷起一道烟尘,像一条灰色的尾巴,在城市边缘的废墟上拖得老长。
白京回到局里,直接去了信息科。
信息科在五楼,是整个警局里最安静的一层。走廊里铺着深色地毯,灯光柔和,像走进一家高档医院。白京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戴着一副窄框眼镜,头发用一支黑笔别在脑后。她叫苏遥,市局信息科的高级分析师,也是少数几个白京愿意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帮我申请一份针对城市更新集团数据中心的搜查令。”白京把一份材料放在她桌上。
苏遥看了一眼,没立刻拿。她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他。
“你知道他们用了什么防护级别?”
“不知道。”
“你知道他们的法务团队每个月在法院和局里各请一次饭?”
“苏遥。”白京说,“我要是因为这些就停下来,就不会来这儿。”
苏遥沉默了一会儿,把材料拿起来翻了翻。她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这张照片,你确定不是伪造的?”
“技术组做了鉴定。照片没有拼接和修改的痕迹。Echo也做了交叉验证。它真实存在。”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报检察院?”
“会。但不是现在。”白京在她对面坐下,“现在,我至少需要局里的支持。如果城市更新集团被牵进来,单靠我一个刑侦科,压不住。”
苏遥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她把百叶窗拉下来一条缝,朝外看了一眼。楼下的院子里,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出警局大门。
“白京,我昨晚收到了一封内部邮件。”她背对着他说,“信息技术中心发的。要求从即日起,对所有一线探员的AI助手进行合规性抽检。重点查第三类非标准调用。你的Echo,排在名单第一位。”
白京的脸色没变,但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谁发的?”
“信息技术中心主任,王健。抄送了分管副局长。”
“王健。”白京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跟我没打过交道。他认识顾长海吗?”
“这我不知道。”苏遥转过身来,“但这种抽检,五年没搞过一次。现在突然来,还点名你的AI。你觉得会是巧合吗?”
白京站起来。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很低,他的指尖有些发凉。
“你帮我个忙。”他说,“把Echo的抽检安排,尽量往后拖。给我三天时间。”
“我拖不了三天。最多四十八小时。”苏遥说,“如果王健要直接调取Echo的核心日志,你的AI助手的所有权限都可能被冻结。到那时候,你就像个被摘了助听器的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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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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