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十五分,铁路中学高一(5)班的教室已经被晨光铺满。东边的窗户大敞着,风带着铁轨旁青草的气息吹进来,拂动窗帘边角,也吹动了摊开的课本纸页,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顾泽阳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胳膊垫着脑袋,侧脸对着窗户,目光落在窗外那排笔直的白杨树上,一动不动。
他没背书,也没做题,就这么安静地趴着,像一尊被晨光晒暖的石像。
早读课已经开始十分钟了,教室里全是朗朗的读书声,语文老师站在讲台旁,低头翻着教案,偶尔抬眼扫视一圈,目光掠过顾泽阳时,也只是轻轻皱了皱眉,没多说什么。
顾泽阳不是不想读,是读不进去。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曾怡躲闪的眼神、安晴冰冷的侧脸、沈瑞嘲讽的笑容,还有慕白那句轻飘飘却像冰锥一样的话——“你离他远点”。
他觉得自己像被全世界悄悄推开了。
以前的他,不管走到哪里都是热闹的中心,男生愿意和他打球,女生愿意和他说笑,连老师都喜欢他开朗的性子。可现在,好像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对他关上了门。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的木纹,一下,又一下,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闷。
陈屿坐在他斜后方,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顾泽阳的背影上。
少年穿着宽松的蓝白色校服,脊背微微弓着,头发柔软地贴在颈后,阳光落在他耳尖,泛着淡淡的浅金色。明明是那么耀眼的一个人,此刻却安静得让人心疼。
陈屿的手指轻轻攥紧了笔,指节泛白。
他知道顾泽阳在难过,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不能安慰,不能靠近,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在意——他怕自己的心思被看穿,更怕顾泽阳觉得他奇怪。
只能这样远远看着,像守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不敢触碰。
教室里的读书声依旧响亮,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不进顾泽阳的耳朵里。他就这么趴着,听着风,看着树,心里空落落的,又堵得慌。
就在这时,一道轻轻的脚步声,从教室前排慢慢走了过来。
脚步很轻,很稳,没有打扰到任何人,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室的读书声。
顾泽阳没在意,依旧趴着。
直到那道身影停在他桌旁,他才微微动了动睫毛,缓缓抬起头。
站在他面前的,是叶子辰。
男生穿着干净的校服,身姿挺拔,眉眼清俊,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温和而平静,没有疏离,没有鄙夷,也没有好奇,就只是很平常地看着他。
叶子辰是班里公认的学霸,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三,是老师口中“稳上清北”的苗子。他性格安静,不爱凑热闹,也从不参与班里的八卦和议论,总是独来独往,却待人公正,从不随波逐流。
班里大半人都在背后说顾泽阳的坏话,只有叶子辰,从来没附和过一句。
顾泽阳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叶子辰?你有事吗?”
叶子辰没说话,只是轻轻把一张折得整齐的纸条,放在了他的桌角。
纸条很薄,纸质干净,上面只有一行工整的字迹:
“别听他们的,你很好。”
字不多,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又坚定。
顾泽阳看着那行字,指尖微微一顿,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暖的,又有点酸。
他抬头看向叶子辰,对方已经转身,脚步轻缓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全程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可就是这一行字,像一束微弱却坚定的光,照进了顾泽阳灰暗的心里。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讨厌他。
原来,还有人愿意相信他。
顾泽阳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微微发紧,纸条边缘被他攥出浅浅的褶皱。他低下头,把纸条悄悄塞进课本里,压在最下面,像是藏起了一件珍贵的宝贝。
心里那股沉甸甸的闷,好像轻了一点点。
他重新抬起头,拿起语文课本,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文字上,第一次,有了想要认真读下去的念头。
陈屿坐在后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叶子辰递纸条,看到顾泽阳愣住,看到顾泽阳眼底重新亮起的微光,心里莫名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安心,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醋意。
他很高兴有人愿意对顾泽阳好,可又不希望,那个人不是自己。
这种矛盾的心思,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却只能深埋心底,不敢表露分毫。
顾泽阳开始轻声跟读,声音不大,却清晰稳定,融入教室里的读书声中,不再显得突兀,也不再显得孤单。
风还在吹,阳光还在暖,读书声还在继续。
只是这一次,顾泽阳的背影,不再那么落寞了。
叶子辰坐在前排,低头看着自己的课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快得几乎看不见。
他不喜欢八卦,不喜欢议论,更不喜欢看见一个明明很好的人,被无端的流言孤立。
他做的,只是他认为对的事。
仅此而已。
早读课在平静中慢慢走向尾声,没有冲突,没有争吵,没有戏剧性的转折,只有晨光、风、读书声,和一句藏在纸条里的、轻浅却坚定的善意。
顾泽阳的心情,悄悄回暖了一点点。
而这场漫长的、无声的暗涌,也依旧在平静的表面下,缓缓流淌,不急不缓,不声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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