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白京没有拦她。他记住了她的样子,也记住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旧肥皂味。

“她住哪里?”白京问。

“就前面。”宋文浩没有回头,“一栋没拆完的旧楼。她一个人。”

“她不是本地人。”

“嗯。她家里出过事,后来流落到这一带。我认识她快一年了。”

“她出过什么事?”

“这个不该由我说。”宋文浩的声音很低,“她要是愿意说,你问她。”

白京没有追问。两人穿过一片只剩下地基的空地,又绕过一堆建筑垃圾,最后在一棵老榆树下停下。树已经枯死了,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树根旁边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堆,上面压着几块碎砖,像是怕被野物刨开。

“就在这儿。”宋文浩说,“埋得不深。”

白京蹲下来,拨开砖块,用手电照着土堆。表层的土有些发黑,有几根灰黄色的短毛混在土粒里。他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土是湿的,闻起来有股腐腥气。

“你说是你把它拎过来埋的。有人看见吗?”

“没有。”宋文浩说,“那狗死的时候,已经瘦得不像样子。我下班回来,看见它躺在路边,还没死透。就把它抱到这里,想等它咽气以后埋掉。结果它真的没再起来。”

“你把一只快要死的狗,特意抱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埋?”

宋文浩没回答。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土堆上划了几下。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照得他半张脸泛着金红色。

“狗这种东西,谁喂它它就认谁。我爸以前在废墟里捡吃的喂它。后来他打我打我妈的时候,那狗就缩在门外,一声不吭。等我爸走了,它又跑进来,舔我妈的手。”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打过它。有一次,我把它的腿都打断了。它看我的眼神,像知道自己错了。可它错在哪儿呢?它只是一条狗。”

白京没有打断他。

“所以,那天它要死了,我把它带到这里。这棵榆树,以前是我家院子后面的。小时候我常在这底下乘凉。后来拆了,就剩这棵树。我想让它死在我家以前的地方。结果地是国家的,早就不是我家了。”

宋文浩说到这里,喉咙里挤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像笑,又像咳嗽。

白京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向那棵枯死的榆树。树身上有被火燎过的痕迹,焦黑一片。

“七天前晚上,你在供水站门口坐着,周敏经过。你心情不好。为什么?”白京问。

“那天下午,他在旧货行卖了个冰柜。”宋文浩说,“我去找他要钱。”

“要钱?”

“要抚养费。要我妈的医药费。要他还这些年欠我们的一切。”宋文浩说,“可他说,钱已经花了。他说他拿那六百块去买了个东西,就在拆迁区里。我不信。他那时候已经几天没吃饭了,瘦得像把骨头。”

“你找到他了吗?”

“没有。那天晚上,他跑了。我追了他一段,没追上。他往废墟深处跑,手机也没带。我在这里等到快十点,一个人都没有。”

白京看着他的眼睛。他发现宋文浩说这段话的时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他用力憋着,嘴唇抿成一条很紧的线。

“你动手打他了吗?”白京问。

宋文浩别过头去。

“打了。”他说。

“怎么打的?”

“他先推的我。我摔在冰柜上,腰磕到了角。后来我抓着他的领子,打了他两拳。他挣开跑了,跑的时候左臂撞在门框上,我听见声音了,可能断了。”

“然后呢?”

“然后我追出去。天已经黑了,他钻进巷子里就不见了。我喊了他几声,没回答。我又怕把我妈一个人丢在家里,就回去了。那天晚上,他大概自己找地方躲起来。第二天白天,我去了几个他常去的地方,都没找到。”

“你没想过他会死?”

“想过。”宋文浩的声音忽然轻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每天都在想他死。想了二十多年。可真的看到他——看到那个人躺在那里,我才发现,我脑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不剩了。”

白京没有追问。他站在枯榆树旁边,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高低不平的废墟上。阳光已经升高,照得瓦砾之间明暗分明。

“你是怎么知道他死的?”他问。

“周敏告诉我的。”宋文浩说,“今天早上,她给我发消息,说有个警察来查他。我猜到了。其实,前天就有人告诉我,前面废墟里死了个人,像是我爸。我一开始没信。”

“所以你是在我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知道。”宋文浩说,“只是一直没去认尸。我不知道该不该去。或者说,我去了,他们问我话,我不知道怎么答。”

白京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看了一眼,已经空了。他把烟盒捏成一团,塞回兜里。

“宋文浩。”他说,“我现在不能放你走。不是因为你杀了人,而是因为你隐瞒了重大案件信息。你得跟我回局里,做一份完整的笔录。之后,该怎么定怎么定。”

宋文浩点点头。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辩解。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棵枯树。风吹过枝头,发出一丝细弱的呜咽声。

“白探员,你信报应吗?”他问。

白京没有回答。远处,拆迁区的边缘,一辆垃圾清运车正缓缓驶过,发出轰鸣。城市在晨光中苏醒,开始运转。只有这片废墟,像被时间遗忘的伤口,长久地沉默着。

“走吧。”白京说。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瓦砾走出拆迁区。白京的耳后,Echo的声音适时响起,很轻,像一滴水落进湖里:

“白京,周敏的身份,我查到一点了。你要现在听吗?”

“回去再说。”白京低声道。

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宋文浩。这个二十九岁的男人,背微微驼着,步子沉重。他刚才说,脑子空空荡荡,什么都不剩了。

可白京知道,那个把外套盖在宋建国尸体上的人,心里一定不是空的。

回到局里,白京把宋文浩交给了讯问室。

他自己没有进去。他站在讯问室外面的观察区,透过单向玻璃看着宋文浩坐在里面,双手放在桌上,指尖微微发颤。一个年轻警员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来,没喝,就那样端着,像在取暖。

“Echo,你刚才说周敏的身份查到了。”白京把外套脱下,搭在观察区的椅背上。

“周敏,三十四岁,原户籍地临市东安县。七年前,她的丈夫在一起工地事故中死亡,事故责任被认定为死者违章操作,赔偿极少。当时她四处上访,后来被临市列入社会风险名单,再后来就离开了原籍。最近五年的活动记录,主要集中在本市老城区和城郊一带,没有固定职业,也没有固定住所。”

“她丈夫的死,和宋建国有什么关系?”

“没有直接关系。但和另一个人有关。”Echo说,“她丈夫出事的那家建筑公司,叫‘鸿凯建设’。而负责那家公司事故审查和劳务纠纷仲裁的,是一个当时在市劳动监察部门工作的公职人员。”

“谁?”

“后来当了法官的人。顾长明。”

白京的动作停住了。

“顾长明?”他重复了一句,“第四案那个顾长明?”

“不是同一案。”Echo说,“那桩案子还没发生。但顾长明,就是你所在司法辖区的前法官,目前仍在职。他曾经处理过周敏丈夫的工伤认定案件,最终判定公司免责。”

白京沉默了几秒。他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个地方出现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周敏知不知道顾长明是当时负责她丈夫案子的人?”

“她的上访记录里有提到,说‘顾长明收了黑钱’。但没有证据,后来这条诉求被标记为无事实依据,结案了。”

白京看向单向玻璃。宋文浩已经把水放下了,抬头望着头顶的灯管,表情木然。

“周敏和宋文浩认识不到一年。这时间,正好是顾长明开始频繁出现在老城区公共活动里的那段时间。”Echo顿了顿,“白京,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周敏接近宋文浩,是因为他父亲和顾长明之间有某种联系,那这个案子就不只是家暴和仇杀那么简单了。”

“你想说,周敏可能利用宋文浩?”

“不是没有可能。”白京说,“她今天早上跟我说,她看见宋建国的时候,脸上有伤。但她说‘我给了他一瓶水’。一个在拆迁区里生活的人,见到受伤的男人,给一瓶水。这不算什么。但她在跟宋文浩认识之后,还去接触宋建国,就有些不对劲。”

“你怀疑她挑拨宋文浩和宋建国之间的关系?”

“我不知道。但她今天来得太巧了。”白京说,“我去供水站,她刚好就在附近。我还没进去,她先到了。等我出来,她就站在门口。这不像巧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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