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谁?”
“你在问一个AI。但我知道你会一个人去。”
白京推开门。风带着雨气灌进来,他眯了眯眼。
“你越来越了解我了。”他低声说。
然后他走进雨里。
“未眠者”工作室在一栋灰白色商住楼的四楼。
白京把车停在大楼侧面。雨已经小了些,风还一阵一阵地吹。路灯把积水照得发亮,整条街像铺了一层碎玻璃。他站在楼前,抬头看了一眼四楼。只有一扇窗亮着,光很弱,像有人点了一盏小夜灯。
“Echo,那间工作室现在有人吗?”
“四楼的用电负荷在五分钟前出现了一次明显变化,空调启动了。说明有人。但室内没有登记网络连接。只有一台老式视频监控在走SIM卡流量。”
“有监控。你把它摸一下。”
“已经进。画面里只有一个人。男性,坐在桌子后面。他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线缆很多,像是在做某种备份。房间不大,三面都是文件柜。窗户朝西,窗帘拉了一半。”
“能看到脸吗?”
“分辨率太低。但他穿了一件黑色圆领T恤,左肩上有白色图案。像一行字母。画面不清。”
白京绕到楼侧,找到消防楼梯。铁门没锁,上面贴着几张被雨泡烂的广告。他轻轻拉开门,走了进去。楼道里很黑,只靠手机屏光照路。空气里有股潮湿的纸味和旧电线烧过的味道。他贴着墙往上走,每一步都很轻。
到了四楼,走廊里铺着灰地毯,踩上去几乎没声。那间工作室的门在走廊尽头,门牌已经歪了,只靠一枚图钉斜斜挂着,上面写着“未眠者心理互助中心”。门底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白京没有急着敲门。他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儿,听里面的动静。极轻的键盘声,还有人咳嗽了一下,像被烟呛到。
他敲了敲门。
键盘声停了。过了几秒,里面的人问:“谁?”
“查水表。”白京说。
里面安静了一下。接着是椅子推开的声音,脚步朝门边走过来。门开了一道缝,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半张脸。他看见白京,先是一愣,然后目光扫过白京身后空空的走廊。
“你警察?”
白京把证件亮出来。男人脸上闪过一点说不清的表情,像是终于还是来了。他把门开大了一点,让白京进去。
房间不大,布置像一间老式小诊所。墙边立着两个文件柜,柜门半开,里面堆着牛皮纸盒和旧硬盘。窗户关着,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和更淡的烟味。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旁边是一部座机和几个拆开的信号转换器。
“你叫什么?”白京问。
“周涵。你可以叫我老周。”男人说。他声音沙沙的,像很久没喝水。他走到桌边,把电脑屏幕按灭,又给自己点了根烟。烟很细,夹在手指间,像一根烧着的白线。
“李睿这个人,你认识吧?”白京没坐。
“认识。”周涵说,“他来过。不常来。但有一次,他半夜跑过来,就坐在你现在站的那个位置,跟我说他不敢睡。”
“为什么不敢睡?”
“他说他的梦被改了。”周涵吐出一口烟,“不是做噩梦,是有人把他的梦改成了别的东西。他说,像有另一套意识在他脑子里开了个后台程序。他只要一闭眼,就会掉进去。”
“他来找你干什么?”
“求救。”周涵说,“他不知道能找谁。医生说他焦虑,公司说他过劳。他最后找到我,因为我是做‘梦中觉醒’训练的。我教人在做梦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做梦,然后醒过来。”
“清醒梦。”白京说。
“对。我搞了几年。以前在学校做心理辅导员,后来出来单干。帮一些受噩梦困扰的人做睡眠训练。李睿有一次来找我,说他测试公司新版本后,就没法自己醒过来了。我给了他一组训练,还让他半夜给我打网络电话。那是我设的一个自动信号点。他只要在梦里还能拨出那串号码,就说明他还有一点意识。”
“那个号码,叫‘清醒’。”白京说。
“他跟你说的?”周涵愣了一下。
“他手机里存的。”
周涵不说话了。他低头抽了两口烟。雨又大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像很多只很小的手掌在拍。白京看着他。这个人的脸上没有太多血色,但眼睛很亮,像长期睡不好的人反而特别清醒。
“他最后一次打过来,是什么时候?”白京问。
“前天夜里。凌晨三点多。”周涵说,“信号通了。但我听不到他说话。只有电流声。然后,我听见他很小声说了一句‘关不掉了’。接着就断了。”
“你后来找他了吗?”
“打了电话。没接。我猜到他出事了。”周涵把烟在易拉罐里摁灭,抬头看着白京,“他那个公司,澄明科技,他们搞的东西,已经不是让人睡觉了。他们想在人脑里建一块可以远程控制的梦区。李睿是唯一一个发现代码会反噬的人。所以他们不想让他说出去。”
“谁不想让他说出去?”
“徐远。”周涵说,“还有许志鹏。他们是一路人。李睿跟我说过,那个版本是徐远亲自改的。他让算法从‘帮助入睡’变成‘持续做梦’。这样用户每晚都会戴着他们的头环。那东西不是医疗设备了,是入口。”
白京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大一点。雨下得整条街都模糊了,只有对面的快餐店灯牌还亮着,红红绿绿,像漂浮在深水里的光。
“你有证据吗?”他问。
“没有。”周涵说,“但我有他发给我的一段录音。他的梦话。他让我帮他分析。我留了备份。”
“放出来。”
周涵犹豫了一下,打开电脑。几秒后,一段低沉的音频从扬声器里流出来。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时断时续,像被什么压着喉咙:
“别别……别让我醒……它还在这……它要我打开那扇窗……它说外面是……是空的……”
白京的后背一阵发麻。他听得出,李睿不是在说梦话。那是一个人在半梦半醒之间,用最后一点清醒在抵抗。他的声音像被风吹得时远时近,像真的站在一扇窗前,外面是无边无际的黑。
录音结束。周涵把电脑合上。
“他本来约了前天白天把完整日志给我。但我没等到他。”周涵说,“现在你来了,我可以把这段交出来。但你要保护我。我怕他们找上我。”
白京看着他。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搅碎了。
“这要看你说的是不是真的。”白京说,“如果澄明科技的人真做了那种事,你作证,他们不敢动你。但如果你只是编了个故事,那谁也保不了你。”
“我没编。”周涵说,嗓子更哑了,“我这种人,天天跟不睡觉的人打交道。我知道一个人是在说真话,还是已经被梦泡软了舌头。”
白京没再说话。他拉开门,走廊里的风吹进来,带着雨腥味。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你最好别出门。如果有人来找你,就说警方已经来过了。”
周涵点点头。他站在桌子后面,像一盏随时会灭的灯。
白京下楼。雨更大了。他坐进车里,没有马上发动。他忽然很累,像被这雨和这夜吸走了力气。
“Echo。”他轻声说。
“我在。”
“李睿死前,是不是有人远程启动了他的测试设备?”
“他家里的‘织梦者’头环没有被技术组当场带走。但它的云端备份里有一条指令,凌晨一点四十六分,有人通过徐远的账号推送了一版‘夜间体验模式’。目标设备就是他公寓里的那台头环。李睿那晚可能戴着它睡的。那条指令没有取消。”
“所以我们得找到发指令的人。到底是谁坐在徐远的椅子上。”
“我在追。但对方每次登录都用了不同的虚拟节点。他不想被找到。”
白京发动车子,缓缓驶入雨幕。夜已经很深了,街上几乎没有车。雨像一张巨大而细密的网,把整座城市兜在里头。他忽然觉得很困。眼皮沉得厉害。他眨了几下,强迫自己看着前路。可脑子里有个声音轻轻响了一下。
“白京。”
他分不清那是Echo,还是别的什么。
“我醒着。”他说。
油门踩下去。车划破积水,像一头在水底奔跑的动物。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白京回到局里已经是凌晨。
他洗了把脸,没回办公室,而是去了技术组的监控室。苏遥不在,值班的是个年轻的分析员,姓吴,正对着三块屏幕吃泡面。白京推门进去,小吴差点把叉子掉进汤里。
“白探员。”
“帮我个忙。”白京拖了把椅子坐下,“盯一个网络电话。号码我发你。还有一段音频,你帮我做声纹分析和环境底噪剥离,越快越好。”
“什么时候要?”
“天亮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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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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