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楼道的旧线路图上显示,这种户型在主卧和阳台之间有一条极窄的外墙凸棱。如果你从四楼楼梯间的窗台翻出去,可以踩到它。”
白京没说话,转身上了四楼。楼梯间的小窗被雨打湿,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探头往下看。三楼窗户外沿确实有一道水泥棱,不到十五公分宽。雨水把它淋得发亮,像一条湿蛇。
“你要我翻下去?”他问。
“这是唯一的入口。”Echo说,“但风险很高。你也可以等消防。”
白京没说话。他脱下外套,把鞋底在墙角蹭了几下,然后背身慢慢探出窗台,用脚去找那道水泥棱。雨很大,风从侧面抽过来,几乎要把他从墙上掀下去。他死死抠住窗台边缘,一点点往下挪。脚尖终于踩到了那道棱。很滑,但能站。
“别往下看。”Echo说。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废话了。”白京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他贴着外墙,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壁虎,慢慢朝刘凤仙家的阳台方向移动。风声很大,他听不见别的声音。只有自己的呼吸,粗重而急促。
终于,他的右手摸到了阳台的排水管。他借力一荡,整个人翻进阳台。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撑起身子,喘了几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楼下,几把旧扫帚靠在墙根,像几个没脸的人影。
阳台门没锁。白京拉开,进了屋。空气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气味。不是尸臭,是比那更淡一点、更让人心里发毛的味道。甜得发腻,又有点发酸,像发酵过的中药混着旧棉花。
“刘凤仙!”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打开手电,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客厅很小,家具破旧,但收拾得不算乱。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口有一圈浅褐色的水渍。杯底已经没有水了。旁边是一本翻开的旧挂历,停在上个月。页面已经有点潮,边角卷起来。
白京走向卧室。门半掩着。他推开门。手电光先落在了床上。被子铺得平平的,上面压着件旧毛衣。没有人。他走到床边,低头看。床底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他蹲下去。
是一双鞋。黑布鞋。鞋底朝上,边缘沾着一点黄泥。
“她不在家。”白京说。
“但这里至少十天没人住了。”Echo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空气流通量低于正常阈值。灰尘颗粒密度大。没有**移动。”
白京慢慢站起来。他走到厨房,看见灶台是冷的。橱柜半开着,里面只有几包发了霉的挂面和几个空瓶子。水池子里有一层薄薄的灰。水龙头滴下来一滴水,落在池底,发出极轻的一声。
“Echo,她可能被带走了。或者被人藏起来了。”
“也可能是她自己走了。但如果是那样,社保卡不会还被人用。”
“所以,那个用她卡的人,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
白京站在厨房里,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到脖子里。他忽然想起赵德全老人问的那句话:我妹妹死的时候,她知不知道,自己那根手指头是让谁给割了。他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他觉得,这个问题的真正可怕之处,不在于疼不疼。而在于,那个割她手指的人,可能还坐在某个地方,喝着一碗热汤,盘算下个月该去取谁的钱。
“Echo。”他低声说,“查刘凤仙最后出现的时间和地点。”
“城市AI记录里,她最后一次被公共节点拍到,是十九天前,在城西分理处门口。她取了一笔钱。之后就没再出现在任何画面里。”
“那天,银行门口还有谁?”
“我正在调取。但那个时间点天气很好,门口人不少。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个人的特征。”
“谁?”
“一个在路对面站了很久的人。男性,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到一米七八。穿灰色夹克,黑色运动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银行监控和街道节点的画面我已经合成,但你更懂人。”
白京轻轻笑了一下。不是高兴,是那种在泥里摸到一块硬东西的笑。
“传到我手机。”他说。
他点开手机。画面里,刘凤仙从银行出来,手里攥着一个灰蓝色的小布包。她走得很慢,背驼得很厉害。走到人行道边上,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喘气。路对面,一个灰衣男人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正低头看手机。他手里的塑料袋很普通,白色,里面像是几个鸡蛋。
“放大。”白京说。
Echo把画面局部增强。男人的脸在极限分辨率下依然模糊,但白京看清了一个细节:他的左耳后有一道疤,颜色浅,但很长,从耳垂一直划进衣领里。
“这个疤。”白京说,“查得出来吗?”
“太模糊。但可以进我的样本库比对。如果这个人之前被警方采集过面部数据,就能匹配。”
“去比。”
白京站在刘凤仙家的客厅中央,手电光打在地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站的地方,可能就是一个人的终点。而她最后看到的,也许就是那个灰衣男人蹲下来问她:“阿姨,取到钱了吗?”
雨还在下。他拿出手机,给老陈发了条消息:“找到刘凤仙没有,她家人报失踪没有?如果没有,马上启动失踪人员查找。”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老陈回了一个电话。
“白京。”老陈的声音很急促,“刘凤仙找到了。”
“在哪儿?”
“城南。一个废弃仓库里。人活着。”
白京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转身就往门口跑。下楼梯的时候,他的脚步声在整栋楼里回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一起往下冲。
“活着?”他对着手机喊。
“活着。”老陈说,“但精神状况很差。她被人用铁链锁在一张旧床上。旁边有水,有馒头。像被养着。”
白京一口气跑出楼洞,雨铺天盖地地打在他身上。他站在雨里,胸口起伏得厉害。
“把她救出来了吗?”
“消防已经过去了。现在应该在送医路上。我先把地址发给你。”
白京钻进车里,打火。雨刷疯狂摆动,像在抽打挡风玻璃。他踩下油门,轮胎在积水里打滑了两下,然后冲了出去。城市的街灯在雨幕里一片迷蒙,像无数双泡在水里的眼睛。
“她还活着。”白京说,声音低得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但她可能已经‘死了’很久了。”Echo说,“只是还没停止呼吸。”
白京没有接话。他知道Echo说的是什么意思。在这个城市里,有些人活着,但已经被抹掉了所有生活的证据。社保卡还在被刷,房子还在那里,甚至连门都还会反锁。可没有人来找她。没有人发现她不在了。
直到有人在她的中指上,切下一刀。
车在雨中疾驰。白京握紧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被锁在仓库里的老人,在黑暗里听见雨声时,有没有想过,外面还有人在找她。
“Echo。”他说。
“我在。”
“快一点。别让她再等了。”
“我已经在加速。”Echo说,“但白京,有件事我想提醒你。”
“说。”
“那个灰衣男人,左耳后有疤。我刚刚在数据库里比对到一个相似样本。不是嫌疑人。是一个五年前去世的老人。叫孙国平。”
白京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雨里横着滑出去小半米,停住。他的呼吸很重,雨声像潮水一样扑打着车身。
“孙国平。”他说,“那个安康助老服务中心的法人。他死了五年了?”
“对。”Echo说,“所以现在用他名字、手机号和社保记录的人,不是孙国平。是另一个人。一个偷了死人身份的人。”
白京坐在驾驶座上,雨幕把整辆车裹得严严实实。他忽然觉得,这整座城市就像那间废弃仓库。有人拿着钥匙,有人被锁在床上。而那个一直在外面晃荡的人,顶着一张死人的脸,谁也看不清他到底是谁。
“Echo。”他的声音很干。
“我在。”
“这个案子,已经不只是割手指了。我们在追一个会回收身份的人。他收走的,是老人在这座城市里最后的存根。”
他重新发动车子。引擎低吼,像一头在雨里醒来的兽。
“抓他。”白京说。
车灯切开夜色,冲进了城南方向。
城南的废弃仓库在一条断头路的尽头。
白京到的时候,消防和救护车已经撤了,只剩两辆警车还停在路边,车顶的蓝红灯光在雨里一闪一闪。路面上的积水映着那些光,像一层浮油。白京把车停稳,跨过几处水坑,朝仓库门口走去。
一个瘦高个儿的值班警员拦了他一下。白京亮出证件,那警员点点头,放他进去。
仓库不大,长方形,顶棚是铁皮的,漏了好几处。雨从破口里落下来,在水泥地上敲出细碎的回响。白京走到里面,用手电扫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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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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